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渡口那天，天光极薄，像一张刚洗出来还没干的纸。
白守渡送到村口，又送到渡口，最后送到北井边。她说，船要歇了，人也该走了。这渡口有船守，有水声，有一担的灯衬着，不会黑。
白一担没来送。他一早就去扎灯架了，说人走他的灯不能走，灯在，人就是去得再远，也像还在渡口。
小芒也留了下来。她抱着那把干麦穗，站在渡口边，朝众人挥了又挥。白守渡笑她：“才送了一个晚上，倒像处了一辈子。”小芒说：“那可不，三百年咧！”
众人都笑，笑着笑着，又都有些舍不得。
白守门最终还是没有走。他说，母亲刚回来，渡口刚点灯，白家村还欠村里人一顿鸡，他得留。临走前，他把那个铜门环从怀里取出来，放到铃手里。
“这个你拿着。”他说。
“这是你家门的门环。”铃说。
“门在哪儿，环就在哪儿。”白守门说，“你这一路往东，若有敲不开的门，就拿它叩三下。白家的门，给白家的人开着。”
铃把门环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静流剑放在一处。
“我会替你敲的。”她说。
队伍启程了。
这一回，只有铃、伊莉丝、小满、阿灯、师公、弦、鸟、魏一铜，还有六团光。九个人——算上六团光，是十四团。阿灯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又笑起来：“走了一路，怎么越数越多。”
“因为六团光不是人。”魏一铜说。
“你怎么骂人呢！”六团光齐声抗议。
“夸你们呢！你们比人还灵！”
“这还差不多。”
向东的路，比向北难认。路碑上的字，经过这半年的变故，十有八九都换过了。旧名归了，可有些地方又起了新名，碑上字迹未干，东一画西一画，像小孩子刚学写字。
“它们在排顺序。”小满说，“这些新名，自己还不太稳呢。不过大体是往东递的。一个接一个，像传灯。”
“传灯？”伊莉丝问。
“嗯。”小满点头，“这些路碑的名，隔一段就换一个，一路传下去，传到海边上。海边还有一块碑，上面刻着……”
她忽然不说了，耳朵动了动，像听岔了音。
“刻着什么？”阿灯问。
“刻着‘半’。”小满小声说，“就一个字。前面好多碑在说，东边的海边，有块‘半’字碑，谁凿的不知道。只知道这半年，它一直在往外吐字。”
“吐字？”众人一怔。
“像树吐芽那样。”小满说，“碑边上的泥里，老有新的字冒出来。今儿冒个‘目’，明儿冒个‘耳’。路过的都捡。有人捡去当药煎，有人捡去缝在鞋里。都说，从半字碑捡来的字，能补人的缺。”
“补人的缺……”铃重复，脚步停了一瞬。
“你怎么了？”伊莉丝看她。
“没什么。”铃摇了摇头，继续走。可她自己的左眼，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人隔着老远，往她眼里望了望。
“这半年，那块半字碑一直在吐字。”小满还在说，“有船的人，出海前都去拜碑，捡个字，贴身放着，求个全乎。”
“求全……”师公捋了捋须，神情却渐沉，“这是‘半’字在化。半字化全，不是吉兆。”
“为什么？”伊莉丝问。
“一块只剩半边的字，若安安生生，是不会吐字的。”师公说，“吐字，是它在把自己剩下的半条命，一点一点往外舍。等舍完了，字就死了。”
“那……它是在等什么人吗？”小满问。
“等一个能收字的人。”师公说。
他看了铃一眼，没再往下说。铃却懂了——能收字的人，这世上不多。她有只左眼。她能看见字。她这一路，收过字，也还过字。半字碑在吐的，怕不是字。
是魂。
夜里，众人在一座荒了半截的渡亭里歇脚。亭子顶漏着星，风从四面的缝里进来，把魏一铜的备份账吹得哗哗响。
“别吹！别吹！”他护着账本，手忙脚乱，“账若散了，我拿什么见江东父老！”
“你那江东父老，早不认字了。”鸟说。
“你放——你胡扯！”
铃没睡。她坐在亭子边，望着东边黑沉沉的夜。伊莉丝也没睡，就靠在她旁边。
“你在想半字碑。”伊莉丝说。
“嗯。”铃说。
“怕什么？”
“不是怕。”铃的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左眼，“是觉得，它跟我这眼，有点像。”
“怎么会。”
“我这一路，左眼总看见字。看见名。”铃低声说，“有时我在想，我到底是守眼人，还是……也是一块半字的碑。挂着个‘白’字，又填不上后头的字。名是师父给的，人是自己长的，眼里装了一路的火和灯。可我的字，写到哪儿了？”
“你自己看不见吗？”伊莉丝问。
“看不见。”铃苦笑，“守眼的人，看不见自己的名。这话，师父说过。她说，等哪天你看清了自己背后的字，你就不欠了。”
“那你背后，是什么字？”伊莉丝认真起来。
“我也不知道。”铃侧过脸，看着她，许久，才轻轻道，“所以我想去半字碑看看。也许它吐出来的字，有一个，是我的。”
“那我帮你找。”伊莉丝说，“你背后是什么字，俺帮你拼。”
“你不怕拼出个丑字来？”铃笑。
“丑也是你的。”伊莉丝说，伸手绕过她背后，虚虚地一揽，“丑的俊的，俺都认。认了，就是俺的。”
铃低头笑了一下，转手把伊莉丝的手抓住。两只手在夜风里交叠着，像两个终于不急着赶路的旅人，在渡亭边，听了一夜星。
“睡吧。”铃说，“明天往东，路还长。”
“你睡吗？”伊莉丝问。
“我守着。”
“我陪你守。”
“你守着，我睡不着。”铃说。
“为什么？”
“太甜了。”
伊莉丝腾地红了脸，扭头不理她。铃笑着凑过去，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
“睡。我不守，我数着你呼吸，行了吧。”
“哼。”伊莉丝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挨着她，慢慢合了眼。
夜深了。风从东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海腥味。那海腥味里，又夹着一点奇异的香，像墨，像烛，像谁在东边的半字碑前，刚刚研开了一池化字的水。
铃没有睡。她望着东边的天，左眼深处，似有极细的光，一闪。
她那半块名字，似乎也在等一个全乎。而东边的碑，或许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