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灯亮起来的那一刻，伊莉丝正独自坐在星家塔下。
夜深了，星花草在风里簌簌地响，像满山都在轻轻数数。她抱着膝盖，仰头看塔。那盏塔灯悬在塔身半腰，一晕一晕地亮，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忽然，灯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极轻极柔的、从灯芯里自己漾出来的晃，像有人隔着几百里，把一声念想递到了灯上。
伊莉丝怔了怔，随即笑了。她把手轻轻按在胸口，小声说：
“你想着俺了。”
灯又晃了一下，像是回应。她鼻子有些酸，可心里暖烘烘的，像被人隔着山和水，塞了一小块炭进来。
“铃把火送回家了。”她对自己说，“北边的灯，亮啦。”
塔顶，星舟灯还悬着。它从落星山一路追来，这会儿安安静静地浮在塔旁，像在替远方的人守着这一盏。
“你也想她吧。”伊莉丝抬头对星舟灯说。
星舟灯低低“叮”了一声。
“小满，阿灯，你们也来啦。”伊莉丝听见身后脚步声，没回头。
小满挨着她坐下，耳朵动了动：“我听见了。北边的钟，刚刚像松了一口气。它说，火到家了，它今晚能睡个整觉。”
“门叔呢？”阿灯问。
“在塔里。”伊莉丝朝塔身努努嘴，“他说，白家村的名字虽是全了，可三个字还差最后一笔没落稳。他得守着那一笔，等天亮。”
“差一笔？”小满奇道。
“嗯。差一点。”伊莉丝说。
她摊开手。掌心里，那个只有两笔的光字又浮出来——一个缺了最后一点的“星”。
“三哥的名。”她说，“那个点，还在星海没回来。”
“所以白家村的名，也差一点？”阿灯似懂非懂。
“不一样。”门的声音从塔门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白家村的字差的那一笔，在钟里。三哥差的那一点，在海里。两笔原本不相干，可点灯的人回来了，这两笔就成了一道账。”
他从塔里走出来，右掌的“望”字在夜色里一明一灭。他没看伊莉丝，只望着南边的夜空，像在算一笔极远的账。
“你祖母说，有些账要等塔下才讲。”门说，“现在夜深，人静，是讲账的时候了。”
伊莉丝直起身子，知道这就是奶奶应过的“到塔点灯后，一件件讲给你听”。
小满和阿灯识趣地退开两步，又舍不得走远，就靠在台阶边，安安静静地听。
塔下，一家人也慢慢聚了过来。奶奶被爷爷搀着，爹娘、叔父、兄长们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只把灯烛往塔前移了移，拢成一个温温的圈。
“七岁那年，不是病。”奶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了满山的星花草，“是奶奶请人，把你的记性，埋进了你的名字里。”
伊莉丝抬头看她，没有惊，也没有怒，只是眼圈慢慢红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总闹着要回来。”奶奶说，“下船以后，你夜夜做梦，梦见自己把名字留在船上。你说，星儿不能没有名字。你说，三哥在船底等你。”
“我们不敢让你记得。”爷爷接道，嗓音发颤，“你记得一天，就一天想回船上去。可那时候天还早，回来就是个死。我们不能让你回来。”
“所以埋了我的记性。”伊莉丝低声说。
“埋到谁手里了？”铃不在，门替她问了一句极要紧的话。
奶奶没答。她慢慢走到塔灯下，把一只手按在灯座边上。灯焰在她掌心一跳，映出她眼里的水光。
“埋到你三哥留下的半块星牌里。”她说，“你七岁，夜里，星牌跟你睡。第二天，你忘了前头七年。不是忘了。是那七年，跟着星牌，一起沉进了星海。”
“后来呢？”伊莉丝问。
“后来，星牌被人从海里捞起，带去了名市。”奶奶说，“直到名山崩了，才有东西托着你三哥的名，回来寻你。”
“所以俺一路上总觉得丢了什么。”伊莉丝喃喃，“原来丢的是自己。”
“是奶奶不好。”老妇终于落下泪来，“可奶奶没法子。不让你忘，你活不到今天。”
伊莉丝走上前，握住奶奶枯瘦的手，把那只有些凉意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
“不怪您。”她说，“俺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名也回来了，家也回来了。七岁的事……忘了就忘了。以后的日子，俺们一起把它记回来。”
奶奶颤着唇，忍了又忍，终究“呜”地一声，搂住她，像搂住了三百年前那个在船边哭闹的孩子。
塔前静默了片刻。小满和阿灯都别过脸去，只有星花草还在轻轻响。
“那白家村的名字，差的一笔，又是怎么回事？”阿灯小声问门。
门走过去，把右掌的“望”字翻过来，在塔灯下一照。那“望”字离塔越近，光越淡，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吸着。
“白家村南迁时，把半个名字压在塔下，另半个留在灰雪村的井里。”门说，“两半拼全了，可拼得急，最要紧的一笔还没有着落。那是白家村老灯上的一小撇。火从北边回来，灯一亮，那一撇才肯落。”
“那现在——”
“现在北边的灯已经亮了。”门说，“那一撇，正在路上。”
他说着，朝北方望了一眼。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北边的天，那原本黑沉沉的夜，不知何时，透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橘色，像有人在地平线上，托起了一粒将生未生的炭。
“来了。”门说。
话音刚落，塔底忽然一声轻鸣。
不是钟，不是火，是一缕极细的光，从北方的夜里遥遥而来，贴着山脊，贴着星花草尖，一路飞到塔前，在“白家村”三个字悬着的地方，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轻轻一折，落了下去。
就落在那个缺了一笔的地方。
“白家村”三个字，完完整整地，亮了。
那一亮，极短，却把整个塔下的星花草都照成了银色。像三百年前那个逃出村子的夜晚，有人背着最后一盏年灯，边走边回头，把村子的名字，一笔一划，刻在了自己的命里。
“全了。”门说，右掌的“望”字，缓缓淡了下去，像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白守夜背出去的那盏年灯，烧了这年下来，剩的最后一个光点，就是这一撇。”奶奶说，“它没敢灭。一直在这世上飘着，等这一天。”
众人仰头，看着那三个字，谁都没说话。那光不散，反而越聚越暖，像一批一批的星星，正从天上慢慢往下落。
“北边的火回了，南边的字全了。”门合上账本，那本子在手里，轻得仿佛从未有过重量，“白家和星家的账，今晚，算平了。”
“还差一个呢。”伊莉丝忽然说。
门看她。
“俺三哥。”伊莉丝摊开手。那半个“星”字，在她掌心，缺着最后一点，却还在坚持地、执拗地，一闪一闪。
“他差的那一点，”伊莉丝说，“俺来补。”
奶奶想拦，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星家的人也都看着她，眼神里有疼，有盼，有不敢说出口的害怕。
伊莉丝走到那三个字下，把掌心那半个“星”，高高举起。
“三百年啦。”她仰头对着满天将落未落的星子，声音清亮，像把这三百年攒着的话，一次说尽，“你把名填在船底，把俺送到岸上，把家扛了那么多年。今晚，白家的字全了，星家的灯也亮了。你回来吧。你的名，俺替你补全。”
她并起食指，在虚空中，朝那半个“星”字的最下角，轻轻点了一笔。
一点星光，从她指尖落下，稳稳地，补在了那个空位上。
星，全了。
这是完整的“星”字，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它从伊莉丝掌心升起，升到塔前，在满塔星光里，慢慢化作一个人形。
是个少年。
眉眼清亮，带着三分她记不清的旧日笑，三分三百年的疲惫，还有四分，是回家的安心。
他站在她面前，像从一片很远很远的海里，终于走上了岸。
“小星星。”他说。
伊莉丝的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三哥。”
那少年朝她摊开手，掌心里，有一块小小的、残缺的星牌。他把星牌放到伊莉丝手中，又朝星家众人看了一眼，最后，朝塔门边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白发老人，深深一礼。
“门。”他说。
“回来就好。”门说。
那少年笑了笑，化成了漫天最亮的一粒星，缓缓地，缓缓地，朝星舟灯飞去。
星舟灯“叮”地一响，整片星花草，都亮了起来。
塔尖上，那盏不灭的灯，光是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