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他们就上路了。
村口挤满了人。白锣塞过来一包袱饼,禾秀塞过来一壶水,白线把半卷老线硬塞进铃怀里:“线,带着。捆什么都有用。”禾芝没说话,只把门的账本角抹平了,又往他怀里塞了双棉鞋。白砚蹲在界石前,用那把断了三百年的旧凿子在雪上划了四个字,谁也不认,可谁都懂——
一路平安。
村长站在最前头,看着他们,只说了三个字。他这一辈子话少,今天也少:
“早点回来。”
身后,几十个声音一起跟着:“早点回来!”
铃点点头。伊莉丝在旁边,把六团光拍成一排:“报个数。”
“一!二!三!四!五!六!”六团光齐刷刷喊,喊完最小那团补一句:“一个都不能少!”
“走。”铃说。
出了村,雪就渐渐不是白的了。
越往北,白越浅,灰越深,像有人拿着灰,从天上一点一点往下筛。树秃了,路瘦了,连哈出去的气都透着一股灰味儿。风从北边来,凉的,潮的,贴着骨头缝钻。
“这就是名字塌了的地界。”师公说,“灰雪只下在名塌了的地方。你们看——”
他指向前方。荒坡那边,灰雪下得正紧,像一片永远化不开的雾。
“梅娅在雾里头。”师公说,“进了雾,就是进了它的肚子。”
伊莉丝紧了紧外氅,忽然打了个哆嗦。铃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的影子并成一道,踩在雪里,一步一个窝。
“冷?”铃问。
“不是冷。”伊莉丝说,“是这雪……看着心慌。”
“有我在。”铃说,“你慌,就抓着我。”
“抓着呢。”伊莉丝把她的手扣得更紧,又往她怀里钻了钻,“一直抓着。”
铃没再说话,只是解下外氅的一角,把伊莉丝也拢进去。两个人裹在一件氅里,挤挤挨挨地往前走,像走在一场没有尽头的雪里,又像走回同一个家。
“铃。”伊莉丝闷声说。
“嗯。”
“等梅娅的事了了,我们找个地方,把绳子解了,换成别的。”
“换什么?”
“换成……戒指。”伊莉丝说完,把脸埋进铃的肩窝,耳朵红得能滴血,“我就、就这么一说!”
铃笑了,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行。换戒指。不过先记账上,魏先生收利息。”
“记我账上!”魏一铜的声音从后头飘过来,“利率公道,童叟无欺!”
六团光从伊莉丝袖口里探出头,最小那团兴奋得直蹿:“大小姐求亲啦!大小姐求亲啦!”
“闭嘴!”伊莉丝把六团光全按回去。
鸟在前头飞,一会儿落枝头,一会儿落弦肩上:“灰雪越来越厚了,飞着都呛毛!”弦举着白灯照路,灯油燃得滋滋响:“你轻点扑腾,掉毛掉一路!”鸟:“我掉毛是换新装!”弦:“换新装你倒是留一件啊!”
正拌着嘴,后头忽然传来一阵喘。
“等——等等我——!”
魏一铜抱着他那本四个洞的蓝皮账本,深一脚浅一脚追上来,帽子都跑歪了。
“你来做啥?”鸟替众人问。
“做、做账啊!”魏一铜喘匀了气,把账本一拍,“梅娅是大城,账一定多!大城的账,不抄白不抄!再说了,你们几个路上吃的用的,总得有人记着,回头好、好结账!”
鸟:“你就是想收钱。”
魏一铜:“胡说!我这是……是同行交流!”
“跟上吧。”师公说,“正好,缺个记账的。”
又走了一阵,灰雪更密了。密到前头三步就看不清人。弦把白灯提到最高,白路净,可连白灯的光,到了灰雪里也短了半截。
忽然,小满停住了。
“有人。”她捂住一边耳朵,“……有人在数数。”
“数什么?”铃问。
“数自己的名。”小满说,“数着数着,数断了。”
众人循声找过去。灰雪里,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蜷着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梅娅口音,怀里抱着一盏熄灭的灯。他嘴唇一开一合,像在念什么,念得极轻,极小心。
“白……白……”他念,“我姓白……不对,我姓什么来着……”
他抬起头,眼珠子直愣愣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你们听,钟响了没有?响了没有?”
没人回答。灰雪里,一丝钟声都没有。
门蹲下去,翻开账本,却没有那一页。他摇头:“他的名,不在我账上。是梅娅的人。”
“他把自己姓数丢了。”小满说。
师公上前,扶起那男人,喂他喝了口水。男人抓着水壶,像抓着根救命稻草:“钟……钟不响了。那天夜里,钟响到一半,忽然就断了。再没响过。钟不响,火就冷;火一冷,名就往外走……我一路往外走,走到这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梅娅的钟,怎么了?”师公问。
“没碎。”男人说,“就是,不响了。它张着嘴,一个字也不出。火塔里的火,也成了白的——烧着,可一点热气都没有。”
伊莉丝浑身一凛:“白的火?”
“对。”男人说,“冷火。烧得旺,可越烧越冷。城里的人,名一个接一个往外走。火苗一亮,就是一个名出去。我逃出来那晚,西城灭了十七盏灯。”
铃和伊莉丝对视一眼。
“火里的名。”伊莉丝低声说,“师父说的第三个名,就在那火塔里。”
“我的火,是热的。”伊莉丝摊开手,六团火在掌心烧起来,暖烘烘的,把周围的灰雪都烤化了半圈。男人怀里那盏熄灭的灯,被这暖意一熏,灯芯“嗤”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男人眼睛猛地睁大,一把抓住伊莉丝的袖子:“你的火!你的火能点它!火塔里的火,只有会烧火的人点得着!求你——进城去,把火点回来!点回来,钟就响,名就不走了!”
“先别急。”铃按住男人的手,慢慢抽回来,“你再说清楚,火塔里的火,点的是什么?”
男人张了张嘴,像在记忆深处拼命地捞:“火塔……火塔里烧的,是一个名。一个……很老很老的名。老到全城的人,都只知道它烧着,不知道它叫什么。”
“那钟呢?”师公追问。
“钟守着火。”男人说,“火守着名。现在钟哑了,火冷了,名……名也要灭了。”
铃抬头,朝灰雪深处望去。左眼穿过雾,看见极远的地方,有一座城的影子,影影绰绰。城中央,一簇火,白得发青,像一颗死掉的星星。
“看见了吗?”铃说。
伊莉丝顺着她的目光,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的手按在胸口——命火在那里,六团光在那里,一跳一跳,热得发烫。
“看不见。”伊莉丝说,“可我听见了。那火,在叫我。”
灰雪卷过来,把来路也淹了。
“走。”铃说,“天亮之前,进梅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