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影子不说话，只把手朝山上让了让，便齐齐转身，朝黑沙尽处走去。
沙很软，软得每一步都往下陷。可那些影子走过，沙分毫不沉。它们走得很轻，像一群记性，不踩实路。
“跟上去。”师公说。
众人跟在影子后面。魏一铜走得两腿发虚，小声问弦：“这沙下头……是不是都埋着名？”
“埋着魂。”弦说，“黑沙是魂烧过以后的样子。”
“别说了，我脚都不敢沾地了！”魏一铜声音发飘。
“你已经在沙里了。”门头也不回。
“那还说什么！”
沙地走完，眼前是一道极长的石阶。石阶从山脚一直盘到半山，又窄又滑，阶面上蒙着一层极薄的黑灰。那排影子没有上阶，只停在阶下，像被什么无形的线拦着。最前头的影子回身，对铃说：
“山门无字，请守眼人开一开。”
铃抬头。阶顶，立着一扇门。
一扇没有字的门。黑漆斑驳，没有匾，没有联，没有门神，没有一个笔画。门板极厚，虚掩着，风从缝里往外渗，带出一股火燎过的焦味。
“这山都空了，门还锁着。”铃说。
“不锁不行。”那影子道，“门开了，火就出来。”
“火出来，你们会怎样？”
影子静了静，声音像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火出来，我们就散。”
“那这火，到底是什么火？”伊莉丝忍不住问。
影子不答，只又做了一回“请”的手势，退入黑沙里，转瞬没了踪影。只留那扇无字门，在初升的日头下，黑沉沉地立着。
众人沿阶而上。走到阶顶，才发现那门并非寻常的门——它没有门环，没有门扣，原该挂钉子写对子的地方，只有深深浅浅的焦痕。像是有人提着火把，在这门上一遍遍地写，又一遍遍地抹，终至一片乌黑，什么都认不出了。
“我认得几笔。”铃站在门前，左眼看着那些被火烧去的痕，“有‘魂’，有‘火’，有‘欠’……还有一个‘换’。”
“原句是什么？”师公问。
“入此门者……以魂换火。”铃说。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以魂换火。”伊莉丝重复，脸色微变，“有人用魂魄，换这里的火苗。”
“是罗莎琳德家自己定下的规矩。”师公说，“避世守魂，魂火不能灭。可火要烧，就占魂。这些年，他们家的人一个接一个进去，就再没出来。外人都说他们不在，其实不是不在，是都烧成了火。”
“门要我们怎么开？”阿灯问。他提着蓝金灯，那灯照在无字门上，竟透出一丁点儿极淡的绿意，像旧伤透了光。
门忽然说：“这门没锁。它只是等人推。”
他走上前，伸掌按在门上。掌下的焦痕，竟像水纹一样，一漾一漾，朝四面散开，分明是无数被吸住的名字。
“白门的掌。”门低声道。他的名里，有“门”字。这一路走来，他敲过地底的门，开过塔底的门，还过白家的门。如此这般的无字门，他还是头一回碰。
“别硬推。”铃发现他的手腕在暗颤，“这门吃名。你按得越久，它吸得越多。”
“我让它记一点。”门说，非但不收手，反倒把整个身子都靠了上去，“白家欠罗莎琳德一个人情。这扇门吸我几笔，当是还了。”
“谁告诉你白家欠罗莎琳德？”师公一怔。
“白守渡。”门说，“白河船难那年，船上有七个魂没渡过去，全栽进了黑海，正是罗莎琳德家的人下来打捞，用绿火把魂接走了。否则白家渡口，三百年都不得安宁。白家人心里记着。”
他说话间，那扇门似听懂了一般，忽然“嘎”地响了一下。门缝里涌出一阵风，极热，卷着焦灰，扑得众人连退两步。等风过了，门竟自己开了。
“开了。”阿灯说。
门收回手。掌心另一道“望”字未散的旧痕旁，又多了几道细细的焦印，像被火轻轻按过。他没管，只朝门里望。
门后，是一条黑幽幽的通道，直通山腹。道两壁各有一排深槽，槽里盛着半截半截的焦炭似的东西，看不出原貌。风从深处来，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像烧过的檀，又像谁家法事将散时的余味。
“入此门者，以魂换火。”铃低低念了一遍，迈步欲入。
伊莉丝一把把她拉住：“你这就进去？里头什么路数都不晓得！”
“不入也得入。”铃说，“绿火在里头，字脉也指到里头。我若迟了，里头的魂就真散了。”她回身，拍了拍伊莉丝的手背，“我走前面。我的眼，能看见路。”
“我与你一起。”伊莉丝说，掌心真火腾起，把通道照得半明。六团光也纷纷从袖口跃出，悬在二人身侧，如六粒小小的守护星。
“好。一起。”铃说。
众人鱼贯而入。进门的一瞬，所有人都觉颈上一凉，像有成千上万只手，从头顶极轻地拂了过去。小满“嘶”了一声，死死捂住嘴，两行泪已滚下来。
“好多声音。”她咬着牙说，“都在唱。唱的是一支离家的歌。可它们唱到一半，就都断气了。”
“别听。”阿灯急忙把蓝金灯举到她耳边，“听灯。灯静。”
蓝金灯光暖暖地笼着她，小满渐渐安静下来。
通道越走越深，渐渐开阔。尽头是一个极大的穹洞。洞顶极高，望不见顶，只见一片幽绿的微光，从极高处洒下来，照见洞中景象——众人全部僵住了。
洞壁上，密密麻麻地，悬着一盏一盏的灯。
不是灯。是魂。每一个都像被绿火烧过，半透明，发着极弱极弱的萤光，嵌在壁槽里，一个挨一个，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它们一动不动，像还在睁着眼等待什么。
“这些……都是罗莎琳德家的人？”伊莉丝的声音在抖。
“还有白家河难里的魂。”门说，“也被收在这里了。”
“他们被挂在这，是为什么？”阿灯问。
“等。”铃轻声说。
她的左眼里，这些魂火并非安然不动。每一朵绿萤下头，都牵着一根极细的丝，丝的另一头，全都伸向洞的中央。顺着丝看去，洞心处，有一口极小的鼎。鼎中，燃着一缕绿火。
那火极小，小得像将熄的线香，可那鼎，却大得惊人。铜绿斑驳，鼎身刻满了极小的符形文字，层层环绕，如群蛇抱柱。
“这不叫鼎。”师公忽然说，“这是……‘满魂鼎’。”
“满魂鼎？”魏一铜不解。
“收得住天下散魂的东西。”师公说，“罗莎琳德家真正的传家之物。他们把散魂收进这鼎里，以自家的绿火养着，使孤魂不灭。养到今日，鼎满，火稀，魂压魂，火压火。”
“鼎要满了。”门接道，“所以绿火才一日弱过一日。它烧不动这么多魂，只能啃自己。”
“那他们为何不把魂放出去？”伊莉丝问。
“放不得。”师公摇头，“魂无归处。放出去，就是孤魂，入黑海，成怨。罗莎琳德家守了这许多年，早把自己压成了这洞中一盏。”
“那要是把魂的超生路断了……”铃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鼎后的黑暗里，忽然极轻极轻地，有人笑了一声。
“守眼人说得好。”那声音说，“再守下去，是这些孤魂先散，还是我这把老骨头先入黑海，尚不可知。”
火光所照不到的暗处，缓缓走出一个老人。
不，不能说是老人。他看去只得三十许，面白无须，一身淡青长衫。可一双眼，却极老，眼底像积着三百年的倦。他手里提着一盏绿火灯，那灯与洞顶的光同色，幽幽地，随着他的步子一荡一荡。
“罗莎琳德家的人？”铃问。
“这家里，还能走动的，就剩我一个。”那人笑了笑，笑意很轻，像怕惊了壁上群魂，“我名——算了。此家无字。你们叫我‘守鼎的’便好。”
“守鼎的。”师公上前，拱了拱手，“灰雪村、渡口、星家塔一线，皆已归名。今渡字径入你山门，是为绿火将灭而来。”
“我知道。”守鼎的说，“你们未至，半字碑已把消息吐给我了。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
他看向铃。
“你是来收字的。”
铃与他对视。那人的眼极深，深得近乎黑洞。
“我不是来收字的。”铃说，“我是来接火的。说词里讲，绿火将灭，要我跨海来点。可这火，不是我的。它需要一个新的主人。”
“谁说需要新主人？”守鼎的忽然笑出声来，笑得极轻，又极苍凉，“罗莎琳德家的火，从不需要主人。那火，是自己烧着的。它要的不是人。是名。”
“名？”喜色众人一怔。
“满魂鼎里，少了个名。”守鼎的说，转身，把绿火灯往鼎里一送。那鼎中火苗“轰”地一涨，照见鼎底最深处，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凹槽，空空如也。
“三百年前，鼎里七味名，最要紧的那一味，被借走了。”守鼎的缓缓道，“借名的人，留了半字碑在海边。说，来日有人过海，名必归还。若不还，罗莎琳德家的魂火，就烧不过三百年整。”
“三百年整……”伊莉丝喃喃，“不就是现在？”
“正是。”守鼎的看向铃，眼里绿火一跳，“所以你来了。你带来了那个名字吗？”
铃怔在原地。她怀里，只有一把静流的剑，和那枚白家的门环。
“我……没有。”
洞中绿火，似应她这一句，极轻极轻地，暗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