天上那个"禾"字,慢慢睁开了眼。
其实它没有眼。可它一转过来,四双眼睛就痛得睁不开。禾芝、禾秀、禾苗、禾雪,四个人捂着心口,被一种看不见的力气往上拽,脚跟都离了雪。
"它在拉!"小满尖叫,扑过去抱住禾芝的腰,"别上去!"
铃拔剑。铜铃"叮"地一声,一道看不见的波冲上天,正撞在那个"禾"字上。
"禾"字裂了一道纹。
没有碎。
"模板写的字,硬。"铃握剑的手发麻,"震不碎。"
"那就换法子。"白木说。
他走到神龛前,把光秃秃的禾板取下来,又走到大梁底下,伸手在梁上"啪"地掰下一根木刺。
"我自己的梁,给我自己一把刀。"他说。
"你要重刻禾板?"师公问。
"旧模子害了人。"白木用袖子把板面擦净,"三百年前,我图省事,照着板子刻禾,把十一个闺女,刻成了一个模子。一模一样的禾,它才一个禾字,全都勾得动。"
"今天,"他一刀下去,木刺在板上凿出第一道痕,"我重开一个新模子。你们一个禾,一个样。"
新禾落板,刀路陡峭,和旧禾截然不同。
白砚在旁边看得入神:"这刀路,比我写字还讲究。"
"你的字讲笔画,我的刀讲骨。"白木头也不抬,手上不停。
"门!"白木喊,"你那七页,也动手!"
门翻开账本,找到那七个还没写回来的禾姓闺女,一页页看过去,手指落在页角上。
"改账,要折页。"他说,"折七页。每页,我折一道不同角度的褶。"
"折了会怎样?"小满问。
"折了的页,挂不住,掉得快。"门说,"它正张着嘴在下面接。掉一页,它得一页。"
"那你还折!"魏一铜急得直跺脚。
"不折,七个人一起没。"门说。
他折下了第一页。
禾芝忽然开口:"折吧。"她的脸白着,还捂着心口,"账折了,娘给你攒回来。"
门的手指顿了一下,又折下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都折在不同的角上。
折到第七页,庙外忽然一声闷响。荒地那边,那支看不见的笔,又写出了点。
这回,点得比哪回都像。
老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下一沉。伊莉丝的金线死死缠住那个点,六团光嗷嗷地顶,糖那团喊破了音:"这老头按一下,咱们顶十下——顶不动啦!"
"少废话,顶!"伊莉丝老腔都劈了。
"它偷袭!"弦的声音远远传来,"按!"
老人没犹豫,把拐杖往地里一插,整个人按了下去。
"啪。"
那个点碎在风里。老人的脸,白得像那口钟。
"他按了一回。"铃低声说,"还剩一回。"
天上,那个裂了纹的"禾"字忽然剧烈地抖起来。
白木已经刻完了。禾板正面,一个新禾刀刀见骨;禾板背面,四个禾,四个样。
"谁的禾,像谁。"白木说,"禾芝的禾,收笔往上挑;禾秀的,横短竖长;禾苗的,草字头压着禾;禾雪的,雨里裹着禾。"
话音刚落,四个女人心口一轻,像被松开的手。
天上,"禾"字"咔"地一声,从裂缝处断成两截,再断成四截,最后散成满天灰雪,纷纷扬扬,落回雪地里。
"成了!"小满跳起来。
"还没成。"铃说,左眼还亮着,"它接住了一样东西。"
众人往庙外看。雪地上,一页纸,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气,慢慢拖进地里去。
半页已经被雪埋了,只剩小半页露在外头。那上面的字,大家只来得及看清一行:
禾吟。口字,藏稻草人嘴。
"那是折掉的第七页。"门说,"它接住了。"
鸟缩在弦怀里,声音发颤:"我名里没有禾……我名里没有禾……"
"你名里有'八哥',没有禾。"弦拍它,"出息。"
地底,那个声音缓缓响起来,学着门的调子,一字一顿:
"口……藏……草人……"
南田方向,一根黑刺从雪地里抬起头,转了个弯,直直指向田边那只歪脖子稻草人。
"它知道了。"铃握紧剑,"它要去毁笔画。"
"禾吟!咱村唱曲的!"白木失声道,"她的口要是没了,曲就没了!"
"南田边,第三只草人!"魏一铜掏出存货单,手直抖,"口,藏草人嘴里!"
"抢!"师公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