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钟的宣告之后,集上的人看他们,像看一堵会走的墙。
那半钟的红光,一路跟着他们。不是贴着,是远远地、温温地照,像一条看不见的狗,拴在脚边。
“它盯着咱们。”弦低声道。
“不是盯。”小满说,“是送。它说,湖上乱,灯照着,路好走。”
“这口钟,怪疼人的。”魏一铜说。
“它疼的不是咱们。”门说,“是它那半个回来的路。”
走到哪,哪就安静;停在哪,哪就闪开。摊主们点头哈腰,灰衣人们远远跟着,不敢近,也不敢走。
魏一铜的腰杆,肉眼可见地直了起来。走路都带风,遇见摊主还主动点头:“生意兴隆,生意兴隆。”鸟蹲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点头。弦看不过去,低声道:“你再点头,脖子就断了。”“俺们现在是客!大钟认证的客!”魏一铜挺胸,“客就得有客的样子!”
六团光从伊莉丝领口探出来,跟着起哄:“客!客!俺们都是客!”
“闭嘴。”伊莉丝说,“客过头了,就是供。”
六团光“嗖”地缩了回去。
“威风是威风,”魏一铜把账本抱得死紧,“就是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凉就对了。”师公说,“被钟护着的人,也是被集盯着的人。今晚的仪式,他们一定盯着我们。”
鸟在师公肩上打了个转,昂着头:“俺们今晚有钟撑腰,还怕啥灰衣人?”
“怕钟。”弦说,“钟的腰,今晚才刚开始撑。”
“那……那俺飞高点。”
“别碰网。”铃说。
“碰不了!本鸟贴着水面飞,跟鱼似的!”
“仪式还办吗?”伊莉丝问。
“办。”门说,“十五的集,三百年的规矩。钟一天不圆,仪式一天不停。”
“今晚喂谁?”
“最沉的名。”铃说,“秤还没称完。”
小满忽然说:“你们听。山底下的声音,静多了。”
她指的是湖底那座名山。钟哭过之后,满山“谁记得我”的声浪,都轻了下去,像哭累了的孩子。
“那个问门的名,”小满侧耳细听,“它不喊‘有人吗’了。它改喊……”
“喊什么?”
“喊‘白’。”
众人一怔。
“它认得门叔。”阿灯说。
入夜前,他们又下了一趟井。
这一趟,井口没人守。
守井的灰衣人远远站着,见他们来,自动让开了路。师公走过时,还朝那空脸拱了拱手。
“借道。”师公说。
灰衣人不说话,只把脸转向湖心的钟,又转回来。
“钟开了口,我们哪敢拦。”那空脸的声音像漏风,“请。”
名山还在湖心底下,一明一灭。可这一次,山静得出奇。千万个名都醒着,却都不出声,只把光一亮一亮地递出来,像在给人照路。
门走到湖边,站定。
“有人吗?”他问。
满山的名,光停了一瞬。
然后,山的最底层,那个喊“白”的名,亮了起来。
“白家的人。”小满转述,声音轻得像在背一首老歌,“它说:白家的人,你来了。”
“你是谁?”门问。
那个名明明灭灭,说了很久。小满断断续续地译着:“它说,它叫白守仓。白家村南下的守仓人。三百年前,白家村的名沉了,它带着一船的灯油和账册南下……它说,它想给流散的名,盖一座仓。”
“它说,那仓就建在这湖上。”小满继续,“起初,仓不叫集,叫‘名栈’。栈里管吃管住,名来了,就记在账上。谁家的名走丢了,来领,不要钱。”
“后来呢?”铃问。
“后来,来领名的人少了,来买名的人多了。”小满说,“再后来,那口半钟顺着河漂来了。它饿。仓里最老的名,一个一个,喂给了它。”
“喂着喂着,仓就改了规矩。”门说,“收名,卖名,喂钟。”
小满点头:“它拦过。它一个人,拦不住一座集。最后,它把自己押进了仓。它说,它守不住仓,就守着仓里的名。谁再饿,先吃它。”
“仓。”门重复,“名仓。”
“对。”小满点头,“它说,它想收留那些没地方去的名。收着收着,仓就大了。仓一大,就有人来买。买着买着,就有人来卖。卖了卖了,仓就变成了集。”
“然后它就守在这山下,”小满的声音低下去,“守成了一口钟的粮食。”
“它不怪谁。”小满说,“它只问:白家的门,能不能把这仓,重新关起来?”
门站在湖边,很久没说话。
“能。”他说。
“白家的仓,白家的门关。”他说,“我关。”
“还有一件事。”小满说,“它说,仓里有个名,是前些年送进来的。那个名进来的时候,是被人用星绳捆着的。它一直喊‘星’。它说,那是星家的名。”
伊莉丝猛地抬头。
“星绳……”她掏出星盘。星盘上的针,疯了一样地转,指着那座山,指着山底那个灰扑扑的小名。
“是俺家的人。”伊莉丝说。
那个小名,像是听见了,忽然亮了一下,亮得比满山的哪个名都亮。然后,又暗下去,像用尽了力气。
小满听见了它的话,一字一字地说:“它说:星舟,还在。”
伊莉丝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星舟还在。”她重复着,“阿斯特莱亚家的星舟,还在。”
“星舟是什么?”阿灯小声问。
“是俺家的船。”伊莉丝抹了把脸,“俺小时候,就是坐它出来的。他们说,星舟丢了。原来没丢——是被送到这儿来了。”
“星舟是阿斯特莱亚家的船。”伊莉丝擦着眼泪说,“船上有星图,有星针。家里人出海,都坐它。俺四岁那年,星舟出海,再没回来。”
“家里人找了很多年。”她说,“后来家里说,星舟沉了。连船带人,都沉了。”
“人没沉。”铃说,“人的名,被送到了这儿。”
“对。”伊莉丝点头,“船上的人……至少有一个,到了这儿。”
“它是怎么来的?”阿灯问。
伊莉丝摇头。小满忽然说:“仓主说,星绳捆着送来的。星绳——是星家的人自己的绳子。”
“自己人绑的。”铃的声音沉了下去。
铃把伊莉丝拉到一边,替她把乱了的额发别到耳后。
“你家的名,今天夜里,一定能出来。”铃说。
“俺信你。”伊莉丝说,“俺也信俺自己。星舟要找回来,家人要接回家。”
“等这儿的账结了。”铃说,“我陪你坐星舟。”
“当真?”
“当真。”铃说,“你掌星,我……我守着你的名。”
伊莉丝破涕为笑:“俺的名,你早守着了。”
“送到?”铃说,“谁送的?”
“不知道。”伊莉丝摇头,“可俺家的名被捆在这儿,星舟就回不去。星舟回不去,天上的星,就少一条路。”
“那更要把它救出来。”铃握住她的手。
“怎么救?”魏一铜问,“这山,门说有门,门在哪?”
门抬头,望向洞顶。洞顶之上,就是湖心,就是钟台。
“门在仪式里。”门说,“喂钟的时候,山门就开。”
“今晚的仪式,就是山门开的时候。”师公说。
“那我们要在仪式上,把两个名带出来。”铃说。
“可今晚,钟点的灯,是‘烧火的人’。”伊莉丝说,“灰衣人要喂的名,是俺。”
“那更好。”师公忽然笑了,“他们要喂,就让钟‘吃’。吃到一半,山门开着,我们动手。”
“风险呢?”弦问。
“风险是钟。”门说,“它说护着我们。可它饿了三百年。送到嘴边的名,它忍不忍得住?”
“那就在它下嘴之前,把名捞出来。”铃说。
“怎么捞?”魏一铜问,“山门一开,名往钟里飞,咱们手再快,快不过钟。”
“快不过钟,可快得过灰衣人。”师公说,“他们送名上台,要过桥,要过秤。桥和秤之间,是唯一的空当。”
“所以,”铃接话,“名一离秤,我们就在半路截住。阿灯的灯照路,门记账,小满喊名,我拦灰衣人。”
“俺烧火,把它往别处引。”伊莉丝说。
“火引不引得动钟?”阿灯问。
“试试。”伊莉丝说,“它闻过俺的火。饿钟见了饭香,总得抬一抬头。”
众人沉默。
洞顶之上,忽然响起一声锣。
“当——”
“仪式开始了。”阿灯说。
锣声从湖心一圈一圈荡开。满湖的灯,都朝钟台聚过去。摊主收了摊,买主收了钱袋,灰衣人抬着那杆大秤,一步一步,走向钟台。
“烧火的人!”钟台四角的灰衣人齐声喊,“钟点之名,今夜之供!”
“看吧。”师公说,“他们把‘供’的规矩,套到我们头上来了。”
钟台中央,那杆大秤已经架好。灰衣人捧着今晚的名——他们点的那盏灯,被人从竹竿上取了下来,托在红布上,一步一步,送上钟台。
灯里,是四个字。
烧火的人。
那口半钟的断口,缓缓转下来。湖心钟台四角的红灯,一盏一盏,朝洞顶下的名山,照了下去。
像一张巨大的嘴,对准了一座山。
满湖无声。
“记住。”师公低声说,“山门一开,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