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越来越浓,香船在前,淡得像要融进海里去。
铃坐在船头,左眼不再看名。可那雾在她眼里,却比从前更活了——一缕一缕,都是极细极轻的烟线,从西边香山的方向流来,缠过海面,又散开。烟线所过,海便静一分。
“这雾是香的。”她说。
“是香主在等我们。”师公低声道,“香到哪儿,山就到了。”
“可这香,怎么闻着,有点发苦。”小满皱着鼻子,小声说。
“因为香要尽了。”师公语气平淡,“将熄的香,苦在末尾。”
正说着,雾忽然薄了。像有人从西山揭开一层帘,满山的花与烟,涌进众人眼里。
香山,极高,极静,不是黛青,也不是翠。整座山覆着一层灰白的颜色,像洒了千年的细灰。山腰往上,均匀地长着一种极细的树。树不高,枝也少,只顶端一簇一簇,像人合拢的手掌。细看时,竟像整坡整坡插着香。
“那不是树。”伊莉丝喃喃,“是香。”
阿灯也想通了似的问:“满山插了这些红香……谁点得起这么多?”
“香山不用人点。”香舸上的妇人择开一绺雾,声音极静,“香是自己长的。山年年生香,人日日来取。取香的,还愿的,许名的,络绎了几百年。可这半年,山不生了。”
“不生香,就无香烧。”师公说,眉头拧起,“无香烧,愿心就散。愿散,名名相随,也跟着断了。”
众人心中俱是一凛。谁也没想到,西边的香山,会以这种极静极平的方式,走到和东、南、北一般无二的末路上。
船近山脚,便不再动。那白衣小童收了竹香,与妇人先后上了岸。众人弃船。这香山脚下,竟有一座极小的码头。码头是白石砌的,阶上生着厚厚的青苔,像许多年没正经用过。阶旁立着块碑——碑上刻满人名,却是一笔焦黑。铃借着天光看,那些名字不是刻给死人,是刻给还愿的活人。只是,近一半的名字已经淡了。
“还愿簿。”妇人先一步说,“香山脚下,人人把名字写进簿,点了香,头磕下去,这名便陪着香烟,一直送到山上的‘愿龛’里。山上守着那龛,龛里供着三炷总香。总香在,全天下还愿的人,名才不散。总香一灭……这碑上的人,就要一天淡几个,一天淡几个。”
“这不是香山。”妇人轻轻说,“是名山。山上的香,是名字的引子。”
香山的主事人,住在山腰的一间竹屋里。沿石阶而上,两旁都是半枯半青的香树。及至山腰,果见一男一女两个童子早迎在门口,垂手不语。那妇人上前,与屋里人通禀了一声,不多时,一个极温极轻的声音传出来:
“进。”
竹屋内,只有一炕一几,几上放着一个极小的铜香炉,炉中三炷总香,不似山下人所用之粗。这三炷香,细得如同三根银线,只比人的一缕鬓发略粗。香烟极淡,扶摇而上,越过屋梁,一股股,全朝香山绝顶飘去。
“总香在这里看着,可香,都烧在山顶那口龛里。”竹屋的幔后,慢慢走出一位老妇人。
她极瘦,一身素白,头也不梳,就松松挽着。双手笼在袖里,人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屋里的香。眼是闭着的。可众人刚被领到几前,她便准确无误地“看”向铃。
“把那位左眼新换的姑娘,领上山。”香主说。
“香主。”师公拱手,刚开口又被香主打断。
“我不消听。”香主仍闭着眼,声气极平,“你们从北边、南边、东边来,三个方位,三种颜色。一个带灰,一个带金,一个带青。这半年,天下灯名,经你们手归了大半。如今脚下的香灰,又松又稀,等你们主西。至于别的,到了龛前再说。”
“香主不能同去?”阿灯小声问。
香主没答,那妇人便低声道:“香主守着三炷根香。根香一动,全山的香路都要乱。只有香主按得住。”
“那山顶……谁陪我们上去?”小满问。
“我。”香主道。她缓缓转身,从墙边取过一张极旧极薄的黄伞。这把伞一撑开,满屋的香都朝她倒了过去,像风,也像渴了极久的人,奔着雨。
“我同你们上山。只是这双脚,上了山,三炷根香就得撇下。所以我只送你们到第三千级。”她顿了顿,对那妇人与两个童子道,“你们守屋。根香若是有哪一炷弯了,立刻叫人。”
“是。”妇人低声应。
香主在前,黄伞微倾,那伞面薄得几乎透光。香烟从四面八方聚来,把她裹在当中,像裹着一个行走的香炉。她闭着眼,一级一级上阶,步态安然,如行平地。众人在后跟着,都不敢多话。
石阶越升越高,空气里的苦香,却越来越甜。这种甜极怪,像有无数旧梦在风里发酵,甜里压着沉,沉里又有一丁点黏腻。伊莉丝忽然说:“这香……像小甘蔗。外头那层是甜的,里头的芯是苦的。要……嚼碎了才觉出来。”
“因为是愿。”香主头也不回,声音从前头轻飘飘地落下来,“愿是甜的。许愿的人,心里都是甜的。可愿里头,压着那个名字。名字在香里烧,烧到最后,是苦的。世人只闻得甜,等觉出苦,愿已经还了。还了,名就轻了。那才是真正的散。”
“既是要散,为什么还守着香?”伊莉丝问。
“散有散的规矩。”香主说,“到了香山的愿,不还,会散得邪。还了,这香照旧升上去,名是一明收一明。守香的人,只图一个有序。”
“有序……”师公低叹。
“你们前头几家,守眼、守魂、守名、守火,都盼着归位。”香主说,“只有我圣格蕾丝家,是一炷一炷往外送。送完一个,再点一个。送到今日,山空了,香也短了。”
“那香山现在,到底缺什么?”铃问。
香主停下,缓缓回头。她仍是闭着眼,可众人都觉得,她的脸是朝着铃的。
“缺一根最长的香。”香主说,“这香山顶上,本有七万七千零一炷香。你们来时,我点过一点,只有七千零一炷了。七万七,是这些年,天下还愿人的定数。七千一,是剩下没还的愿。还愿人年年少,天下人越来越不记得要香。香少,则再打来的烟就薄。烟薄,山顶那口龛里的总火,便一日弱一日。”
她一顿,又继续道:“你们来时,总火还够撑十五日。十五日内,若没有一炷‘香主之香’重新点起,这七千零一炷,就会一夜成灰。成灰之后,香山夷为黑土。天下最后七千还愿人的名,也跟着化成雾,永世为孤。”
“香主之香又是什么?”伊莉丝问。
香主不答,转过身,朝山上,一级,一级,又行起来。那极薄的黄伞在风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如罄如钟的震响。
“到了第三千级,再讲。”她说。
山道越走越陡,香越来越烈。行至一处,两旁的香树忽然改了形态,树干弓着,树冠齐平,仿佛几百棵树同时俯身,朝更上方恭拜。
“三千级到了。”香主停下。
那黄伞下,她缓缓转过身,面朝众人,第一次,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灰白的眼。没有瞳,没有光,像两片烧到最后的香灰,静静停在眼眶里。
“我的眼睛,一百年前就烧盲了。”香主说,声音极平,“盲之前,看见了七万七千零一炷香。盲之后,又看见了它们一根一根地灭。这双眼里,只剩最后一缕烟。我把它,也给了你们寻香山的路。”
她抬起手,朝山顶一指。
“香主之香,不是一根。是一个人。”她说,“人在香山,便是香。上一任香主老去时,若无人接,香山便火灭。这一百年,我守到气尽力竭。你们来了,就不必再守。”
她从袖中取出一枝极细极长的竹剪,两折一并,递向铃。
“这剪,本是要交与接任香主的人。”香主说,“可我看不见,不知道你们之中,谁是那个人。你们替我上山,去龛前点一问。那口龛若应谁,谁就是香主。”
“点了香,若是无人应呢?”师公问。
“那就烧山。”香主说,声音轻得如同自诵,“七千愿,陪我这瞎眼婆子,一同散入黑烟。也算……”
她笑了,笑得极淡,像一盏将熄的灯:“也算了了。”
第三千级以上,香主不再上。她立在风里,如一张薄薄的素幡。两个童子从山下急急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那竹剪,被塞进了铃的手里。铃低头看,剪上没字,只剪柄处,用极细的丝线缠着一个极旧的结,结里,坠着一小截焦香。
“去吧。”香主说。
众人拾级而上。铃走在最前。她没回过头。可在转身那一瞬,她听见香主在她身后,低低地、像叮嘱又不是叮嘱地说了一句:
“心火亮的人,香应得快。”
伊莉丝一怔,手心不知为何,重重一跳。
山顶在望。风从头顶灌下来,带着满山半枯的香,朝最深最黑的地方,呼啸而去。
山顶有一口龛。
龛极旧、极大,像一座缩小的神庙。龛门紧闭。门上,没有名字。只有门上插着的香,密密麻麻,如同人山。
七千零一炷。
“七千零一。”铃握紧了手中竹剪,“我们来得刚好。”
她上前一步,在龛前,缓缓举起了那枝无字的竹剪。
而龛前,万千香烟,在这一刻,忽然齐朝她——涌来。
像等待香主的人,终于香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