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守钟人。”师公说。
白衣人点头,目光在铃腰间的剑上停了一停,又在伊莉丝掌心的火苗上停了一停:“我叫铎。钟楼的守钟人。”
“火都冷成这样了,你倒是一身白,干净得很。”薪冷冷地说。
铎不恼,只是笑了笑:“白,是因为冷。守了三天的哑钟,谁的心都烧不起来。”
“钟为什么哑了?”铃问。
铎转身,示意众人跟上:“进来说。这雪底下的话,谁都能听。”
钟楼里比外面还冷。一口大钟悬在正中央,黑沉沉的,比灰雪村庙里那口还大一圈。钟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从钟口一路刻到钟顶。铃的左眼扫过去——那些字都认得,都是名。梅娅城的名。老的名,新的名,活着的人的名,死了的人的名。
只是,全暗着。
像一整面墙的灯,没一盏亮。
“钟上刻着全城的名。”铎说,“钟响一声,这些名就都醒一醒。名醒了,火就旺;火旺了,城里的灯就稳。”
魏一铜仰着头,嘴张得老大:“这钟上得刻多少名啊……这一个名算一份账,那就是——”
“别算了。”鸟啄他,“你眼睛都放光了!”
“这、这是职业习惯!”魏一铜抹了把脸,可眼珠子还在钟上打转。
“现在呢?”师公问。
“现在,钟不敢响。”铎伸手,在钟身上轻轻一按。钟身“嗡”地应了半声,又猛地憋回去,像一个人话到嘴边,硬吞了下去。
小满忽然捂住耳朵,身子晃了晃:“它……它在哭。”
铎看向小满,眼睛亮了一下:“你听得见?”
“听得见。”小满放下手,眼圈红了,“它在憋。憋了三天。它想响——可它知道,响出来,火就吃了全城的名。它不敢。”
“是。”铎说,“钟守火。火要是好的,钟响是喂饭;火要是冷的,钟响就是喂刀。三天前,火一冷,钟自己把声吞了。它比我们都懂事。”
铃抬头看那口钟。它悬在那儿,一动不动,可铃觉得,它全身都在发抖。
“三天前,火为什么冷?”她问。
铎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前,有人上了火塔。”他说,“带走了一个名的几笔。”
“城的名?”伊莉丝问。
“对。”铎说,“火塔里烧的,是梅娅城的名。那名很老,老到没人知道它叫什么。可三天前那晚,有人把它拆走了几笔。名不全了,火就烧不全。烧不全的火,只能烧冷的。”
“拆走的名,在哪儿?”铃问。
“不知道。”铎说,“我只看见一个影子,白得像雪,从塔上飘下来。我追了三条巷子,追丢了。”
“白影子……”师公皱眉,“又是白的。”
“先看火。”铃说。
火塔就在钟楼对面,只隔一条街。众人进去,还没走近,先感到一阵冷。不是雪冷,是火冷——那火在塔心烧着,白得发青,一簇一簇地往上蹿,却没有一丝热气,反而把周围的空气都抽凉了。薪的斗篷角上,结了一层薄霜。
伊莉丝站在塔下,仰头看那火。
“它不叫我暖和。”她低声说,“它在叫我……过去。”
“别去。”铃一把拉住她。
“我知道。”伊莉丝说,“它想吃的,是我火里的名。就像薪填进去的命一样。”
六团光挤在她肩头,齐刷刷发着抖。最小那团揪着伊莉丝的衣领:“大、大小姐,它看我们!它在流口水!”
“火不会流口水。”另一团说。
“冷火会!你看那火苗,一舔一舔的!”
铃握紧伊莉丝的手,把她往身后护了护。她的左眼望向火心——看见了。那个很老的名,烧在火心里,笔画残缺,像一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书。每缺一笔,火就白一分,冷一分。
“它又缺了。”铃忽然说。
众人看过去。火心那名,又有一笔,极慢极慢地,从字上脱落下来,化成一粒火星,“噗”地灭了。
“火苗一亮,就是一个名出去。”薪的脸色惨白,“城的名,正在一笔一笔地散。”
“还来得及吗?”伊莉丝问。
铃没答。她盯着那火,左眼一瞬不瞬:“散出去的那一笔,去哪儿了?”
铎摇头:“那得问带走它们的东西。”
就在这时,塔心的火猛地一涨。
白火像一只手,从塔心探出来,直直地,朝伊莉丝伸过来。
“它会烧火的人!”薪喊,“让开!”
伊莉丝没躲。
她向前迈了一步,摊开掌心。六团火齐刷刷亮起,热腾腾的,迎着那白火,一寸不让。
“你想要我的火。”伊莉丝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来拿。”
白火在她掌心前猛地停住了。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整簇火“嘶”地一缩,缩回塔心,烧得更白,更冷。
“它怕了?”小满说。
“不。”铃说,“它在尝味道。”
她的左眼死死盯着火心。那残缺的名,在伊莉丝真火照亮的一瞬,笔画忽然全数亮起——像溺水的人,在水下睁开了眼。
“那名……在看我们。”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