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一场正式的雪，下在一个极响晴的夜里。
白日里天还蓝得漂亮，谁也没想到雪会来。可到了后半夜，风一停，雪就来了。不是头场雪那种试探，也不是灰雪村那种没边没际的沉。这雪下得又稳又密，落地有声，像谁在天上翻了一夜的新棉。铃被雪声扰醒，没立刻睁眼。她只觉着脸颊边有股子极轻的暖，是伊莉丝呼吸里带出来的。她不想动，也不想醒，就这么躺着，听雪。听着听着，竟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大亮。窗纸上白茫茫一片，亮得刺眼。她下床推窗，一股子雪气扑进来。
院子里，雪积了半尺。
柴垛白了，石阶白了，连“有人在等”那幅字的下半截也蘸了雪，像三个字刚从雪地里走回来。孩子们已经在雪里滚成了一团。冬穗正追着小满扔雪球，阿灯蹲在桂树下，把掉落的雪从“重阿灯”名牌上一点一点拂去。田小行立在墙边，用一柄木刮子清道。那把子极小，他在北地也见过，说北地人不叫扫雪，叫“猫冬”。先猫起来，等雪歇了，再慢慢清。这话一传，满楼都笑，说咱们如今也猫冬了。
“猫冬”二字，一叫开，便真有些像。
雪一下，待响楼的日子像被谁按慢了。白日渐短，天不到酉时便黑。大人们把窗子都糊严了，屋门上挂了棉帘。屋里，炉火烧得又红又稳。孩子们不再往外跑，围在炉边听铃讲旧书。伊莉丝教他们用草茎编小篮。田小行把几根干柴削成小陀螺，在炉灰上转，一旋就是小半刻。那五只小鸭也早搬进了楼里，整日窝在一角暖草里，挤成一团，只有见人进来才“唧”地叫几声。公鸭和母鸭守着，脖子朝炉子侧着，像两个眯眼打盹的老头。魏一铜见状，在活账上写：“冬雪封门。人猫于楼，鸭猫于草，鸟猫于梁，猫猫于火。满楼皆猫。”写到最后“猫猫于火”，自己先笑得不行。这满院没猫，却处处都是猫相。铃看了，只说：“这是好日子。猫冬猫冬，猫的不是冬，是把人都焐软了。”
猫冬的日子里，铃的字反而写得勤了。
外头雪一停，她便坐在炉边，把“灯下书”的第三卷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这一卷从“归”字开卷，到海、到火、到“有人等”、到桂花、到四方的书、到雁阵，竟也积下厚厚一沓。她翻着翻着，忽然觉得，这第三卷比头两卷更不像书了。头两卷是她自己学写字、记日子的；这一卷，字里全是别人。有灰雪村的米香，有梅娅的火影，有香山的种子，有魂海的鼎灰，有海的腥咸，有雁的啼鸣。还有一些话，是伊莉丝说的，是一些早已不会回来的人说的。她一篇篇看过去，像重走了一遍这一整年。
“在想什么？”伊莉丝从外头回来，袖口沾着雪粒，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枣茶。
“想这卷书。”铃把纸页归拢，“第三卷，写完了。”
伊莉丝把茶放在她手边，先“哦”一声，没惊讶，只坐下，把脸凑过来看。铃往后让了让，把那些字一页页翻给她瞧。伊莉丝看得很慢。看完，她也不评价，只问：“叫什么名？”
“还没名。”铃说。
“第一卷叫待响，第二卷叫灯下书。”伊莉丝道，“第三卷总得有个名，压得住它。”
铃望着那沓纸，半晌，轻声道：“叫它‘年’吧。”
“年？”伊莉丝一愣。
“一年。人间的年。从正月到现在，走了整整一圈。这卷书里，有春，有夏，有秋，有冬。叫‘年’，最妥帖。”铃慢慢说，“而且，年字怎么写？上头一个禾，下头一个鼎，原本是粮食丰收、盛在鼎中祭神。我这卷书，盛的不是粮食，是这一楼人一年捡回来的好日子。也叫‘年’。”
伊莉丝听着，把手从碗边移过来，轻轻盖在铃手背上。她说：“好。就叫‘年’。这书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日子写的。”她顿了顿，忽然又笑，“等过了年，你该写第四卷了。”
“第四卷？”铃也笑，“还没开春，怎么就想到第四卷？”
“因为第三卷里，我帮你记下这么多。”伊莉丝说，“日子有的是。日子多，书就多。”她说得轻巧，眼睛却亮得很，像在说：往后的每一年，我陪你写一卷，写到写不动为止。铃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心口慢慢涨起来。她反过来把伊莉丝的手握住，说：“那第四卷，先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卷‘年’收个尾。”伊莉丝问：“怎么收？”铃说：“用一场雪收。”她走到窗前，把棉帘掀起一角。外头，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的，像从哪一本旧历书上，抖落下来的字。她坐回案前，取了炭笔，在第三卷最后一页，写下：
“冬雪封楼。人猫于火，字成其卷。此卷名之曰年。自正月至冬，行之得一圈。春有灯，夏有光，秋有香，冬有暖。一年既过，而人未老；楼未空，灯未灭。来年之尘，尚有可写者。”
写完，她搁笔，望着那几行字。炭笔是她从梅娅城旧木上得来的，写出的字灰黑，却极温润，像用火写的。伊莉丝从旁看着，拿起那碗还有余温的姜枣茶，抿了一口，又递给铃。铃就着她的手喝了，甜辣热三味在嘴里一滚，直下肚去。远处，不知是谁在楼前喊了一声“雪又大了”。两人相视一笑。雪落着，落在这被炉火与炭笔焐暖的小小楼里。那裹着厚厚一岁风霜的“年”，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被她们合在灯下，收进了一个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