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是在天亮前看见的。
灰雪里,一圈城墙浮出来,黑黢黢的,像一条卧着的龙。城门半开着,门洞里漏出几盏灯,晃晃悠悠,绿惨惨的。
“那就是梅娅。”师公说,“进去之后,都把名收好。”
魏一铜凑到城门口,伸长脖子往门洞里看:“进城门……要收钱不?”
“名都顾不上了,还收钱!”鸟啄他的帽子。
“你懂啥。”魏一铜护住帽子,“越是大城,越要讲规矩。收费也是规矩——”
话音没落,门洞里爬出来一个人。是个老头,抱着盏灭了的灯,仰着脸,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名,没了。
众人绕过老头,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还静。静得发闷。按理说,一座城,这个时辰该有打更的、扫街的、赶早市的。可满城只听得到灰雪落地,和一声声极轻的“啪”——那是灯灭的声。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着一盏灯。有的还亮着,火苗只有豆大,青中带灰;有的已经灭了,灯罩上结了一层霜。亮着灯的,家家都有人守着,拿手挡着风,像守着命。
“钟没响。”小满捂着耳朵说,“这城里,最该响的东西没响。空出来的那块静,硌耳朵。”
“灯就是名。”师公说,“梅娅人把名写在灯芯上。灯亮着,名就在;灯一灭,名就出城了。”
“出城了去哪儿?”伊莉丝问。
没人回答她。一条巷子口,又“啪”地灭了一盏。
守着那盏灯的是个妇人。灯灭的一瞬,她整个人软下去,跪在雪里,抱着灯,一声声地喊:“我姓什么?我叫什么?谁记得我?谁——记得——我——”
喊到最后,声音散了。她抬起头,眼珠子空空的,和城门口那老头一样,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了。
“又是这句。”铃低声说,“‘谁记得我’。”
伊莉丝握住她的手:“在村里,我们答上来了。”
“嗯。”铃说,“这次,也答得上。”
铃领着众人绕过那妇人,走了两步,又回头,把伊莉丝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跟紧我。这城里的灯灭得太快,别让灰雪沾了你眼睛。”
“知道了。”伊莉丝小声应,手乖乖扣在她掌心里。六团光从袖口里挤出来,最小那团抱着伊莉丝的手腕,哆哆嗦嗦:“这、这城里的火,都像冻僵的蛇……”
“有我在,冻不着你们。”伊莉丝把它们往怀里拢了拢。
门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来。他翻开账本,蘸了蘸雪水,在空白页上极快地写了几笔。不是名——名他不知道。他写的是:“借:一声问。”
“先借你一声问。”门对那妇人说,“等灯点回来,连本带利还我。”
妇人看着那页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可她的手不抖了。
小满侧耳听了听:“她的响,稳了一点。就一点。”
“借出去的,能撑多久?”师公问。
门摇头:“我不知道。我这也是头一回,给外头的人记账。”
“能借就好。”铃说,“这城里,缺的就是这个。”
魏一铜蹲在旁边,把自己的蓝皮账本也翻开,照着门的样子抄了几笔,嘴里嘀嘀咕咕:“借一声问……这买卖,是亏本生意啊……”
鸟:“你懂啥,这是放长线!”
弦:“钓大鱼?”
鸟:“钓一城的大鱼!”
“都小点声。”师公低声说,“有人来了。”
正说着,巷子深处跑出来一个影子。是个年轻姑娘,披着一件烧焦了边的斗篷,跑得深一脚浅一脚,像在雪里追什么。
“别往那儿去!”她冲他们喊,“西巷那一片,火全灭了,进去就是一个名都捞不着——”
她跑到近前,一把抓住伊莉丝的手腕,眼睛亮得吓人:“你的火。我闻得见。你是烧火的人。”
伊莉丝吓了一跳:“你、你谁啊?”
“我叫薪。”姑娘说,“火塔的守火人。”
师公上下打量她:“火都冷了,你还守什么?”
薪咬了咬嘴唇:“火冷,是因为钟先哑的。钟哑了三天,火就冷了三天。我把自己三分之二的命,都填进火里去了,也只吊住了一口气。”
她摊开手。掌心里有一道疤,横贯掌心,像一条被烧焦的河。六团光从伊莉丝袖口探出来,齐刷刷吸了口凉气。
“再烧下去,我的名就没了。”薪说,“可我不填,火就全灭了。”
“火全灭了,会怎样?”铃问。
“火里烧的是城的名。”薪说,“那个名要是灭了,梅娅所有人的名,一起灭。”
“城的名……”伊莉丝喃喃,“师父说的第三个名,就是它。”
“你师父?”薪猛地抬头。
“神代静流。”师公说,“你听过?”
薪张了张嘴,眼里“腾”地烧起一团光:“听过!上一任守火人,就是我师父。她活着的时候,总说,若有一天火要灭,会有一个背剑的人,带着会烧火的人来。”
她盯着铃腰间的剑,又看看伊莉丝掌心的火:“就是你们。终于来了。”
“带我们去火塔。”铃说,“还有钟楼。”
薪点点头,领着他们穿过巷子。越往城中心走,灰雪越密,灭掉的灯越多。一座钟楼在灰雪里渐渐浮出来,高得看不见顶,楼里的钟,黑沉沉地悬着,一点声都没有。
楼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着钟楼,像在看一件旧物。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来啦。”他说,“会烧火的人,我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