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黑沙还温着。
铃先醒了。她躺的地方离海很近,能听见浪头把夜里那些魂歌一点点卷回去。左眼睁开,海上的字路已经散了,只剩半字碑远远地立着,像隔夜长出来的灰蘑菇。
她看了一会儿天,又侧过头。
伊莉丝就睡在她旁边,头发散在沙上,几粒细沙沾在腮边。眉角还挂着昨夜没擦净的泪痕,嘴却微微张着,呼吸匀得不像话。六团光团在她掌心,滚成一个暖烘烘的小球,外面那圈火苗弱下去,像守了一夜,累了。
铃没动,只看着她,看得有些出神。
这双眼睛,昨夜以前,看的是名,看的是路,看的是字脉的明灭。现在再看,却先看见晨光落在伊莉丝睫毛上,像给每一根都镀了层金。
“比以前清楚。”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说给谁听。
“什么清楚?”伊莉丝哼哼一声,眼睛没睁,手先探过来,准确地抓住了铃的手。
“没睡醒?”铃笑。
“醒了。”伊莉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你说什么呢。”
“说你的睫毛。”铃一本正经。
“变态。”伊莉丝啐她,脸却红了,“大早起的,不说海不好看,不说日头大,偏看人家睫毛。”
“海我看了一整夜,日头才刚出。”铃说,“都不如睫毛。”
“你再说!”伊莉丝扑过来要捂她嘴。两个人滚在黑沙上,沾了满身细尘。六团光被她俩压得“噫”一声蹿起来,在半空爆成一朵小烟花:“俺们还没睡够!你们干啥呢!”
“你管我们呢!”伊莉丝去弹那团光,没弹着,自己栽进沙里,索性不起来了,就势趴在沙上,把脸埋进臂弯,“丢死人了,这么大岁数还滚沙。”
“哪里大。”铃也趴下来,与她对着脸,离得很近。
伊莉丝抬眼看她,看了一会儿,说:“你昨晚说,以后先看俺心里那盏火。是真的吗?”
“真的。”铃说,“现在你比什么都亮。”
“那你看路怎么办?”伊莉丝问,“名、字、碑,这些还要不要看?”
“不看路了。”铃说,“路你认得,灯你提着。我只看你,就不会走丢。”
伊莉丝咬着唇,想笑,又梗着脖子说:“油嘴滑舌。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以前没开窍。”铃说。
“现在开窍了?”伊莉丝挑眉。
“开了。”铃凑近她,极轻地,像要接一个还很早的吻。
“咳咳。”
远处,师公的声音,不重不轻地落在两人头顶。他背对她们站着,白眉一动没动:“醒了就起来。守鼎的有话,你们去听听。”
两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抖沙的抖沙,拍衣服的拍衣服。六团光在头顶笑得直打圈,被伊莉丝一把按回袖子里。
守鼎的立在半山石阶上,面前摆了一排黑亮的物什。众人上去,才看清是几只烧过的旧船灯。灯座是魂家的样式,无字,只雕着极简的浪纹。
“这是我家的渡魂灯。”守鼎的见人齐了,才道,“你们来时有字径,去时字径已散。夜里这套海,要借这几盏灯,走一段水路回去。”
“用这灯,能到对岸?”阿灯问。
“灯是活的。”守鼎的说着,抬手在灯上一拂。几盏旧灯同时亮起,火光不是绿,是极淡极淡的岸色,像被海风洗过。守鼎的把其中一盏递给铃,又把余下的分给众人:“一盏引路,余下则安。上了船,灯放船头,它自己认得回半字碑的路。”
“船在哪儿?”魏一铜左顾右盼。
“在后山崖下。”守鼎的道,“一口薄船,能装七人。”
“还有一人多呢。”阿灯数了数,“我们九个人,外加鸟,再加六团光。”
“挤一挤,装得下。”守鼎的笑,“鸟不占座,光不占重。”
伊莉丝接过灯,翻来覆去看了看,轻声问:“先生,您家也去吗?”
守鼎的摇头:“那是我家的船,我不坐。我把魂火托付给你们送了这许多年,最后一程,我仍要守着鼎。”他又取出一只极小的木匣,递到师公手里,“等你们越过海心,若听见风里有香,就把这匣子打开缝。圣格蕾丝家问起来,拿它说话。”
“圣格蕾丝?”师公脸色微震。
“西边的香山。”守鼎的道,“你们北上、南下、东渡,三家的灯都齐了。魂家的火也稳了。剩下西方圣格蕾丝一家,避在山下收香。你们不日就会遇见他们的人。这匣子是我的信,能替你们少走许多弯路。”
“先生与圣格蕾丝家有来往?”铃问。
“三百年前,两家曾一同守过一夜断桥。”守鼎的说,“旧谊,不提也罢。你们去吧。”
众人向他辞行。守鼎的立在阶上,目送他们转过山坳,忽然又补了一句:
“守眼人。”
铃回头。
“你的眼,换成了心。往后看人,多信心。”他停顿一下,轻声道,“若是心里看不清了,再来这海,我替你留一盏。”
“谢先生。”铃郑重地一揖,“我会常回来看看。”
伊莉丝在一旁小声嘀咕:“来行,可不能再拿眼睛换。”
铃没忍住,笑出声:“不换。来看月亮。”
后山崖下,果然有船。是一口极薄的乌篷小舟,窄得堪堪并坐两人。船尾支着一根细竹,竹上挂三片旧符。众人叠着坐,铃和伊莉丝并肩在船头,小满阿灯坐中间,师公弦和魏一铜坐在船尾。鸟蹲在符上打盹,六团光全钻回袖里。
船离了岸,无声地滑进海里。没有桨,没有风,船自己动,像被水底下什么东西牵着。三片旧符轻轻翻动,发出“啪哒”的细响,一路不停。
“这船认字的。”阿灯说,“它在数海上的字位。每一桨,都压在一个字上面。”
“别探头。”师公说,“这海深,船轻,你一动,它就要重数。”
阿灯忙坐正。
船行到海心,天色忽然阴了下来。不是要下雨,是海上起了雾。极淡,像谁把一包香灰撒在半空。与此同时,风里,真的有一股极细极淡的香气。
那香不浓,清清凉凉,像檀,又像某种白色的小花开了。闻了,不禁心神一定。
“香。”小满说,“是西边来的香。”
师公从怀里取出木匣,把盖掀开一条缝。
那香忽地浓了一瞬,又恢复如常。远处,雾里,似有更轻的一声,像有人敲了一下竹梯,从水面上悠悠地递过来。
“有人!”魏一铜喊。
众人望去。海雾里,一艘极小极窄的香舸,正逆着他们,缓缓地往这边来。船上坐着个白衣小童,怀里抱一根细长的竹香。一旁立着位素衣妇人,以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极静的眼。
“是圣格蕾丝家的香船。”师公低声道。
那香舸近前,也不靠,只隔了半丈,妇人抬眼望向他们,声音极轻,却清楚:
“海心处来了客,可是渡魂灯引路?”
“正是。”师公拱手,“魂家守鼎的送我们过海。有信在此。”他把木匣托起。
妇人也不接,只细细看了看那匣子,忽然笑了:“是他家的匣子。那么,诸位便是从北线一路走来的守名人了。”
她说着,朝铃看了片刻,又朝伊莉丝看了一眼。
“果然。”她道,“香主前日焚香,见一灯从北向南,又有一火从南向西。香灰折了七寸,主今日有贵客。我在此已经等了半日。”
“等我做甚?”伊莉丝问。
妇人却不答,只把手里的竹香轻轻一横。那香没有火,却自己升出一缕烟,朝西边天际袅袅而去,像一根引路的细索。
“香主有请。”她说,身下的香舸转了个向,“随我过海。香山之路,已替你们点着了。”
船似被那缕烟一牵,竟慢慢跟上了香舸。雾气更浓,两岸皆不可见。四下里,只有水声,和那极淡极淡的、白花似的香。
“这就要去圣格蕾丝家了?”伊莉丝小声问。
“香主都焚香了。”师公望着前方,声音很轻,“看来西边这一家,也到了急处。”
“西边会有什么?”铃问。
师公沉默一阵,低低道:“圣格蕾丝,守香。香尽,则愿散。天下人再也不记得冬至点香、上元还愿这些事了。人的名,也会跟着愿,一起散。”
他一顿,看向雾里若隐若现的香船。
“只怕,是香快要烧尽了。”
船头,那三片符轻轻一响。海风忽然大起来,香船在前,一明一暗,像一盏走在水上的灯,引着他们,朝雾最浓处划去。
那里,隐隐约约,有一座山的影子。
山上有香。很远很远,都闻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