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前三更，天边才透出一线蟹壳青，铃和伊莉丝已经走到了坡下。
门给她们各塞了一个布包。铃的轻些，是两件换洗衣衫、一包枣干、一叠写卷用的薄纸；伊莉丝的重些，用油布裹着，里面那筒火种抱在中间，像抱着一小截不肯熄灭的黎明。门没多话，只把檐下那盏灯取下来，递到伊莉丝手里：“带着。旧港夜路，不比楼前。”伊莉丝接过，点点头。小满从被窝里爬出来，薄衫也没披，光脚踩在露水里，把个油纸包塞给铃：“热的。路上吃。”铃一捏，是四个温好的粽子。阿灯跟在后头，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眯着眼把一串护身香囊挂到伊莉丝腕子上。那香囊里小响花干瓣沙沙响，像掖了一包没说完的话。弦和鸟也醒了，蹲在坡顶。鸟难得不贫，只说：“快去快回。楼里没你俩，鸭都不叫了。”弦“去”了一声：“胡扯。鸭才不管这些。”可手却一直抬着，像在给那两盏门灯招风。
铃回头望。待响楼在晨光里小小的一幢，像个才睁眼的老人，檐角轻翘。六团光挤在门框边，六点光一会儿排成个“走”字，一会儿排成个“回”字，像也不知道该说“去”还是“来”。魏一铜站在最高一阶，账本合抱在胸前，静得像块界碑。铃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跟着伊莉丝向东边走。
这条路，铃不熟。
不是她走过的路。她知道的那几个方向，北是灰雪，南是名市，西边密密的群山，东边她只知有海。可真正向东走去，才知这天地比地图上摊开的更要宽阔。先过一片矮松林。那松林刚被露水洗过，绿得发黑，踩上去软软的，松针在脚下小声地断。鸟不在，可林子里自有许多鸟叫，叫得脆亮。铃听着听着，忽然说：“这里的鸟，比咱们楼里的顾家。”伊莉丝笑：“楼里那只不是顾家，是顾灯。”铃说：“那它这会儿该偷油渣了。”两个人低声笑，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们脸上。走出松林，是一大片草甸，草色已由青转黄，风一过，像铺了一地碎金子。铃的布鞋从草尖上踩过去，窸窸窣窣的，像在用脚步写长文。她忽然从怀里摸出纸笔，蹲在路边一个大石头上，把那几行“长文”记下。伊莉丝不催她，寻了块干处坐下，把火种抱在膝上，看远处山线。
“你猜，”伊莉丝说，“我头一回走这条路，是几岁？”
“七八岁？”铃说。
“七岁。”伊莉丝把下巴搁在油布包上，“我爹带我。他从不用背，就牵着我。走到半路，我闹着要回。我爹说，看见那片草了么？你往前走一步，草就比你矮一寸。走到海边上，草就贴地了，那时候你回头看，家已经远成了一个小点。可你不怕，因为前头有更大的水。”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拨着油布一角。铃蹲下，把手按在她手上，什么也没说。有些旧年的话，从一个人嘴里慢慢淌出来，比任何安慰都重。伊莉丝抬头，笑了笑：“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原来他说的不是草，也不是水。是往前走。”铃点头：“那这次，换我牵你走。”伊莉丝“噗”地笑：“你牵得动吗？”铃拉起她的手，使力一拽，两个人都跌进草地里，笑成一团。那笑声惊起几只兔尾巴雀，扑棱棱飞上天，又落在更远的草上，回头看。
再往东，路渐渐有了咸味。铃的步子慢下来。那咸味极轻，像把她的鼻子往梦里拉。她从前听人唱过海，也见人画过海，可当真闻到海风，才觉着从前见过的都不是海。这风里没有山，没有雪，没有火，只有一种又凉又腥又阔大的水意，像有人在她面前展开了一整匹无边无际的旧绸子，让她自己走进去。
“到了吗？”她问。
伊莉丝不答。她站在一截高坡上，望着前方。风从遥远的天边直直地吹过来，把她的衣发全往身后扯。忽然，她回过头，眼睛极亮，像把整片海都预先装了进去：“你自己看。”
铃爬上去。
她先看见一块极大极大的、铺满落日的水。比天倒下来还要亮。那么多的水，从脚下一直漫到天边，又从天边漫回来。水上一片一片碎金，是傍晚的斜阳落在上面。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海就那么躺在那里，轻轻地叫，像在说：你来了。铃这才明白，原来一直听人说的“海”，不是什么地名，不是一汪水。是一个人，所有没见过它的人，都在心里为它留着一个空。如今那空被填满了，满得她眼眶发烫。
“这就是海。”伊莉丝站在她身旁，声音被风吹得半散，“以前行船的人，一叫就是它。有多少个夜，我站在船头，就是朝着它，把星家的船往前开。”
铃转过头，看见伊莉丝眼里也装着一片海。她忽然觉得自己真小。可这种小不叫她怕。她像那草甸里的草，贴地贴着，被风吹着，可根还扎在土里。她抓住伊莉丝的手，用力握了握：“好看。”又补了一句，“真好看。”她还不会形容海。她说“好看”，是最本能的、最直愣愣的一句。伊莉丝笑了，笑得几乎要掉泪，把她的手抓得更紧：“走，下山。今晚在旧港边上住。明天，带你去看火种入水的样子。”
两个人朝海边走。风更大了。她们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脚步一声接一声，在越来越浓的海腥里，稳稳当当地，向东，再向东。身后，待响楼早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点。可铃知道，那楼里的灯，此刻一定正亮着。就像前头这片海，也正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