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队伍就离开了落星山。
星家的人走在大中间。奶奶由伊莉丝扶着,爷爷拄着一根新削的竹杖,爹娘等人跟在后面,步子还虚,笑得却实。星舟被留在了村口。
“真不带走?”伊莉丝临行前问。
“船要歇。”奶奶说,“星舟出了星海,就是靠岸的命。它驮了我们三百年,该让它在山下睡一觉。等你把塔上的星灯点了,它自然会顺着星路找过来。”
“船会自己走?”阿灯不信。
“星家的船,有灵。”奶奶笑,“你点灯,它认路。星舟不是死物,它认的是星家点灯人的手。”
伊莉丝点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星舟停在村口,帆半卷着,像眯着眼送行。
“去吧。”她说,“俺会回来接你。”
船头的星鸟“叮”地应了一声,村人都看呆了。
道别是热闹的。老汉率全村送到村外,一个劲地嘱咐:“往东南,翻两座山,过一条白河,河对岸就是星家塔的地界。路上有人问名,别说真姓,说‘赶灯人’。”
“赶灯人?”小满歪头。
“星家的老别名。”老汉低声道,“星家人出门,都自称赶灯人。名不露白,路才走得静。”
“多谢老伯。”师公拱手。
魏一铜听得两眼放光,掏出小本本:“赶灯人,记下!这是行话!将来写进账里,多有排面!”
“你记点正经的。”鸟啐他。
“这还不正经?这是星家黑话!”
“那叫月黑话。”弦纠正。
“月黑话?”魏一铜茫然。
弦:“月黑风高,用来杀人的,才叫黑话。赶灯是护灯的,该叫灯话。”
“灯话……”魏一铜记下,“弦兄有文化。”
“你俩都别贫了。”师公头也不回,“赶路。”
往东南的路,好走。
雪已经化尽了。过了落星山,山风都带着暖味,地里冒出些刚返青的草。铃好几天没看过这景象,忽然觉得,这一路从灰雪走到这里,像从一部长梦里慢慢醒了过来。
“暖和了。”她轻声说。
“暖和了。”伊莉丝走在她身边,也吁了口气,“像……像过年。”
“星家的年,怎么过?”铃问。
“点灯。”伊莉丝笑,“满山满塔都点。小时候俺最喜欢过年,全家上塔,一人点一盏,最后留一盏,给过路的神。”
“留一盏给神?”小满好奇。
“星家的人说,年夜里,会有星星迷了路,路过人间。留一盏灯,它就能找回家。”
小满“哇”了一声,转头对阿灯说:“你也是灯。过年的时候,你就不用找家了。”
阿灯认真想了想:“我有家。我跟你们一起过。”
小满脸一红,不说话了。
六团光在队伍头上飘飘荡荡,最胖的那团今天特别神气,逢草叶就点火,说要“替星家开路”。“点着了点着了!大小姐你看,哇,像条小火龙!”伊莉丝扶额:“那是人家的秧苗!快灭掉!”六团光一阵手忙脚乱,连滚带爬地灭了火,被铃说了好一通。
“它们仨月前还不敢见风。”铃对伊莉丝说。
“现在皮实了。”伊莉丝笑,“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它们点秧苗。”
“那就是跟我学的。”伊莉丝一口咬定。
“承认得挺快。”铃笑她。
走了大半天,过了第一座山。
山不高,林却深。林子里有座小土地庙,神像前供着一盏灭了的灯。奶奶见了,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根火柴,“嚓”地点亮了。
“星家过山,点山灯。”她说,“这是规矩。”
“老神仙。”爷爷也凑过去,拜了拜,“借路。我们回家。”
他直起腰,指了指前面:“第二座山,叫无面山。山上有个村,村里人……都不爱露面。”
“无面山?”小满心里一紧,“像集市上那些灰衣人那样,没有脸吗?”
爷爷摇头:“不是没有脸。是不照面。那村里的人,白天不出门,家家户户都蒙着脸。祖上传的规矩,说这山里住着个‘替面人’,专捡人脸。谁露了脸,它就拿去自己戴。”
“这么邪乎?”魏一铜头皮发麻,赶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你别听你爷爷吓人。”奶奶嗔道,转而对大家说,“不过是旧俗。山里风硬,又常有瘴气,蒙着脸方便。只是规矩严,外乡人过山,要是不蒙脸,村里人会拿扫帚轰。”
“那我们也蒙上?”铃问。
“蒙上吧。”奶奶从包里翻出几块旧帕,分给大家,“过了无面山,脸就不用蒙了。”
伊莉丝接过一块,先给铃系上。帕子是深蓝色的,角上绣着半颗星。
“这是俺从船上带下来的。”她说,“奶奶绣的。”
“你系得真难看。”铃看着她的杰作。
“那你自己来。”伊莉丝要去解。
铃按住她的手:“不用。你系的,我戴着。”
“肉麻。”魏一铜在后头小声道。鸟咂嘴:“酸。”弦:“走你的路。”
蒙着脸过山,队伍更安静了。风钻进林子里,呜呜的,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吹灯。
山道上,果然遇见几个蒙脸人。彼此见了,只点头,不说话。一个蒙脸妇人抱着柴,看了奶奶一眼,忽然停下,低声问:“赶灯的?”
奶奶回:“赶灯的。”
妇人立刻福了一福:“山上有灯要您点。它在哭了。”
奶奶脚步一顿:“哪里的灯?”
“南坡,歪脖松下一盏石灯,三天三夜没敢点。”妇人说,“点了就哭,不点更哭。我们都不敢碰。”
“带路。”奶奶说。
南坡不远。一棵老松歪着长,树下一盏石灯,灯肚里积着半汪水,灯芯还新。
奶奶走到灯前,却不下手点。她绕着灯走了两圈,又把手按在石灯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不是灯哭。”她说,“是灯里的人哭。”
“灯里有人?”小满声音发毛。
“有名无人。”奶奶说,“这灯底下,埋着一个没了身子的名。它守着这山,想找个星家的人,喊它一句。”
“喊什么?”伊莉丝问。
奶奶睁开眼,望向歪脖松的树顶:“喊它当初进山时,交出去的那个姓。”
她把手在灯上一抹,石灯“嗡”地亮了半寸,又暗了。可就这么一下,众人看清了——灯影里,浮出半个人形,跪在灯心,朝着北边,一下一下地磕头。
“它想求什么?”铃问。
“它想拜山。”奶奶说,“山里的人,死了要拜山;落了名的,更要拜。拜了,才能被山收下。”
“那它怎么不拜?”阿灯问。
“它没名了呀。”小满忽然明白了,眼圈一红,“没名,山不收。它就只能跪着,一天一天,等着谁来喊它。”
“那就喊。”伊莉丝上前一步,“它姓什么?”
奶奶看看灯底的土,又看看那半个人形:“它递了名,等于没了姓。可我记得这个姿势——朝北,头点地,这是南边迁来的人。”
“它姓白。”奶奶说。
“白?”众人心里都是一震。
门已经走上前去。他蹲下身,把手按在石灯上,低低地唤了一声:
“白家,收你回山。”
石灯猛地大亮。灯心那个人形抬起来,朝门深深一拜,然后化成一缕极淡的光,顺着山风,往山顶去了。
“它进去了。”奶奶说,“这山,认得白家了。”
门站直身子,拍拍手上的土。
“怎么这山的灯,还收白家的名?”魏一铜纳闷。
“不止这山。”奶奶说,“这一路往东南,埋了不少没了身的名。都是当年白家村的人,逃出雪原,往南迁,一路走,一路散。走不动的,就把名留在山脚野灯里,等白家有人路过,再收一回。”
“所以这条路,也是白家村南迁的路。”铃说。
“是。”奶奶点头,“也是星家南迁的路。白家和星家,当年是绑在一根绳上的。白家丢了村,星家丢了船。两家人,一前一后,都往东南去。”
“后来呢?”伊莉丝问。
“后来,白家村的名字,在南边叫人捡着了一半。”奶奶说,“星家就把塔,修在了离那半个名字最近的山里。”
“什么意思?”铃追问。
奶奶朝东南方的天际线望去。那里,重山之外,隐隐约约立着一座极细极高的影子,像一根插进云里的针。
“星家塔。”奶奶说,“塔下镇着的,是白家村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门猛地抬头。
“白家村,不止一个名。”奶奶的声音轻下来,“人在雪里丢过一次,名就会裂开。一个名,叫那三百年沉在井底的饿名。可它裂出来的那一半,被带到了南边,压在星家塔下。”
“所以星家塔里,点着的那盏不灭灯,守的不是星。”她低声道,“守的,是白家的——剩下的半个名。”
山风骤起。那半人形拜入山中的方向,残光未散,像一条模糊的线,指向东南方那座细塔。
铃和门对视一眼。
“看来这一趟,不光要回家点灯。”门说。
“还要去认那半个名字。”铃接道。
伊莉丝回头望那歪脖松下的石灯,灯已灭了,人形却似还留在原处。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往前走了一步,低声说:
“奶奶,你们到底还有什么,瞒着俺?”
奶奶背对着她,站了很久,才慢慢说了一句:
“不是瞒你。是这些事,在没有灯的地方,不敢说。”
“到了塔,点着灯,奶奶一件一件,都讲给你听。”
山下的路,于是更长了。
远远地,那座塔在云里,显出极淡的轮廓,像一根三百年前就插在东南边上的香,烧到如今,还剩最后一截。
等着有人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