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湖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烧火的人……有人小声念,“谁家的?没见过这个名。”
“新来的。”另一个说,“今晚刚挂上去的。”
“烧火的人……烧火的人是谁?”摊主们交头接耳,“集上多少年没见过‘火’字开头的买卖了。”
“怕是外头来的。你看那几个人,抱灯提秤,不像本地人。”
“嘘——灰衣人动了。今晚有人要上钟台。”
弦把白灯往袖子里收了收。魏一铜蹲下去系鞋带,系了半天,起不来。
灰衣人们动了起来。四个提秤的,齐齐朝浮桥这边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水绕开石头。
“怎么办?”魏一铜的腿在抖。
“这灯点的是‘烧火的人’,也就是俺。”伊莉丝说,“俺不去,它就一直点。点久了,全湖都猜。”
“猜就猜。”师公说,“他们越猜,越不敢动手。这口钟在集上就是天。天点谁,谁敢碰?”
“可灰衣人不归天管。”门说,“他们归集管。”
“集也归钟。”师公说,“钟吃名,集才有饭吃。钟要是怒了,集就散了。”
“别动。”师公低声道,“它点的是一盏灯,不是一个人。我们还没输。”
“它点的是俺。”伊莉丝说。她的声音居然很稳,“那个名,是俺借的。俺去。”
“别去。”铃拉住她,“要去,我跟你去。”
“俺知道你会跟。”伊莉丝回头看她,笑了一下,“所以俺才不怕。”
小满忽然按住耳朵,脸色变了:“等等——它又说话了!”
“说什么?”师公问。
“它不是要喂钟……”小满听了听,眼睛瞪得老大,“它是在问。它问:你身上,有股味道。响过的味道。你……见没见过,我的另一半?”
众人俱是一怔。
“它闻出来了。”铃说,“那半口钟,是我们喂饱的。伊莉丝喂的火。它闻见了那半口的味。”
“原来它点俺,不是要吃俺。”伊莉丝喃喃,“它是要问路。”
“去吧。”师公说,“它问,你就答。这口钟在这儿等了几百年,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伊莉丝深吸一口气,朝钟台走去。铃跟在她身后一步,剑在鞘里,纹丝不动。
铃快走一步,与伊莉丝并肩。
“怕吗?”铃低声问。
“有一点。”伊莉丝说,“可你在。”
“我在。”铃说,“你报我的名,我应你。”
“报哪个名?”伊莉丝小声笑,“白银,还是白银铃?”
“都行。”铃说,“哪个都是你的。”
伊莉丝走在前面,火光从她领口漏出来一点——六团光吓得不轻,缩在她心口,抖成一团暖。
“大小姐,俺们……能不去吗?”最胖的那团小声问。
“不能。”伊莉丝说,“它点的是俺。俺去,它才安心。”
“那俺们陪你去!”
“你们一直在。”伊莉丝笑,“在俺心里头。”
六团光一听,集体涨红了火光:“大小姐说俺们在她心里头!”
满湖的人看着她们。两个借了名的姑娘,走过一片灯海,走向湖心那口巨大的半钟。
钟台上,风都停了。
那半钟俯下来。断口像一张巨大的嘴,悬在伊莉丝头顶三尺,却没有张——只是凑近,像在闻。
“它问你。”小满的声音从岸上传来,轻得刚好能飘到湖心,“那半个我,响了吗?”
伊莉丝仰起头,对着那口三百年的半钟,清清楚楚地说:
“响了。”
“它吃饱了。它响了一声‘叮’,然后就散了。散成雪,散了以后——”
她顿了一下,把那天白长明、白守岁、全村三百四十二个名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一遍。最后她说:
“它说,它要去找你。它已经上路了。”
那半钟凑得更近了。红光在伊莉丝脸上明明灭灭,像在辨认什么。
“它问,”小满继续转述,声音越来越轻,“那半我……响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是‘叮’。”伊莉丝说,“很小,很清。像一粒雪,落在冰上。”
那半钟轻轻一颤。
“它说,它等这个声音,等了三百年。”小满说,“它每天夜里都想:要是它的另一半响起来,会是什么声。它想不出来。它不会响,就想不出声。”
“现在知道了?”铃问。
“知道了。”小满点头,“它说,比它想的,好听。”
那半钟不动了。
像一块石头。
然后,整座集市都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
“嗡。”
不是招呼。不是叹气。
是哭。
“它哭了。”小满捂着嘴,眼泪掉下来,“它说,它等了三百年。它吃名,不是为了吃——它说,它饿的不是肚子,是那半个自己。它吃一个名,就把它那半边的‘空’,填上一寸。”
“它还说,”小满的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它,“它记得它另一半跑的那天。它说,它那半生来就会响。不会响的,是它自己。”
“所以它留下,它走了。”铃说。
“它不怪它。”小满说,“它说,一个钟分成两半,能响的那半,才该出去找声音。找着了,就会回来。”
“这不就回来了吗。”伊莉丝仰着头说。
那半钟的断口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嗡”,像应了一声。
“可名是有主的。”铃说,“吃了,还是空。”
小满点点头,继续转述:“它说,它知道。所以它越吃,越饿。”
钟台上,四个灰衣人已经围了上来。领头的那个,提着秤,声音像冰:“集里的规矩:钟点谁,谁就上台。上台的,就是今夜的供。”
“它不是要吃。”伊莉丝说,“它是在问话!”
“钟点灯,灯点人,人上台。”灰衣人一步步逼近,“上台的名,归集里。”
“上!”领头的灰衣人一挥手,四个人齐齐朝伊莉丝抓来。他们的手指是凉的,一伸出来,空气里都结了层霜。
“别碰她!”铃的剑出了鞘三寸。
可剑还没出全,那半钟先动了。断口猛地一沉,像天塌下来一角,正正地砸在伊莉丝和灰衣人之间。浮桥上的板子“嘎吱”乱响,四个灰衣人被钟风掀得连连后退,有一个一脚踩空,掉进了湖里。
“它不让我们碰。”灰衣人爬回台上,声音发颤,“它把今晚的‘供’,当成客了。”
“客?”人群哗然,“半钟三百年来只认供,什么时候认过客!”
人群骚动起来。有买名的往后退,有卖名的探头看,那收名的人也从角落里站了起来,瘪口袋一晃一晃,像看见了翻身的机会。
“这集,是你们的集。”师公的声音从岸上响起,不高,却压过满湖的嗡鸣,“可这口钟,不是你们的钟。”
“老东西,”灰衣人冷笑,“钟挂在我们地上,就是我们的钟。”
“钟不认地。”师公说,“钟只认声。”
话音未落,湖心的钟,自己动了。
它缓缓地、缓缓地,把断口从伊莉丝头顶抬起来,转向那四个灰衣人。
“嗡——”
这一声,沉得把湖面的灯都压矮了三分。
四个灰衣人的秤,齐齐脱了手。
“它、它护着她!”人群里有人惊叫。
收名的人见势不妙,撒腿就溜。鸟眼尖,追着啄他的后脑勺:“往哪跑!”
收名的人抱着头往人堆里钻,鸟在后面不依不饶:“让你抢名!让你报信!”一路把他的斗篷啄出七八个洞。最后他“扑通”一声跳进湖里,游向对岸的黑影,再没冒头。
“跑了。”鸟回来报告,“不过本鸟啄掉了他半只袖子!”
“好鸟。”伊莉丝说。
那半钟挡在伊莉丝身前,像一堵灰黑的墙。断口的红光一圈一圈地亮,照着伊莉丝,也照着铃。
“它说——”小满的声音在抖,却清楚极了,“它说,等它的另一半回来。在那之前,谁碰你们,它就吃谁。”
“听见没有!”小满把话喊给全湖听,“钟说了:动你们,它吃谁。今夜起,这几位,是它的客!”
满湖的灯,齐齐亮了一瞬,像一万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摊主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个卖名的老头颤巍巍地作了个揖:“三百年的主家开了口,我们小本买卖,不敢造次。”
灰衣人们退了,退回钟台四角,像四根灰桩子。
满湖皆静。
只有极北的方向,穿过茫茫灰雪,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
“叮。”
“它回来了。”伊莉丝猛地抬头,“那半个它,真的在往南边来。”
半钟缓缓转向北方,断口朝北,像在听。
“那半个它,几时到?”铃问。
小满侧耳听了好久,轻声说:“它说,快了。月亮圆过今晚,就快了。”
“月亮圆过今晚……”铃重复着,抬头望天。
天上的月亮,已经圆得不能再圆。
“那它快到了。”铃说,“我们得快。”
月亮爬到湖心正上方,把整个集市照成一张银盘。
那半钟仰着断口,像在等月亮,也像在等北边的“叮”。
“今晚之后,我们是这集上的‘客’了。”师公说,“客有客的便当。趁着钟护着咱们,赶紧查那两件事。”
“阿斯特莱亚家的名,和那个问门的名。”铃点头。
伊莉丝望着湖心那口钟,忽然说:“等它的一半回来了,这集,还会在吗?”
“名市靠它吃饭。”门说,“它圆满了,这市,就散了。”
“那更好。”小满小声说。
“会散的。”铃说,“我们就是来让它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