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山的雾,到了傍晚,才真正浓起来。
那雾不白,也不灰,是种发青的乳色,从山坳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像山体内有口蒸着怪药的大锅。蒙着脸走,仍能觉出雾里有股极淡的苦味,钻进口鼻,让人犯懒。
“别掀帕子。”奶奶的声音闷在布里,“无面山日落之后,露脸就是送脸。”
“真有那么邪门?”鸟蹲在弦肩上,拿翅膀挡住自己半张脸,“本鸟这可是天生的毛脸,也怕露?”
“管你鸟脸人脸。”魏一铜连眼睛都眯成缝,“没脸的,才不挑。”
“魏一铜,你听说过‘替面人’没有?”小满小声问。
“魏某人走南闯北,啥传说没听过!”魏一铜嘴上硬,脚步却往队伍里缩了缩,“说这山里呐,住着个没脸的鬼。它破相了,见谁好看,就把谁的脸揭下来自己戴。被揭了脸的,就成了第二个没脸的鬼,再去揭别人……一传十,十传百,这不,全村都蒙上了。”
“真会揭脸?”阿灯半信半疑。
“真的!”魏一铜压低嗓门,“我家老人说,无面山原先叫有面山。后来出了这档子事,才改的名。”
“那它揭了那么多脸,不换挑吗?”鸟奇道。
“这你就不懂了。”魏一铜神神秘秘,“鬼揭脸,揭的是皮相。可有的脸戴着戴着就旧了、皱了,它就得换。所以它专挑年轻的、好看的、刚过山的……尤其爱挑——姑娘。”
他说完“姑娘”二字,自己先打了个激灵。
“大小姐!俺们怕!”六团光“嗖”地全钻回伊莉丝袖口。
“怕什么。”伊莉丝把帕子系得更严实些,“俺们是赶灯的。灯里有火,火里有名。有名字的人,它揭不去。”
“这话说得对。”奶奶点头,“替面人只揭没脸的人。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山里的老话。你们都有名有脸,名在,脸就在。”
“可我们蒙着,它看不出来啊。”魏一铜说。
“它不看脸。”奶奶声音平静,“它听名。”
小满的耳朵动了动。
“奶奶说得对。”她闭着眼,轻声道,“雾里有东西,在挨个儿听我们的名。听了半天了。”
众人脚步一滞。
弦的白灯,不知何时又变了一次色。青。
“灯说,前面路断。”他低声道,“不是路断,是有东西,把路听断了。”
“别停。”师公说,“山雾里停,就是等它来。我们走,一直走到有光的地方。”
可越走,雾越深,光越远。
“这是兜圈。”门忽然站住,“我们走了两遍,刚才那棵歪脖松,又见到了。”
众人抬头。果然,那棵歪脖松还立在道边,树下一盏石灯——正是他们先前收名的地方。只是此刻,石灯又亮了,荧荧的,像一只在雾里睁开的眼睛。
“我们回到原处了。”阿灯提灯走近照看,“是这盏灯。可它怎么又亮了?”
“不是原来那盏。”奶奶走到灯前,端详片刻,“这是另一盏。山里的灯,长得一般哪。”
“那它怎么偏偏立在我们绕圈子的地方?”魏一铜声音发颤。
“它跟着我们。”弦说,“灯会走路。”
话音刚落,石灯里的火“腾”地一跳,照出灯后一个影子。
不是人影。是半张脸。
一张浮在雾里的脸,白,薄,像用月光裁的。它贴在灯后,五官分明,眉眼含悲,像在隔雾看他们。
“它、它它——”魏一铜差点坐地上。
“别叫。”门抬手,“看它。”
那半张脸贴着石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伊莉丝心里一颤——这张脸,有几分像她三哥。
“三哥?”她脱口而出。
那脸像被这一声惊动,倏地往雾里一缩,不见了。
“不是三哥。”奶奶拉住伊莉丝,声音极轻,“是山里的东西,借了你心里最想见的一张脸。你一喊,它就知道——你的名,你的念,它都摸着了。”
“所以叫它‘替面’。”铃接口,“你不露脸,它就替着看。”
“那它要干什么?”伊莉丝握拳。
“它要你追它。”奶奶说,“这山的路为什么断?就是因为有人追了它。追进去的人,就困在雾里,脸被揭了,成了第二个它。”
“所以不能追。”门沉声道。
“也不能再绕。”师公说,“这雾按我们的心设的。我们想躲,它就让我们绕;我们若停下来怕,它就往前靠。破法只有一条——把心,定在名上。”
“名上?”魏一铜问。
“人的名,是根。名定了,心就不晃。”师公转向门,“门,你给这雾,写一笔账。”
门点头,摊开账本,提笔就写:
“无面山,雾。拦路听名,不盗不伤。记它一页。走过,两不相欠。”
写完,把账本朝雾里一展。
雾,像活了一样,朝账本涌来。可涌到近前,又“哗”地散开一条道,像被那几行字烫了一下。半张脸在雾后一闪,似乎想看清那字,又够不着。
“它想看我们的名账。”小满轻声道。
“那便让它看。”门把账本往前一倾,“这是账,不是脸。你要脸,山里多得是。可若你想要个名——我白门,给你写一个。”
雾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千万片薄雾一起开口:
“名额……我没有名额……”
“你叫什么?”门问。
“忘了……”那声音说,“我只有脸。别人的脸。一张,又一张。可它们谁的,都不是我的。”
“那你想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名?”阿灯忽然问。
雾里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没名字的人,点不亮灯。”阿灯把蓝金灯举起来,“你点不亮。”
那半张脸在灯前一晃,露出些神往,又不敢靠前。
“你过来。”门说,“我写给你。可我不给鬼写名。你须先应我:从今往后,不再揭人面皮,不再断山之路。”
雾里久久没有动静。
半晌,那声音才道:“我不揭人面皮。我揭的,是我自己的……丢在雾里的脸。我蒙着人的样子,只是想问一句——你们记不记得,我是谁。”
“你想不想有个名?”伊莉丝忽然问。
“想……”
“那俺给你起。”伊莉丝说,“你在这雾里走了多少年,就守了这山多少年。山里人怕你,不过是你先找不到自己。从今天起,你叫‘守雾’。守着这山的雾,也守着过山人的路。雾不迷路,你就有名。你应不应?”
雾又静了。
然后,满山的雾,忽然一点点散开。乳青色薄下去,透出后头的天光。
半张脸最后一次浮出雾来——不再是别的谁的脸,而是一张淡淡的、分不清年纪的脸,朝他二人,认认真真地,一点头。
“守雾。”它说,第一次发出清晰的两个字,“我叫守雾。”
雾散尽了。
夕阳的金光从山垭口铺进来,照得满坡都是暖的。那半张脸彻底化进光里,不见了。山道清朗,往东南直通下去,哪里还有什么绕圈。
“它走了。”弦收灯,声音都松了。
“这山,以后就不叫无面山了。”小满说。
“叫守雾山。”阿灯接道。
众人相视一笑。魏一铜一屁股坐在地上,后怕得直喘:“我的娘嘞……魏某人差点把脸交代在这儿。”
“你那脸,送人家还嫌老。”鸟啐他。
“放屁!魏某人这脸,年轻时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也是靠才华吃饭的脸!”
满队大笑。笑声在空山回响,忽然听上去,像有谁在雾散后的山风里,也极轻地笑了一声。
远远地,东南方那座细塔,在夕照里,忽然亮了一下。
“看。”小满指着那塔。
那亮不是火光,是塔尖上,一点极淡的星色,像一只半睁的眼,眨了眨。
“它在叫我们。”奶奶低声道,脸上温柔,又带着忧色,“星家塔……等不及了。”
伊莉丝望向塔,掌心里的星盘又跳了跳。这一次,针尖直指塔尖,像被什么吸住了似的,簌簌地颤。
“快了。”她说,“我们快到了。”
队伍再次启程,没有回头。
可铃在走出山垭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山风里,空无一物。
只有那盏石灯,还在路边,安安静静地,亮着。
像有人站在那里,提着灯,目送他们,一直目送到山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