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了半,天还冷着,可风里那股子脾气先软了。
屋檐上的冰溜子,白日里已经开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石阶上,凿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滴得勤时,像谁在窗外挂了一串极慢的钟。孩子们听着,竟不觉得烦。冬穗说:“这是春天在敲门。”阿灯数那水声:“今早到响午,一共滴了一千一百多下。”小满笑她:“你又闲得慌。”阿灯说:“重数家的,听见声,不数,难受。”满楼都笑。弦说:“那你数数,待响楼的灯一夜爆几个灯花。”阿灯竟真要数,被小满一把拉走。
要说春信,最灵的不是冰溜子,是院里那雪人。
不知从哪天起,它开始矮了。
头一个发现的是阿灯。她本要去数那雪人的乌石眼睛,走近一看,左眼还好端端嵌着,右眼却已经掉在雪里,露出个黑洞洞的坑。再一看,脑袋小了一圈,像被夜里偷偷啃过。她“呀”地叫起来。小满跑过来,也瞧不出别的,只说:“它瘦了。”冬穗嘴快:“它是不是病了?”这一句天真,却把一院子人都招了过来。连魏一铜都放下账本,端详那雪人半天,回头道:“非病。化也。”
众人这才恍然。可恍然之后,又都安静下来。这个雪人,是伊莉丝攒了三个下午的雪才堆起来的。它丑,丑得满楼人笑过、闹过,也偷偷喜欢过。如今雪要收它回去了,谁心里都有些舍不得。
铃和伊莉丝也走出来看。雪人已不如小年那会儿精神了。那歪着的头更歪,半截身子斜靠向老桂树,两把扫帚胳膊软软垂着,像比谁都累。东天星照在它身上,它那两颗乌石眼只剩一颗,还亮晶晶的,像把这点光也化成了水意。
“它要回家去了。”伊莉丝说,声音很轻,“雪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它回天上,等下一个冬天。”
“那它还会回来么?”冬穗问,眼眶有点红。
“会。”铃接过话,“雪每年都来。只是今年的这个,回不来了。”她想一想,又补一句,“可要是明年来,落在同一个地方,成了新的。那新的里面,也含着这一场的一点旧雪。”孩子们似懂非懂。小满去拉了拉冬穗的手,说:“别难过。它化在咱院子里,不是走远。”冬穗吸吸鼻子,点点头。
自那日起,待响楼多了一件心照不宣的事:谁也不去动那雪人,只让它自己慢慢地、体体面面地化。
它化得并不快。白日融一点,夜里又冻一层。如此反反复复,像一个人走远路,走三步,退两岁。铃有时夜里出门添灯,见它还倚在桂树影里,残月光落在它半融的肩头,亮晶晶的,像披着一身将化未化的星。她便站一会儿,也不说话。有一回伊莉丝寻她,见她正给雪人把滑落下的一片旧雪轻轻扶回去。伊莉丝在后头看着,也没说话。等铃回头,两个人目光一碰,都笑了。那笑里,有几分像看着自家孩子慢慢长大,又慢慢走远。
正月末,倒春寒。
一夜北风回头,又把化了一半的雪人冻出个铮亮的硬壳。早起一看,它佝偻着脊背,像在风里打了个激灵。孩子们欢呼:“雪人又硬了!它还能再站几天!”伊莉丝却摇头:“站不住了。这是它最后一口气。”弦在旁道:“你这雪人,怎么跟说书里的大侠似的,临了还回光返照。”鸟接口:“回光返照——大侠雪人——且听下回分解——”它学得像模像样,倒把一院子伤感的调子搅散了几分。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日天气出奇地好。日头暖烘烘地晒了一整天,石阶上那最后几块冰都软了身。傍晚时,铃在楼里教孩子们念“龙抬头”三个字。外头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像一小袋碎玉倒在了青石上。
大家跑出去看。
雪人没了。
它曾站着的地方,只剩一滩清凌凌的水,和几片乌黑的小石子。水还在月光底下微微地晃,像那雪人最后看了大家一眼。两把扫帚倒在一旁,头挨着头,像两个累了半日的人,终于能靠在一起歇一歇。那摊雪水慢慢地、稳稳地向四周渗开,顺着石缝,爬到老桂树的根下去。
“走了。”冬穗说,声音里没了难过,倒有几分肃穆。
“没走。”阿灯说,“你闻,满院子的水汽,香香的。”她蹲下去,碰了碰那滩雪水,指尖一凉:“这是它。雪变成水,水也没离开楼。”小满“嗯”一声,也蹲下去,用那雪水洗了洗手,说:“洗净了。雪水最净。这叫辞旧。”她本是无心一洗,却把身边几个孩子都招得蹲下来洗手。一滩雪水,转眼就热闹起来。这哪里是告别,倒像抢着沾一点旧岁的福气。鸟也飞下去,在雪水里洗洗翅膀,尖声说:“快哉!冷哉!”弦笑骂:“你倒会凑热闹。”鸟回:“龙抬头,鸟洗翼,来年飞得高!”众人又笑,竟没一个人真的悲伤。
魏一铜立在旁边看了半晌,掏出账本,写道:
“二月初二。龙抬头。雪人化尽,化作清泉,全楼共洗。鸟亦振翅其中。非葬也,醒也。雪入桂根,明春当有极香极白之花也。又:今夜月好,水明,人喜。”写罢,抬头,正见伊莉丝与铃并肩站在那滩水前。两个人都没动,只静静看着水慢慢渗完。那摊水不见了,光还在,映在地上,像一面极小极浅的、能照见人的古镜。
“这一冬,算圆满了。”铃说。
“圆满。明年再堆一个。”伊莉丝道,“堆个更好看的。”她顿一顿,笑,“不了。就让它一年年来,一年年化。好的丑的,都别贪多。这一院子的人,能把一个雪人爱到化,才算真像个家了。”铃转头看她,月华正落在伊莉丝发上。她伸手,把伊莉丝额前一小缕发别到耳后,说:“像。从今年起,咱们每年都堆一个。堆什么模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到了春天,它化在院里,把一冬攒下的雪,全还给楼前这棵桂树。”
伊莉丝没再说话。她抬头望桂树。那树还是秃的,可枝梢上,借着月光,竟能看出一点点极淡极淡的、鼓胀起来的苞影。像憋了一冬,刚要说话。风从南边来,已不似腊月里那样刮骨,倒像谁的手,轻轻拂过那一炕残着水痕的石阶。
夜深了,众人回楼。小满拉着阿灯,阿灯扶着冬穗,孩子们一路走,一路笑。弦提着灯殿后,把院里的水痕照得亮晶晶的。鸟落在他灯上,难得不闹。魏一铜合上账本之前,在“龙抬头”那条最后,又添一句:
“水去桂根,名入灯芯。楼中人,洗脸,洗手,也洗旧岁。洗罢,春水刚生,可待之事,正多。”
吹了灯,他望着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却并不荒。那雪人没了,地上只余一汪潮湿的月光。像它把整个冬天,都轻轻脱下来,叠放在这楼前,又趁人不备,悄悄上了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