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第三口井,像雪地上的一只黑眼睛。
门站在井边,把账本交给禾芝。账本第一页折着,封着村长的名。他不要带下去。
"白线。"门喊。
白线抱着一轴线跑过来。那是他刚醒来时抱着的线轴,三百年的老线,细却韧。
"你的线,借我一段。"门说,"我在井底数名,数一个,捡一个,就顺着线丢一个上来。你们在井口,一个个接。"
白线看看线轴,看看井,一咬牙,抽出线头:"接!三百年老线,断不了。"
禾芝抖着手,把线头系在门的手腕上。她系得很慢,很紧,像系住儿子的命:
"儿,娘在井口。你丢上来一个,娘接一个。"
"娘。"门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这回,我把他们都带回来。"
村长远远地坐着,手仍抬着,离雪面一寸。他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门下井了。
井很深。门的身影一点点沉进黑暗,那根线,笔直地垂着,像从人间伸进地狱的一根弦。
井底静了很久。久到白线手心全是汗。
然后,线动了。
一下,两下,像井底有人在轻轻地拽。
"来名了!"鸟喊。
线绷直。门在井底的声音传上来,很轻,却很稳:
"白荠。"
众人用力拉线。一个瘦瘦的姑娘被拉了上来,紧闭着眼,怀里抱着两捆荠菜。白线蹲下去,把线解下来,递给白砚。白砚接过,在雪地上写她的名,铃闭着左眼,凭伊莉丝牵着的手腕,一剑盖下。
"白荠"亮了。姑娘睁开眼,第一句:"荠菜……老了吗?"
"不老。"禾芝搂住她,眼泪往她头发里掉,"三百年了,还嫩着呢。"
线又动了。
"白桂。"门在井底数。
一个、两个、三个……沉掉的名字,一个一个顺着那根老线浮上来。每上来一个,雪地上就亮一盏名。每亮一盏,村长的身子就轻一分,那抬着的手,就稳一分。
井底的黑暗里,门在数名。他数得很慢,像怕惊动了什么。可越数,越接近最后一个。
"还剩一个。"鸟报数,"白芦。"
线又绷紧了。这一次,绷得特别紧,像井底有什么在跟门抢。
"白——芦——"
门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断断续续,像被人掐着脖子。
然后,井底响起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门听了三百年:
"下来。把你自己还我。"
门的手,在井底,猛地一抖。
"儿!"禾芝扑在井沿上,"别应!别应它!"
"它数你的名了!"师公喊,脸都白了,"你的全名,它跟你那半截名睡了三年,它数得——"
铃已经冲到了井边。她解下背后的剑。
"借我。"她回头,看着伊莉丝。
伊莉丝二话不说,把白线的一段,一圈一圈,绑在剑柄的铜铃旁。两人的手指在线上碰了一下。
"你绑的线,解不开。"铃说。
"那就别解。"伊莉丝说。
铃把剑掷了下去。
剑穿进井口,顺着黑暗直落。那枚铜铃,在井底,响了。
静流的名,在井底响起来。像一个人轻轻"嘘"了一声,又像三百年前,有谁在井边补上了最后一个"流"字的点。
地底的数名,断了。
门借着这一响,把最后一个名死死攥住,顺着线往上爬。那根三百年的老线,绷到了极限,却不曾断。
门爬上井口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老汉。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透明,可他的手,还死死攥着那个名。
"白芦。"他说,"都捡回来了。"
井口一片欢呼。魏一铜抹眼睛:"风大。"鸟:"你没说免费。"魏一铜:"这次免费!都免费!"
白砚握着凿子,走向界石。村长的第七点,可以刻了。
"等等。"
铃忽然说。她蒙着左眼,右眼却死死盯着雪地上那一排刚捡回的名字。
"小满。"她说,"你听。这十个名,哪个响得不对?"
小满闭上眼,一个一个地听。忽然,她的脸白了。
"白芦。"小满睁开眼,声音发抖,"白芦的响……是岔的。他的名,不是真的。"
众人全僵住了。
门猛地看向怀里的老汉。那老汉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可他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黑。
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