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
第一声落地。钟里刚刻好的雪字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一盏灯。
小满的脸色比雪还白。她张着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灰。名不能从嘴里出去——老和尚教过，村长喊过，可她一高兴，忘了。
"它要数第二声了！"鸟跳起来，翅膀乱扇。
弦的提灯已经举起来。红灯朝雪地上一照："宁——"那声刚从地底钻出来，被红光拦腰一剪，碎成两截。灯芯"啪"地一爆，火光又矮下去一截。
"还能照两回。"弦说。
门往前迈了一步，翻开账本："它数的是出口的名。出口的名，账上销得掉。"他的指尖悬在空白页上，迟迟不落，"可销账，要先把名接进我的账。接了，就算数过她一次。"
"数过会怎样？"禾芝抓着账本边，声音发抖。
"不会怎样。"门说，"她钟里有主份。我数的是出口那份。"他顿了顿，"可她从此跟我有账。是好是坏，我说不清。"
"销。"小满忽然说。众人看她。她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钟："名进你的账，总比进它的嘴好。销！"
铃按住门的手：
"先别。"
她闭了闭眼。左眼再睁开时，所有人都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扇翅膀。
"它数得快，你销得慢。"铃说，"出口的名，我追得上。"
蛾从左眼飞出，无声无息，像一片会飞的雪，穿过庙门，扑进夜色。六团光尖叫起来："有虫！有虫！"伊莉丝一巴掌按住命火："闭嘴，那是铃的蛾！"——"嗝。"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嗝，六团光更吵了。
雪地里，那缕出口的名正往下沉。它像一小缕白烟，被地底的数声牵着，一寸一寸往雪里坠。蛾追上去，翅膀一合，把它整个儿兜住，一口吞了。
地底正数到"雪——"
数了个空。
雪底下传来尖啸，像咬空了牙。它改口，快数："宁！雪！钟宁雪！"一声接一声，全是空响。名在蛾肚子里，它数不着。
"勾了个空。"村长在庙外，声音轻得像叹气，"它又要气急败坏了。"
蛾飞回庙里，落在铃的指尖上，翅膀还一鼓一鼓。铃捧着蛾，走到钟下，对小满说：
"还你。"
小满仰起脸，张嘴。她不敢再喊名字，只哼。哼那口钟的调子。
蛾张开翅膀，那缕白烟一样的名从它腹中飘出来，被钟声一卷，稳稳落回钟壁。雪字重新亮起来。比刚才还亮。
"成了！"鸟欢呼，"名归钟！"
小满捂着心口，大口喘气，眼泪又掉。她张了张嘴，想喊，又死死咬住。
"以后，不喊了。"她哽咽着，指着自己的喉咙，比划：我的名，只在钟里。
铃蹲下来，替她擦眼泪："名字在钟里，比在嘴里安稳。"
小满点头，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抖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红红地说："可是铃姐姐，我想叫你的时候，怎么办？"
"叫铃姐姐啊。"铃说。
小满破涕为笑："嗯！"
庙里刚松下来，鸟忽然竖起脖子，翅膀一僵：
"不对。它没声了。"
弦的灯猛地一晃。红光往外一照，照见庙外雪地上——白砚在喊，声音被风撕碎："名字——名字沉了——"
铃冲出门。
左眼里的世界，乱了。
雪地上，三十四个暗名像被风扫过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地底不数了，它像从地下翻上来一双手，一把一把地捞。它数得飞快，一声一个，快得听不清数的是什么。
"它趁我们守钟，数地！"师公追出来，白眉倒竖，"快！流水线！"
众人呼啦涌出庙。白砚已经蹲在雪地上拼命写形，手抖得不像话；禾晴扯着嗓子唱晒豆歌，盖不住那一声声快数；白木、白泉、白更抄着家伙要去取笔画，可不知道取谁的。
铃站在庙门口，左眼烧得像要裂开。她看见那些名字了——一个个往下沉，像点豆子，又像水里的星子，一颗颗灭。
"门！"她喊，"出账！出最快的！"
门翻开账本。账页在他手里翻得哗哗响，像大风。他抬眼看雪地，又看铃：
"它数到第十一个了。还剩二十三个。"
"出账！"众人齐喊。
门闭上眼，账页停住。
"白灯。"他说，"'灯'字，火旁藏在庙檐下那盏长明灯里，登旁……"
话音未落，雪底下那个声音又笑了。这次笑得极轻、极快，像风磨刀：
"慢啦。你们写一个，我数十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