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黑刺,钻雪比人跑得快。
它一路拱开雪面,像一条黑蛇,直朝南田游去。众人跟着跑,深一脚浅一脚,雪没过小腿。
"等等我!"魏一铜抱着蓝皮账本,跑两步喘三口,"我的账……重……"
"扔了!"小满回头喊。
"扔不得!这是家底!"魏一铜把账本往怀里又塞了塞,跑得更慢了。
鸟在低空扑棱,一边飞一边叫:"在那边在那边!第三只,歪脖子的!"
"你倒是飞高点!"弦喊。
"我恐高!"鸟理直气壮。
南田到了。三只稻草人立在田边,破衣烂帽,雪压得东倒西歪。第三只歪着脖子,脸上缝着一条旧麻布,勉强算张嘴。
"歪脖叔!"小满指着它喊。
那根黑刺先到一步,从雪里弹起来,尖儿对准草人的嘴,狠狠扎下。
"晚了!"小满尖叫。
"晚不了。"白木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草人跟前,一伸手,两根指头伸进草人嘴里,像拆线一样,"啪"地一抽——那条麻布嘴被他整条扯了下来。
黑刺扎了个空,穿过草人的脑袋,草屑乱飞。
"我缝的嘴,三百年没松过。"白木攥着麻布,"要开,也得我来开。"
麻布里,滚出一点光来。一个"口"字,方方正正,还带着点麦草香。
"口,拿到了!"魏一铜终于追上来,一屁股坐进雪里。
"白砚,形!"铃喊。
白砚已经写开了。没有笔,指尖在雪上划,禾、吟,两字半成——吟字缺个口,正好留了个窟窿。
"门!"铃回头。
门站在田埂上,账本摊开。风把账页吹得哗哗响,有几页松了,直往下坠。他按住一页,念:
"禾——吟。口在草人嘴,今在账上。口一合,声一开。"
铃接住那点"口",按进白砚留出的窟窿里。
"禾吟。"
一盖成字。雪地大亮。
那根黑刺不甘地叫了一声,缩回地里,转头就往荒地退。
老人身上"啪"地一响——隔着半村,那根线还是断了。一点光飞回铃掌心。
"四十根了。"师公说。
雪地上,一个人影缓缓坐起来。是个瘦小的女人,喉咙上像拴了三百年的锁。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张了张嘴——
然后,她唱了。
嗓子干得厉害,像一口荒了三百年的井,好不容易出了水。可那调子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家村,雪盖门。
门里一盏灯,灯下一个人。
人的名,数不清。
数到白,断了声。
断了声,别追问。
问到底,点里藏个人……"
她唱得断断续续,可一句比一句亮,像有人提着灯,从地底一路走上来了。
"别唱了!"禾芝忽然扑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这歌,不能唱!"
禾吟被她捂着,眼睛睁得老大,满是不解。
"为什么?"小满问。
"这歌……"禾芝的嘴唇直哆嗦,"这是给娃娃数名的歌。可最后一句,说的是他。"
她看向老人。
老人站在荒地边,脸色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手按在了心口上。
"三百年前,他出事后,我把这歌埋了。"禾芝说,"没人再唱。它听不着。今天……"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地底,那个声音,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歌的最后一句,学了出来:
"问到底……点里……藏个人……"
它停了停。
然后,它数:
"白……"
老人浑身一僵。
"白……"那声音又响。
三百年来,它数到"白",就会断。
可这一回,它没有断。
在"白"之后,那个声音极轻、极轻地,又吐出了第二个音。
一个他们谁都没想到,它竟然知道的声音。
老人的脸,一下子灰了。
"它……"小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数过'白'了。"
老人慢慢把拐杖拄进地里,手指关节根根发白:
"它摸到了。我名里的第二笔。它还差半口气,数不实。"
"数不实,就能拦。"师公说。
"能。"老人说,看向禾吟,"把歌,埋回去。"
禾吟被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听懂了。
她把剩下的半首歌,死死咬在舌尖。
因为地底,那个声音,正用她的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歌的头一句,学回去:
"白家村……雪盖门……"
它想哄她接着唱。
禾吟咬破了嘴唇。血珠滚下来,落在雪上,开出一小朵红。
她没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