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开的时候,天刚亮。
全城的人来送行。有人塞吃的,有人塞铜钱,有人只是站在雪里,一遍一遍说“慢走”。
逃难回来的人里,有人认出了他们,追着队伍塞鸡蛋、塞烤薯,嘴里不住地念:“是你们敲的钟!是你们点的火!”魏一铜怀里塞满了,账本都没处放,急得直喊:“记不下了!真的记不下了!”
“记不下,就背着。”门说。
白守岁老人站在门洞里,把一盏小灯递到伊莉丝手里。
“带上一截灯芯。”他说,“灯油不重,路远。”
“俺有火。”伊莉丝说。
“有火好。”老人笑,“可路上黑的时候,火要照自己,也要照别人。灯芯就是记性——点灯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是谁。”
伊莉丝接过来,那截灯芯上还沾着老人掌心的灯油味。
薪没来。他站在火塔顶,朝他们遥遥挥了一下手。铎也没来,他坐在钟楼上。可队伍出城的时候,钟轻轻响了一下——不是第三声,是送行的声,短促、干净,像一句“走好”。
火塔的火一直送到城门口。白长明的形状立在城门上,目送他们出了城,又目送了很久,直到队伍成了雪地里的一串黑点,才慢慢矮回塔心。
城门灯的光,也一路铺出城去,铺了一里地,像铺一条不灭的路。
魏一铜背上的包袱比来时重了三倍,全是腌菜和面饼。他一步三回头,掏出小本本奋笔疾书:“人情账记上,回礼要还,五五……不,全还!”
“你先把饼分了再说。”鸟说。
“那是给全队带的!”
“给全队的,先让本鸟尝一块——”
“你连饼都要抽成!”
出了城,雪是白的。
白得发亮,一路向南铺过去,像谁把月亮磨碎了撒在地上。路很好走,被三百里外的钟声烘过似的,连风都是软的。
阿灯走在小满旁边,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路,忽然说:“路原来这么短。”
“短?”小满睁大眼,“我们走了大半天了。”
“上回我一个人走,走三天,像走三年。”阿灯说,“这回跟你们走,大半天,像走了一盏茶的工夫。”
小满笑起来,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六团光挤在伊莉丝袖口,一路嘀嘀咕咕:“走饿了。”“火不会饿!”“那为什么俺没力气?”“因为你昨晚被钟声震散了。”魏一铜听不下去,掰开一张饼,给每团光面前都晃了一圈:“闻闻,也算吃过了。”六团光集体抗议:“闻饼不算吃!”鸟眼疾嘴快,啄走饼的一角:“本鸟替你们吃!”阿灯看着他们闹,小声对小满说:“原来走路可以这么热闹。”
铃和伊莉丝走在队伍中间。伊莉丝忽然“咦”了一声,摊开手——掌心里那半笔金色的痕,又热起来了,像一根细小的指针,勾着她的手往南偏。
“它还认得方向。”铃说。
“俺现在是人形指南针了。”伊莉丝得意地晃晃手,“南方在那边——”
“那你走前面。”
“走前面就走前面!”伊莉丝大步流星走到队首,又回头,“你跟上!”
“跟着呢。”铃笑着跟上,“你去哪,我跟着哪。”
“铃。”伊莉丝忽然停下,把手举到她面前,“要是这半笔一直热,是不是说明路走对了?”
“是。”铃说,“它替你认着南边。”
“那俺要是走错了,它会不会烫俺?”
“会。”铃一本正经,“它会写个‘错’字。”
“真的假的!”伊莉丝瞪大眼,六团光笑得滚成一团。
铃牵过她的手,十指扣住:“假的。它只会拉着你,往对的地方走。”
“……哦。”伊莉丝耳根红了,“那俺就当它是条会认路的小狗。”
“是。”铃笑,“跟你一样,认路的。”
鸟在天上打头阵,飞出去又飞回来,报告得颠三倒四:“前面有个村子!……不对,没有。……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弦提着白灯,头也不抬:“再探。”
“本鸟又不是斥候!”
“你是。”
“……行吧。”
午后,白灯忽然变了一次色。
不是黄,不是白,是青。
弦站住了:“青路。前面,路断了。”
“路好好的。”魏一铜探头看。
“不是路断。”弦把灯举高,“灯说,前面的路,名字断了。”
众人望去。就在前方百步开外,白茫茫的雪地,像被谁用尺子比着切了一刀——雪线以北,雪白如银;雪线以南,灰雪如铅。
灰雪还在下。静悄悄的,像一场不吭声的葬礼。
“灰雪跟着塌名走。”师公沉声道,“我们到了。”
过了雪线,路还是那条路,可总觉得哪里变了。
路边的石碑——原来每隔十里立一块,刻着地名——现在一块一块都糊了,字像被水泡过,糊成一团灰。铃凑近看,左眼发热:那些字不是被磨掉的,是被人从石头里抽走的,笔画还在空气里飘着半口气,像溺水的手。
正说着,雪线那边走过来一个赶路的老乡,背着包袱,走几步就停下,抓耳挠腮。
“老哥,往哪去?”魏一铜打招呼。
“去……去……”老乡想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我要去一个地方,可那地方叫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我家在它的南边。”
他看了看路边的糊石碑,叹了口气:“这碑上的字,我昨天还念得出来,今天就不认得了。”
门把账本翻到他那页,也糊了。
“不是你的名塌了。”门说,“是你故乡的名,塌了。”
“故乡……”老乡喃喃,“对,我要回家。可家叫什么,忘了。”
“地名在塌。”铃说,“这条路的地名,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门翻开账本,眉头皱起来:“账上,前面应该有座村子。名字……”他顿了顿,指给众人看——那一页纸上,村名的地方洇开一大片墨,糊得看不清了。
“我记账三百年,从没见过账自己糊的。”门说。
“因为这个名,正在被忘掉。”师公说。他低头想了想,忽然一怔:“连我也想不起来。这条路我年轻时走过三趟,前面明明有村,叫……叫……”他说不出来了。
“连师公都忘了。”小满小声说,“这个名,正从所有人的脑子里往外走。”
阿灯忽然开口:“不是往外走。是往下掉。”
众人看向他。
“这村子,我路过的时候还有名字。”阿灯指着前面,“现在没有了。它的名字,掉到井里了。”
“井?”
“每个村子都有井。”阿灯说,“名字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咚’的一声。”
前面,灰雪深处,果然隐隐约约露出一片屋脊。
村子就在那里。可谁也说不上它叫什么。走近了看,村子里有人,有烟,有狗吠——人们照常过日子,只是全都忘了村名。
村里的日子照旧:妇人喂鸡,汉子劈柴,孩子追着狗跑。见了外乡人,都笑,都打招呼,只是问起村名,人人愣神,人人摇头。
“我们村一直没名字吗?”一个婆婆问,“不对……好像有。就在嘴边,就是出不来。”
小满听着听着,忽然说:“他们的名还在,声音也还在。只有村子的名,被拿走了。”
“谁拿的?”伊莉丝问。
小满摇头。阿灯却说:“不是拿。是掉。我听见它一路滚,滚进村中央。”
“老伯,这是什么村?”魏一铜拉住一个挑担的老汉问。
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挠挠头:“村……就是村啊。”
“村叫什么名?”
老汉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末了笑了笑,挑着担子走了,嘴里嘀咕:“叫啥来着……”
弦的灯照进村子,青得发暗。
村中央,有一口井。
井沿的石头上,本来该刻着村名的——现在只剩一个浅浅的凹槽,像字被连根拔走。
铃站在井边,左眼忽然痛起来。她捂住眼,又慢慢睁开。
井很深。深得不正常。她的左眼顺着井壁一路看下去,看见黑,看见更黑,然后在极深极深的地方,看见一点微弱的光——像一个字,在井底沉浮。
“它还在。”铃说,“村名没散。它掉在井底。”
“那捞上来就是了!”魏一铜挽袖子。
“捞不上来。”阿灯摇头,“下面没有水。名字掉下去,是掉进了‘门’里。井是门的嘴。它把村名咽下去了。”
小满忽然捂住耳朵:“别说话——我听见了!”
所有人屏息。
灰雪簌簌地落。
然后,从井底,极深极深的地方,飘上来一个声音,细得像根丝:
“……救我。”
弦的灯,“啪”地跳成了红色。
红灯。不明之物。
师公盯着那口井,慢慢地说:“井里,有东西。”
“它在等我们下去。”铃说。
夜幕从雪线上压过来。村里的人家陆陆续续点了灯,灯焰黄黄的,暖得不像真的。
只有那口井黑着,像一口睁着的眼睛。
那一夜,队伍宿在村边的旧磨坊里。铃守前半夜,坐在磨坊门口,左眼一直盯着那口井。
夜深时,井里的光又浮上来一瞬。铃看清了——那是一个字,只剩半个,笔画残缺。她认不出全字,只认出了它的半边:
“白。”
她猛地站起来。
“这个村,姓白。”
灰雪落得更紧了。井口像一张闭不上的嘴,在雪夜里等着下一个掉下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