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刺如林。一根根从雪里钻出来,墨黑、带勾,像从地下翻出来的旧钉。
"护界石!"师公吼,"白砚,刻字!把'家'刻上去,把'村'刻上去!字回家,网就散!"
白砚握着断凿,朝界石冲去。白木、白桥、白榆扛着家伙挡在他两侧,十几个写回的村民围成一圈,用后背给他护出一道墙。
地底笑了:"刻吧。刻一笔,我长一刺。"
"那正好。"白砚说,"我刻字,三百年了,凿子断过,手没停过。"
一凿下去。"家"字的第一点,落进界石。南边"白"字网猛地一收,像被拽了一下。
伊莉丝的火铺出去。星火贴着雪面滚,黑刺沾火即缩,像被烫了脚的蛇。六团光在命火里齐声呐喊:"烧!烧它!烧左边那根!右边又来了!"像六面小锣。
"你省点力气喊。"伊莉丝喘着说。
"我们喊我们的!"六团光理直气壮。
铃护在她身后,闭着左眼,右眼只盯着从伊莉丝侧后方钻出来的刺。剑出,刺断。断刺落进雪里,化成一摊黑水。
"左后。"伊莉丝头也不回地说。
"看见了。"铃一剑削断。
两人背靠背,在刺林里转,像两片扣在一起的刃。
鸟被三根刺追着满场飞,毛掉了一路:"我的毛!我的毛!"弦提着白灯照过去,三根刺被灯光一照,顿了顿,像认错了路。鸟趁机落到弦肩上:"还是你的灯好使。"弦:"你刚才说我的灯没用。"鸟:"我没说!"弦:"你说了。"(漫才)
魏一铜把蓝皮账本顶在头上逃命,一根刺"噗"地穿过账本,带出三页纸。他惨叫:"我的账!我的账啊!"比被刺戳中还痛。
"家"字刻完了。"村"字,一横,一竖,一点,一点……白砚的手越来越稳,界石上的字越来越深。
地底急了。黑刺不再散攻,全部掉头,朝界石涌去。众人拼死拦,可刺太多。
"钟!"铃忽然喊,"小满,钟!"
小满撒腿往庙跑。她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听见耳底那口旧钟声嗡嗡地响。她冲进庙里,站到钟下,仰脸,张嘴。
"铛——"
真钟声出庙,漫过雪地。黑刺齐齐一僵,像被定在了半空。地底的字网,被钟声震得松了一松。
"钟响,名安!"师公喊,"刻!"
白砚刻下"村"字的第六笔。界石上,"白家村"三个字,只差最后一点。
村字缺的那一点,正对着村长按在雪里的手。
地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最后一点。你敢刻,我就把沉掉的名字,全缝进那一点里。刻完,他们就是字的骨。永远。"
众人一僵。
沉掉的名字。九个还是十个,那些没来得及写回的人,名字被勾沉在"村"字网里。地底用黑刺把他们一个个挑起来,像把尸体吊在城墙上。
"白荠、白桂、白芦……"门一个一个念,声音抖,"它把他们顶在第七点上了。"
白砚的凿子,停在了半空。他下不去手。他刻下去,沉名就成了字骨,永世不得超生。
"先救人。"铃说,"把沉名夺回来,再刻点。"
"怎么夺?"师公盯着那一点,"他们在网里,网在雪下。"
"我下去。"门说。
众人看他。他站在井口边,背挺得笔直:
"他们是我的村人。他们的名,是我数进账的。数丢的名,我下井去捡。"
"儿!"禾芝的声音都劈了。
"娘。"门回头,轻轻地说,"这次下去,我不丢名。我带账下去。数一个,捡一个,还一个。"
村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慢慢地,把按在雪里的手,抬起了一寸。
三百年,第一次。
"去吧。"村长说,"你下去捡名。我抬着手,替你按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