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不是石头砌的。
光门在山尖上缓缓展开,像一道竖在风里的水帘。帘后没有山,没有树,只有一片缓缓流动的星海。
“跟紧。”伊莉丝说,“星门只有一扇,路却有千条。踏出去,脚不能落在没有星的地方。”
“哪块有星?”魏一铜的声音发紧。
“星盘会给。”伊莉丝把星盘举起来。盘面上,星点慢慢漫出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米光,一步一颗,往门里铺去。
“踩星。”她说。
六团光第一个冲过去,被铃一把捞回:“老实在后面。”
“俺们想看看星路!”最胖的那团挣扎。
“看可以,不能乱跑。”铃说,“丢了,可没人去星海里捞你们。”
“哦……”六团光老实了。
于是排成一列。伊莉丝在最前,铃紧跟着她,后面是小满、阿灯、师公、门、魏一铜,弦提灯压阵,鸟蹲在他肩上,爪子抓得死紧。
星光照在脸上,凉凉的,像在夜里穿过一树一树的花。
星门之内,是一条长长的廊道。
廊道是半透明的,墙里嵌着一颗一颗的星,像萤火被封在冰里。呼吸之间,那些星也跟着明灭,像在给他们指路。
“这里,多少年没人走了?”小满小声说。
“好多年了。”伊莉丝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它一直在等。路都还亮着,星都没熄。它知道还有人会回来。”
“灯也记得俺。”她说,“船也记得俺。”
“你小时候坐过这船?”铃问。
“坐过。”伊莉丝点头,“四岁。家里送俺出去。俺坐在甲板上,看星星从船边流过去。后来船丢了,家里人找疯了,也找不着。他们都说,是星海把船吞了。”
“可船还在。”铃说。
“还在。”伊莉丝说,“它没被吞。它只是……回了星海。”
廊道尽头,豁然开朗。
众人站住了。
那是一艘船。一艘悬在星海里的船。船不大,却旧得好看,桅杆上挂着一面星图做的帆,帆上缀着几粒极亮的光,像落上去的露珠。船身是深黑的,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星鸟,眼睛是一颗蓝色的星。
它停在那儿,浮在光的中央,安安静静,像睡了三百年。
不,不是三百年。没那么久。可它旧得让人心里发疼。
“星舟。”伊莉丝喃喃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她记事起第一次看这船,才四岁。那时它是新的,亮的,船身上每一道木纹都发着光。如今它旧了,帆也旧了,只有船头那颗星还亮着,像眼睛。
“它一直在等。”小满说,“我听见了。不是船在响,是船在喊。很轻,像喊了太久,嗓子都哑了。它喊——回家。”
“我们上去。”师公说。
“慢。”门拦住,“船有名。船有门。星家的船,讲规矩。”
“讲什么规矩?”魏一铜问。
“上一任守船人定的规矩。”伊莉丝抹了把脸,“船门认星。星家的人上船,门自己会开。外人上船,得由星家的人领着,一步不能多。”
“俺领。”伊莉丝说,“俺走了以后,船门认不出俺了。可俺掌心有名。”
她摊开手。那个亲人的名,已经醒了,立在她掌心,盈盈地亮着,像一截小小的星火。
“它认得。”伊莉丝说,“船会先认它,再认俺。”
她托着那个名,走到船头,把手悬在星鸟面前。
星鸟的眼睛眨了一下。
船身轻轻一震,像从长眠里翻了个身。跳板自己放了下来,从船帮上,一阶一阶,铺到他们脚边。
“它开门了。”阿灯说。
跳板是星光做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条光织的毯子上。
一上船,六团光就乱了套。它们四散开来,这里钻钻,那里碰碰,把船上的星灯一盏一盏点亮。小小的船,一点点亮起来,像从梦里被叫醒。
“慢点慢点!”魏一铜追着它们跑,“别把人家的灯碰坏了!”
“没坏!”最胖的那团从一个灯笼里探出头来,“俺们点灯呢!这船自己把灯芯递过来了!”
“让它们点。”伊莉丝说,“星舟喜欢火。阿斯特莱亚家的火,点上船灯,船会……开心。”
“船还会开心?”鸟正要啄一盏灯,闻言住了嘴。
“会。”伊莉丝笑,“你看,帆在动。”
果然,那面星图帆无风自动,轻轻张了张,像伸了个懒腰。
船上分上下两层。上层是甲板、驾驶舱,下层是船舱。伊莉丝领着众人直接下了船舱。
船舱里,铺着厚厚的星绒。舱壁上一排星灯,随着他们走过,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船在给他们带路。
走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门没栓,门前挂着一盏灯——星形的铜灯,和山下那盏一样,只是更大一些。
“这是……”伊莉丝的手有点抖,“全家福。俺家每艘船,都有这么一盏门灯。灯在,家人就在。”
“灯亮着吗?”铃问。
伊莉丝抬头看。那盏门灯,半明半暗。
“半盏。”她说,“像是有人在点,又像是……点不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舱室。
舱室里,铺着七张床。七张床上,睡着七个人。
不,不是睡着。他们面色安详,呼吸若有若无,像被时间轻轻按在了这里。每个人的额头上,都点着一粒极小的星火——那是他们的名,一直给他们喂着光。
七个人,七盏星火。有的亮,有的暗。最暗的,只剩一丝。
“奶奶。”伊莉丝轻声唤。
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位银发的老妇,怀里抱着一柄星尺。她的星火还算亮,听见声音,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
“爷爷。”伊莉丝又唤。旁边床上,一个白须老人,手边散着半张星图,星火也亮着,只是手里空着一块——像原本握着什么,后来没了。
“爹。娘。”伊莉丝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停在最靠外的一张空床前。
“这不是七张。”铃轻声说。
“原本是九张。”伊莉丝的声音低下去,“俺家这艘船,出海时九个人。俺那年被送下船。船上,还有俺爹、俺娘、俺爷爷、俺奶奶,俺两个叔叔,俺大哥、二哥、三哥——九个人。”
“可这里只有七张床。”阿灯数了数。
“有个床,空了。”魏一铜指着靠门的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这不是七张。”铃轻声说。
“原本是九张。”伊莉丝的声音低下去,“俺家这艘船,出海时九个人。俺那年被送下船。船上,还有俺爹、俺娘、俺爷爷、俺奶奶,俺两个叔叔,俺大哥、二哥、三哥——九个人。”
“可这里只有七张床。”阿灯数了数。
“有个床,空了。”魏一铜指着靠门的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那是俺三哥的床。”伊莉丝看着那张空床,脸色发白,“他人呢?”
“还有一张床呢?”弦问,“七张床里,七个睡着的人。你数数——九个人,下船一个,还剩八个。这里怎么只有七个?”
伊莉丝猛地抬头,一个一个床数过去:“爷爷、奶奶、爹爹、娘、大叔叔、二叔叔、大哥、二哥。八个。那……少的是三哥。”
“八张床,七个人,少的是三哥。”小满小声说,“他人不在,床也不在。”
“他的床被撤了。”门走过去,看了看空床位置的舷板,“不是被搬走。是从一开始,就没给这个人留位置。”
众人一惊。
“你是说,这船上,从来就没有三哥的床?”伊莉丝瞪大了眼,“不可能。俺明明记得,三哥跟俺最亲。俺下船那天,他还……”
她突然停住了。
“那天,他怎么了?”铃问。
伊莉丝慢慢摇头:“俺记不清了。四岁的事,像雾。俺只记得三哥的脸,别的,都想不起来。”
“你的记忆被动了手脚。”门说。
“谁动的?”伊莉丝问。
“能上这船、能碰你记忆的人。”师公缓缓道,“星家的人。”
就在这时,星盘忽然猛烈地转起来。
盘上星点乱走,像被风吹散的沙。伊莉丝掌心的名,也轻轻颤起来,像在害怕。
舱室里的星图帆,在外头猎猎作响,像要起风。
“它记得。”小满忽然说,“船在发抖。船说:当年船上的人,是被喂了星饵。星饵让人睡,睡不醒。可星饵……是谁下的?”
门走到床边,翻开账本:“星家有星家的账。船上人,少一个。这个人的名,不在船上。”
“他去哪了?”铃问。
“有两种人不会留下名字。”门说,“一种是死人。另一种——”
他翻了翻账本,没再说下去。
“另一种是什么?”伊莉丝追问。
“另一种,”门合上账本,“是把自己名字从账上撕掉的人。”
“撕自己的名?”魏一铜倒吸一口气。
“只有守名的人,能撕掉自己的名。”门说,“你们家的三哥,要么死了,要么就是当年让这艘船沉睡的人。”
“你三哥的名,在或不在,一进了名市就能查到。”师公说,“我们已没处查了——名山已崩。可你掌心这个名,必定知道。它被星绳捆着送进集市。星绳,只有星家人使得。它能告诉我们,当年是谁捆了它。”
众人看向伊莉丝的掌心。
那个名字,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要说什么。
忽然,船身一震。
整艘星舟,像被什么东西从星海里拽了一下,猛地偏了方向。
“怎么了?”魏一铜抱住床腿。
弦提着白灯冲出舱门一看,脸色变了:“灯。有东西。”
众人涌上甲板。
星海不知何时起了浪。那不是水的浪,是光的浪,一波一波,从船底涌起来,把星舟颠得左摇右晃。星海深处,传来一种低低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星饵!”小满捂住耳朵,“它说,星饵!有人还在喂星饵?星饵的臭味!”
“什么意思?”铃问。
门面色一沉,望向船尾。
“有人跟着我们。”他说,“一直跟着。”
船尾的星光里,一个影子,一闪而没。像一条鱼,又像一个人,在星海里游着,追着船,不急,不近,就这么跟着。
“它不想我们上船。”门说,“可我们上来了。”
“现在,它要翻船。”师公喝道,“下舱!守着睡着的人!星饵再下,船就醒了——”
“不。”门说,“是船里的人,会醒不了。”
小满紧紧抓着阿灯的手:“它说,星饵会再下一遍。这一遍,会让七个人,再也醒不过来。”
“谁下的?”伊莉丝握紧了星尺——那是她奶奶的,还在船里。她抓起星尺,站在船舱门口,声音发颤,却极用力:
“你出来。冲着俺来。别动俺的家人。”
船尾,星海深处,那个影子停住了。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回过了头。
没有脸。
可它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从星海的深处捞上来的,又冷又远:
“阿斯特莱亚的星,还是那么亮。”
“你来啦。”它说,“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