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名市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湖上的灯,果然在天亮时一盏盏灭了。灭了的灯,像闭上了眼睛。集市散了,浮桥还在,只是再没有人来赶集。
“走吧。”师公说,“这地方,把名还完了,也该安静了。”
队伍朝东走。星盘在伊莉丝手里,针尖颤颤的,指着东方。
走了两天,雪渐渐薄了。南方的灰雪到这里,已经半白半灰,像一层没下匀的霜。路两边,偶尔能看见从集市飞回来的名,落在屋顶上、井沿上、船头上,安安静静的,像回了家的雀。
路上歇脚的时候,伊莉丝把星盘掏出来看了三次。每一次,针都往东偏一点,像在给他们校正方向。
“它比路碑准。”魏一铜啧啧称奇,“回头我也学学,给我的账本装个针。”
“你的账本只会指钱。”鸟说。
“指钱怎么了!钱路也是路!”
“财迷。”
“鸟神。”魏一铜回敬,“你连名都是借的。”
“……借的怎么了!大钟认证的!”
“它们认得我们。”小满说,“飞过的时候,都停一下。”
“停了做什么?”阿灯问。
“点头。”小满笑,“它们说,谢谢。”
“它们说谢谢,说了一路。”小满说,“还有一个名,追了我们半里地,就为了给魏一铜行个礼。”
“给俺行礼?”魏一铜一愣。
“它说,它是你账本上记过的那个‘欠着’的名。你那一笔,救了它。”
魏一铜的腰杆又直了,清了清嗓子:“记账是本分,本分!”说着掏出小本本,“来来来,记上一笔——某某名,感恩致意,日后还礼!”
“你连谢谢都要记账。”弦说。
“这叫有来有往!”
第三天夜里,伊莉丝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边,把星盘放在膝上。掌心里的名,还睡着,可她觉得它在动——像一颗星在云层后面翻了个身。
“怎么了?”铃挨过来。
“它要醒了。”伊莉丝小声说,“星盘在给它喂光。”
铃低头看。那星盘上,细密的星点缓缓转动,像一捧被风搅动的水。伊莉丝掌心的名,随着星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在学呼吸。
“看!”伊莉丝忽然说,“它写了字!”
星盘上,几粒星点连成了一道极细的光痕,弯弯曲曲,像一行谁也不认识的字。
“星文。”伊莉丝的手指顺着光痕比划,“俺家的字。它说——”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东……山……落……”
“东……山……落……”伊莉丝又读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后面还有字,太暗了。”
“让它歇歇。”师公说,“星文费神。它刚醒,别催。”
“不催。”伊莉丝把星盘往火堆边挪了挪,“烤烤火。星也怕冷。”
那名字在她掌心缩了缩,像往温暖处蹭了蹭。
“它说谢谢。”伊莉丝轻声说。
“它听得见我们说话?”阿灯好奇。
“俺家的名,都听得见。”伊莉丝说,“星家的人和名,是长在一起的。”
“落星山?”铃问。
“还不知道。”伊莉丝摇头,“它力气不够,写三个字就散了。”
“明天再读。”铃把披风解下来,披在伊莉丝肩上,“它睡了那么久,不差这一夜。”
“嗯。”伊莉丝靠上她的肩,“俺也这么想。”
第四天,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坐落在山脚下,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盏不点的灯。见了外乡人,村里人都围上来问东问西,只有问起东边的山,人人噤声。
“外乡人!”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拉住铃的袖子,“你们是不是来点灯的?今年的星灯,是不是该你们点?”
“我们来找船。”铃说。
“船?”妇人愣了,“山上哪来的船……”
“天上的船。”阿灯说。
妇人张了张嘴,看看天,又看看山,把孩子搂紧了:“反正……反正别上去。上去的,都没回来。”
“我们不一样。”伊莉丝说,“我们有亲人,在船上等。”
“东边的山,叫什么?”魏一铜逮住一个老汉问。
老汉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落星山。”
“怎么叫这个名?”
“好多年前了。”老汉说,“有天夜里,一颗星从南边飞过来,拖着好长的尾巴,一头扎进东边的山里。那山,烧了三天三夜。”
“有人去山上看过吗?”铃问。
“去过。”老汉的声音更低了,“都没回来。后来就没人去了。”
“那山上还有什么?”伊莉丝问。
老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有灯。”
“灯?”
“一年一回。”老汉说,“那山上,会亮起一盏灯。就这几天。村里人都说,那是掉下来的那颗星,在等谁来接它。”
“村里这么多灯,都是为那晚准备的?”铃问。
“是。”老汉说,“星下山借路,家家点灯。点灯的人家,星记得;不点灯的,星不上门。”
“那灯,得什么时候点?”
“星灯一亮,村灯就点。”老汉说,“祖上传的规矩,错不得。”
“今晚点不点?”阿灯忽然问。
老汉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东边的山,声音有点抖:“该点了。星灯,就在这几晚。”
伊莉丝的掌心,忽然烫了一下。
“它醒了。”她摊开手。那个名,在她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立了起来,像一株终于见了光的草。
“它说,”伊莉丝的声音在抖,“它说:灯。是星舟的灯。船还在。船上,还有活着的星。”
“它还说了别的吗?”师公问。
伊莉丝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慢慢说:“它说,它很累。星绳捆了它很多年。它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回哪?”
“回船上。”伊莉丝说,“回到它的人身边。它说,它的人和它分开太久了。名离身久了,人会一点点变冷。”
“那它的身体……”铃没说完。
“还在等。”伊莉丝说,“等名回去。”
“活着的星?”小满睁大眼,“是……人吗?”
伊莉丝点头,又摇头:“它说,星不会死。星只会睡着。灯亮着,就是有星没睡。”
“它在点灯等我们。”铃说。
“对。”伊莉丝说,“等了很多年。它说,我们要是再不来,灯油就要尽了。”
“灯油尽了会怎样?”魏一铜问。
“灯灭。”伊莉丝说,“星睡。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还等什么!”鸟扑棱起来,“本鸟先飞上去探路!”
“别。”伊莉丝拦住它,“星门没开,飞进去就是送。星路不是路,是星图。走错一步,就少一颗星。”
“这么邪乎……”鸟缩回铃肩上。
“不邪。”伊莉丝说,“是规矩。星家的规矩,比钟还老。”
众人沉默。
师公抬头,望着东边那座黑黝黝的山。山尖上,一点极暗的光,若隐若现,像一颗埋在山里的心跳。
“今晚就上山。”师公说。
“今晚?”鸟叫起来,“那山吃了那么多人!”
“它没吃人。”伊莉丝说,“星舟在,星门就开。那些人,是走错了门。”
“星门?”
“俺家的船,有门。”伊莉丝说,“门认星,不认人。没有星家的人领路,谁上船,谁就迷失在星路里。”
“那俺们怎么上去?”阿灯问。
“俺领。”伊莉丝说,“星盘认亲。俺带着亲人的名,就是带着钥匙。”
临上山前,伊莉丝在村口站了一会儿,望着东边的山,忽然回头说:
“俺想点一盏村灯。”
“点。”师公说。
她走到最近的一户门口,借了火,把檐下的灯点着。然后,又点了一盏。又一盏。
“星借路,俺们还路。”她说,“每盏灯,都点给它看。”
村里人见了,一个接一个出来,跟着点灯。不多时,整个村子都亮了起来,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
“这回,星不会走错了。”小满说。
夜幕落下来。山尖上的那点光,亮了一亮,像谁在山里,远远地应了一声。
回头望,整个村子已经成了一片灯海。几百盏灯,朝山的方向,轻轻地晃着,像几百只托着光的手。
“他们在送我们。”小满说。
“也在等我们。”师公说,“等我们下山,村灯才灭。”
“走吧。”伊莉丝说,“趁灯还亮着。”
山道黑得不见五指。弦提着白灯走在最前,灯光照出去,山路两边的树影,像一个个站着的名字。
山风很凉。伊莉丝走在前面,铃跟在她身后,替她举着剑——剑上的冷光,照着脚下的路。
“冷不冷?”铃低声问。
“不冷。”伊莉丝说,“手心里这个名,一直暖着。”
“那我也沾点光。”铃说着,把手塞进伊莉丝空着的那只手里。
“俺的手也凉。”
“正好。”铃说,“两个凉的,凑一起,就暖了。”
“灯说,这条路不脏。”弦低声道,“只是旧。很久没人走了。”
“它认得我们。”小满说,“星舟的灯,看见我们的光了。”
走到半山腰,风忽然停了。
满山的树,都不动了。
那点山尖上的光,缓缓地、缓缓地,向他们飘了下来。
像一颗星星,终于等到了一年一度的归人,提着灯,下山来接。
那光飘到近前,不动了。
众人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光——是一盏极小的灯,铜座,星形的灯罩,罩子里一点幽蓝的星火。灯悬在半空,离地三尺,像一个久别的家人,站在门前,认着人。
伊莉丝慢慢伸出手。
那灯轻轻一颤,像认出了什么,忽然落进她掌心,和她掌心的名,贴在了一起。
“星灯……”伊莉丝的声音哽住了,“星舟的门灯。它下来接我们了。”
星盘上的针,缓缓转了一圈,指向山尖。
“门开了。”伊莉丝说。
山尖上,一道光,从山体里透出来,像一扇门,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