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家塔下,晨光又起。
三哥化作的星,贴着星舟灯,绕了一夜。天亮时,它不再绕,只静静悬在塔尖东侧,像一颗守更的星,朝船来的方向,望着。
吃早饭的时候,小满说,这夜她听见了好多名字,从北边经灰雪村起程,一路朝南。“像一大群鸟儿,又像风里的铃。它们不是逃,是回家。”她说,“最老的几个,走到白河边上,还停下了一脚。”
“是不是顺着我们来的路?从灰雪村,到守雾山。”阿灯问。
“是。门叔账上记得最清晰。”小满点头,“那些名,是白家村最后一批散在路上的。现在北边的灯亮了,火归了位,它们也就都被照出来了。”
门放下筷子,点了头。
“后生,这账还没平到底。”奶奶望着东边,“白家村,只余一样东西没回来。”
“那艘船。”伊莉丝接口。
她掌心摊开。三哥留下的半块星牌,昨夜还没细看。那是块极薄的旧铜片,比拇指大不多,上面刻了一半星图。线的走向断断续续,中间缺了圆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挖去。
“三哥把它留给我,不是让我收藏。”伊莉丝把星牌举到太阳底下,眯眼看,“这是半张航图。星舟的图,是我爷爷那辈画的,画在星绒上。这张铜的,是另一条船的图。”
“井船。”门说。
“对。”伊莉丝点头,“三哥填名的船底,不是悬在空里的星舟。是那条倒扣在星海里的老船,井船。星舟当年能越过黑海,是借了井船的影子。可井船自己,一直没出星海。现在井船还停在星海北段的‘天井’里,没人敢去领。”
“天井?”小满疑惑。
“星海的天井,不是天上的井。”伊莉丝说,“是星海收尾的地方。所有沉船、散名、断锚,最后都旋到那儿去。那是星海的口。星舟是船,能飞出去;掉进天井的船,走不出。只有把船上失了的名都找齐,船才能从井口回。”
“井船里还有谁?”铃的声音,却从塔外传来。
众人抬头。铃回来了?不是。是鸟从北边飞回,落在塔灯旁,嘴里衔着一封信。
不对,是一角纸。鸟把纸抖到伊莉丝手上:“铃让本鸟先送个信。她说她再有一两日,就和小满他爹娘把事情了清,赶来会合。这是她给大小姐的。”
伊莉丝展开。纸上只两行字,极潦草,是铃的笔迹:
“井船有六人。她也在。”
伊莉丝的手一抖。“她”字圈了又圈,像生怕看信的人认不出。魏一铜凑过来,瞅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她’?哪个她?船上还有人?”
“三哥刚才,变成星之前,掌心那块星牌下面,还压着一张名条。”伊莉丝说,声音发颤,“我没看懂。现在懂了。那是船上的乘客名单。六个人,第一个名字,是个女人。”
“谁的女人?”小满小声问。
“白守夜的女人。”门忽然说,声音沉下来,“白家村当年那盏年灯,不是白守夜一个人抱的。是我没见过、账上总缺一横的名字。白守夜的妻子。”
满座皆静。晨风吹得星花草一阵细响。
阿灯起身,把蓝金灯凑近那半块星牌。灯一照,铜牌边缘浮起极淡极淡的一层雾,雾里,六道名影,像六只被困在牌里的飞蛾,一动,又停。
“它们想出来。”阿灯说。
“不是想出来。”门道,“是等有人给它们数出口。”
“又要数路。”小满说。
“这回数星路。”伊莉丝抬头,“三哥把星牌给我,就是让我去天井,把井船领出来。船出不来,船上的人就出不来。白守夜已经回村了,可他妻子还在船里。他那盏灯,为什么一路往南烧来?是因为他知道,灯点到了星家,他妻子才有回家的路。”
“所以,星家塔后头那条水路,下到黑海,能到天井?”师公问。
“能。”伊莉丝说,“塔后星井通星海。星舟也要一同去。星舟熟了那条路,打头,井船在后,从井口仰起来,才出得去。”
“那还差什么?”魏一铜掰着指头算,“路有,船有,火有,钟有。就差……”
“就差一个数路人。”门说,“星家历代点灯,白家造门,阿斯特莱亚行船,神代点眼,还有一家,这世上之人,十有八九记不起。”
“重数家。”奶奶低声,像从极深极深的记忆里,把五个字捞起,“五大世家里,最老最隐的一家。神代剑,阿斯特莱亚舟,白银眼,罗莎琳德魂,还有‘重数’。”
“重数家?”众人皆是头一回听见。
“世上所有的路,都有人数。重数家,就是数第一步的人。”奶奶说,“天井要开,星路要引,缺一双会数路的脚,船一步都挪不得。”
“重数家现在还有人吗?”伊莉丝问。
“有。”奶奶慢慢看向阿灯。
阿灯愣住:“我?”
“你不是阿灯,你姓重数。”奶奶说,目光柔和,又像穿过了他,“不过这一天,总会有个人来把这话告诉你。今日,是时候了。”
阿灯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塞了棉花。小满走过去,悄悄拉住他的手:“不管你是谁,你都是阿灯。”
阿灯看着她,又看奶奶,又看众人,好半天,才小声问:“我……我该怎么做?”
“你记得你从何处来,就晓得往何处数。”奶奶说,“你从灰雪村的庙里来,是灯把你点大的。你的脚,从庙门迈出的第一步起,就在数路。数到现在,没停过。”
“那我数得对吗?”阿灯又问。
“对不对,船知道。”伊莉丝拍拍他的肩,“走,我们先去后头的星井。井船出得来出不来,你数一数星路,再问船。”
星舟灯听了,低低“叮”一声,先行往后山飘去。
众人起身。星家七口,也一同前往。队伍穿过星花草,向塔后幽处行去。风渐渐大起来,把星舟灯吹得忽高忽低,像在催促。
塔后,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极大,却不是石砌。一圈圈光旋成的井沿,黑里泛蓝,深不见底。站在井边,能听见底下极远极远处,有水流的声音,又像有船桨击水,一声,一声,极缓,仿佛已敲了三百年。
“就是这里。”伊莉丝说,“天井。”
阿灯走到井边,低下头,把蓝金色的灯伸进去。灯坠下去半尺,忽然自己浮住,光柱打向井底,像一根通天的索。
“我能数。”阿灯忽然说。
他闭起眼,又睁开,不用手指,不用脚步,只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数到第三十步时,井底有光,应了一声。
“井船在听。”小满轻声道。
“星海的那段路,一共九段。”阿灯说,声音从未有过的稳,“九段里,七段有星,两段没星。没星的两段,要现点灯,点灯要现点名,点名要现点人。人若点错一步,九段俱黑。”
“错不得。”门说。
“错不得。”阿灯应道,“但船认我。我数得出第一段。”
他把蓝金灯缓缓收回,灯已不再是灯,像通了灵,成了一把数路的尺。
“那明日,就下天井。”伊莉丝说。
她望向东边。三哥化作的星,还悬在塔尖,静静地,像在点头。
而井底,极深处,那敲了三百年的桨声,忽然,停了一瞬。
像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