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日,天没亮透,待响楼就醒了。
不是谁叫醒的,是满屋子年货自己待不住。腊肉在梁上轻轻晃,油纸包里的糖瓜互相挤得“沙沙”响,锅碗早就洗得锃亮,只等夜里一席好饭。弦第一个爬起来,披着棉袄去生灶火。火一生旺,整座楼的烟囱先打了个饱嗝。鸟钻出窠,缩着脖子说:“得,又一年了。”弦难得没怼它,只应一声:“可不,又一年。”
铃和伊莉丝起得稍晚。昨夜守着一炉火说话,说到极晚,今晨醒来,窗纸已经透亮。伊莉丝睁眼,头一句是:“除夕了。”铃“嗯”一声,又把下巴往她发顶蹭了蹭,像只猫:“再眯会儿。”伊莉丝不依,推她:“起来贴福字。福字要上午贴,午后贴就晚了。”铃闭着眼笑:“你哪儿来这么多规矩。”话虽如此,到底还是起了。
洗了脸,两个人在楼里贴福。铃写福,伊莉丝端着米浆盆在后头递。一处房门一个,窗上也要贴。门早把浆熬得稠稠的,不流不滴,贴上就牢。铃写得快,一个个福字墨黑墨黑,有两张故意把“福”字的“口”写得圆圆的,像张着小嘴。伊莉丝见了,说:“这个好,像在说‘我要吃’。今晚就喂它。”铃“扑哧”笑出来,手上墨差点甩到伊莉丝鼻尖。两人笑成一团,连窗根下睡觉的雪人都像被震得抖下一小撮雪。
孩子们也来了。冬穗一到,先去桂树下看她的“冬穗”纸还贴着没有。那张纸经了几场雪,边角早毛了,可字还在,被霜浸得有些发青。小满和阿灯也要看自己那两盏灯——鱼灯和星灯,还挂在绳尾,纸面被风吹出细细的裂纹,像两盏笑裂了口的小灯笼。阿灯说:“今晚还得重新点上。除夕的灯,不能断。”她说话算话,当即去搬灯油。小满跟着,手里攥着从家里带来的红头绳,说什么也要给那盏鱼灯重新系一道。
这日最热闹的,当属备年夜饭。灶火从下午就没熄过。伊莉丝掌勺,小满打下手,阿灯烧火,冬穗和另几个孩子负责“尝咸淡”——其实就是趁人不备偷吃。弦剁肉,鸟负责在灶边转悠,名义上是“看火”,实则专等油渣出锅。等着等着,一碟油渣刚盛出来,鸟衔一块就跑。弦一筷子打过去没打着,骂:“一年到头不让人省心!”鸟嘴里含着油渣,还含混地回:“一年到头——你就抠这一口——”
六团光挤在灶前,把整个灶膛映得金红金红,像六条小金龙在火里游。魏一铜不进厨房,他坐在饭堂里包饺子。他包得慢,一个饺子得捏十八个褶,完了还端详半天,像审账。门走过来,包一个大的,把一枚铜钱洗了又洗,塞进馅里,说:“谁吃到,明年管全楼的账。”这话一出,满屋人都怕了。弦说:“千万别让我吃到!”鸟也说:“你也别让我吃。”魏一铜却眼睛发亮:“我记的账,不如这一口实。”惹得众人笑。
入夜,年夜饭摆开。一大桌,从堂屋里直摆到门口。桌面不够,门卸下两扇旧门板,铺上青布,当加桌。满桌好菜:红烧肉、清蒸鱼、腊味合蒸、山菇炖鸡,还有白守渡捎来的几样灰雪村小菜。最中间是一盆盛得冒尖的饺子。灯点得满堂亮。门左门右两盏门灯、廊下一排彩灯、檐上星灯、堂中四角各一盏罩子灯,把这一楼照得跟水晶宫似的。铃坐在主位,左右是伊莉丝和门。往下是弦、鸟(落在一根特设的横杆上)、魏一铜,再往下一溜是孩子们。师公也来了,坐在最上头,面前摆着一小盅热酒,不说话,自己慢慢咂。
“都到齐了?”门环顾一圈。
“到齐了。”铃说。她起身,望了望东天。那颗星刚刚露出来,像赶来吃年夜饭似的,急急地挂在了天幕上。她也给它留了个空碗,搁在窗台,碗里盛着几样菜。她对众人说:“开吃。”
一时间,筷子起落,笑语喧哗。辣的红烧肉进了冬穗的碗,她不怎怕辣,吃得满嘴油光。阿灯夹鱼,小满替她挑刺。弦照旧去抢油渣,鸟飞起来护食。魏一铜舍不得吃自己包的十八褶饺子,端详了一会儿,先夹了一个给别人。门闷头吃,间或给师公倒酒。伊莉丝给铃碗里添菜,添得极满,说:“多吃。过了今夜,就是新的一年。新一年,你要有力气写第三卷。”铃笑:“第三卷?第二卷还没完呢。”伊莉丝说:“先备着。”铃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肉,低声道:“你才是要多吃。点了一年的灯,那火光里,几两力气也不剩了。”两人说着悄悄话,满桌的热气把她们笼在一层白雾里,看着像泡在暖泉中。
正吃着,不知谁“咯”地咬到硬物。众人安静。魏一铜慢慢从嘴里吐出一枚小铜钱,满脸不可置信。他摊在掌心看那钱,又看看门:“我……我管账?”门点头,脸上竟有了一丝极淡的笑:“天意。你记了一年的活账,明年这楼里的一分一厘,都归你管。”众人先是一静,随后爆笑起来。鸟笑得从杆上跌下来:“记了一辈子,可算真当上官儿了!”弦也笑:“下次买油渣,手头能不能宽点?”魏一铜红着脸,把那铜钱贴身收好,正色道:“明年全楼吃穿,我必记得不差一文。”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
席近尾声,外头忽然起了风。风里夹着极细的雪,几片从门缝飘进来。门起身去关门,开门的瞬间,隐约听见极远处有钟声。一下,两下,三下——静一下,再是三下。像是从很高很远的山垭外,三座旧钟次第敲响。
“三钟报年。”伊莉丝站到门边,侧耳听,“南钟,北钟,新钟。三处一起响了。”风把她的发吹起来,她也不拢,就让它飘。门外雪下得稀稀朗朗,落在门灯上,发出极轻的“毕剥”声。
所有人都走到门口。雪不大,冷得却诚心诚意。钟声还在继续,不密,却清楚。一声一声,像把天下的岁数又添了一笔。孩子们不说话,只仰着头。阿灯小声数:“三百年的钟,敲到今天,是不是就算把旧年敲完了?”铃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不是敲完。是敲开。把最冷的这道门敲开,放春天进来。”孩子们似懂非懂,仍安静听着。
钟声歇下去时,远近四面竟同时响起了爆竹。起先是星家塔下,接着是灰雪村方向,再是山外不知名的远处。那声音像一锅豆子下进热油,“噼里啪啦”地炸开,响成一片。弦和鸟对视一眼,同时往雪地里跑。弦取出两挂小鞭,挂上老桂树的秃枝。鸟衔着一根香去点。可惜香滴了雪水,半天点不着。弦急得跺脚,六团光“呼啦”围上去,你碰一下我撞一下,竟把引信点着了。鞭声炸起来,雪粒四溅。六团光吓得四散飞逃,又舍不得走远,躲到雪人后头,只露出六点光脑袋。那丑雪人被爆竹光一照,竟像活了过来,乌石眼睛一闪一闪,两把扫帚手臂像在雪中乱舞。满院子叫好声、尖叫声、笑声混作一团,把除夕夜煮开了一回。
钟声更远了。风把远山的新雪味吹来。铃与伊莉丝仍然并肩站在阶上,看这满院的人闹。铃忽然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伊莉丝,新年好。”伊莉丝也转过头,眼里映着满院灯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新年好。岁岁同灯,年年是你。”
铃笑了。那笑比这楼里任何一盏灯都亮。她不再说话,只轻轻握住伊莉丝的手。两只手都露在风雪里,凉是凉些,可握得久了,便热起来。掌心对掌心,像两个小小的灯芯,互相给对方供着一点火。
不知过了多久,人散了,鞭尽了,雪也稀了。待响楼前,只有满天星斗,和满院歪歪斜斜的爆竹红屑。铃去关楼门,伊莉丝跟在后头。走到门边,铃又回头,望向东天。那颗星更亮了,清冷地悬在正空,像也在守岁。
“三哥又守过一年了。”她轻声道。
“他守着。”伊莉丝说,“咱们也守着。灯守着,字守着,名守着。守着守着,年就一圈一圈转。”她顿了顿,把门掩上时,又补了一句,“转得再慢些吧。好日子,总觉着不够长。”
门“吱呀”一声合上。楼内灯未全熄。堂中的两盏罩子灯还亮着,映得那些未吃完的饺子、未收拾的杯盘都蒙着一层暖意。这便是除夕。不必总说新年的期许,只要这一屋子人都在,灯都亮,雪都落在门外,日子便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
铃与伊莉丝回到屋里。铃没有再写“灯下书”,只把案头那本翻到扉页,在最后一行小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岁末阖家守岁。三钟鸣远,四野鞭喧。满楼儿女,尽在一灯前。爆竹虽谢,岁序方新。待响如初者,非楼不改,是人长在。”
写完,她抬头,见伊莉丝已经铺好了被,正把一条厚毯子横搭在两人枕上。那毯子是白守渡送的年礼,织得又密又软,色泽像初雪。铃走过去,和伊莉丝并排躺下。油灯没熄,留着一豆。火光在他们脸上极轻地跳动,像在跳一只不惊扰人的旧舞。铃把一只手伸过去,伊莉丝便将自己的手覆上来。两人十指相扣,像两页叠好的书,静静合在风声之外。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细细落着,像天在轻轻拍打世间未眠的窗柩。新的一岁,在待响楼的灯下、桂树的影里、并排的呼吸之间,悄悄地、稳稳地,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