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北风便不肯再同人商量，说冷就冷。
待响楼里，人人换了厚衣。田小行从坡上背回几大捆干柴，在楼后靠墙码成齐整整的一排。柴垛高得孩子都爬不上去，鸟倒喜欢，天天落在最高那根柴上，学守夜郎的口气叫：“冬——来——了——”。弦提灯从柴垛下过，抬头骂一句：“你倒会占高枝。”鸟回：“你上来，这枝让给你。”弦作势要爬，被田小行笑着拦住：“柴垛刚码好，你俩谁上去，谁给它压塌。”鸟“嘎”地飞开，弦拍拍手：“我给鸟面子。”满院都笑。孩子们跑来跑去，也被这过冬的气氛激得格外兴奋。只有冬穗有几分发愁。她小声道：“天这么冷，小鸭子怎么办？”小满搂她肩：“不怕。这两日咱们给鸭棚添草。再小的鸭，也有过冬的命。”阿灯接：“只要窝暖和，鸭就瓷实。北地鸭，比人还抗冻。”冬穗这才展了颜，蹦跳着去寻草。
备冬在待响楼，不是一家的事，是一楼的事。
门早把该修的修了，屋瓦该添的添了，又熬了半锅桐油，把楼门和窗棂油过一遍。那旧木吸饱了油，色泽沉下去，像憋了一冬的力气。伊莉丝说，木也怕冷。木冷了会脆，脆了就断。油一道，便韧了。她这说法新鲜，众人围看。那桐油味冲，铃闻着有些呛，便转身去清点坛坛罐罐。咸菜、腐乳、酱瓜，又不知从哪儿多出两坛子醉枣。小满说醉枣是她娘早先托人捎来的，一直压在最里头，今年正好开冬吃。阿灯说：“醉枣得留到年下，现在吃，糟蹋了。”小满说：“过年有炒货，倒不稀罕这个。咱们做活的人，要先吃口甜的。”于是中午便开了一坛。那醉枣黑红油亮，咬下去，酒香直拱脑门。铃吃了两颗，脸便有些发热。伊莉丝笑：“先生量浅，两颗就上脸。”众人起哄。鸟坏心眼，飞到铃肩头，一本正经道：“先生醉了？醉了好，醉了好，再写一卷灯下书。”弦抄起扫帚：“写书不用醉。”鸟飞走，尾巴扫了他一脸。满屋子酒甜气，热闹得像提前过了小年。
最忙的是伊莉丝。这些天，她白日背柴、理草，夜里却总是坐在灯底，缝一件新衣。
那料子是藏青色的，厚实，却不笨。针脚密而匀，灯下看，像把满天星子都绣进了布里。铃起初没在意，只当她给谁家的孩子做些冬衣。后来一连几夜，只见她缝，不见她量任何人的身。铃问：“你这是给谁做的？”伊莉丝抬头，拿针尖在鬓边划了划，笑道：“你啊。”铃一怔：“我衣裳已够了。”伊莉丝把针别在襟上，抖开那半成的新衣：“你如今是要过第四个冬了。从灰雪村算起，你年年都缺一件真正暖的袍。头一件是我给你做的七粒星。穿了几年，薄了。这一件，往里絮了新棉，还收在夹层里两片小响花干瓣。我要你在最冷的日子里，一低头，能闻见自家楼后头的香。”铃一时说不出话，只觉那灯下的蓝料子，像一片会流动的夜海，正从伊莉丝手里，慢慢流到她身上。
“我帮你。”铃说。
“你针脚太粗。”伊莉丝笑，“你替我研墨就行。写字人，手要干净。”说完又低头去缝。那一针下去，又细又匀。铃便真去研墨，把“灯下书”铺在灯下，看她一眼，写两行。伊莉丝缝三针，她写三字。夜愈发静了，风在窗外呜呜的，油灯只亮着小小一圈。铃想，这就是过冬了。一家人围着一个灯，各做各的，心里却缝在一处。她手中笔走，竟写出几行自己都觉着意外的话：
“冬未至，而屋已备。柴满墙，油封窗，枣在坛中，光在衣上。伊莉丝夜纫冬衣，藏香于棉。人间最暖处，不独在火，亦在针脚之间。余坐灯下研墨，不敢大声，恐惊着满楼未醒的雪。”
她写完，看伊莉丝把那件新衣最后一针线收进领口。伊莉丝低头咬断线，又把衣裳展开，对着铃比了比。蓝衣在灯下，果然像一片深海。她道：“试试。”铃放下笔起身，把新衣穿上。软，韧，暖；肩处服帖，袖长刚好。她低头闻，淡淡的桂花糖香，又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小响花香。她抬头，伊莉丝正定定看她，眼底映着灯，像在欣赏这世上最得意的一件作品。
“好暖。”铃说。
“暖就对。”伊莉丝笑了，走过来替她把衣襟抚平，“这衣服你穿到下个春天。到了春天，再给你做薄的。”铃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染了灯火，温乎乎的。她没动，只把伊莉丝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那手有针线磨出的细茧，有灯油味，有再也不肯散去的暖。她说：“不用做新的。这一件，我能穿一辈子。”伊莉丝笑出声，眼角却湿了：“一辈子太长。你总要添新衣。”铃说：“那便你做，我穿。这辈子不够，下辈子还穿。”伊莉丝“嘁”地道：“下辈子谁知道你认不认得我。”铃不答，只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两人在灯下相视而笑。窗外有风“呼”地撞在墙上，又没趣地散了。楼里所有人，都已带着各自安顿好的冬事，沉沉睡去。只有这盏灯亮着，照着个崭新的藏蓝影子，和缝它的人。
此夜之后，天便更冷了。可待响楼的人，没再觉着难熬。柴垛高高，油封得严严，枣甜在坛，灯亮在楼，人在灯下。要过冬了，什么都备得周全。尤其是那件藏蓝新衣。铃穿着它，总往风最大的门口站一站。她说：“我试试它真暖假暖。”伊莉丝就叉着腰在后面看，等她自己冻得吸鼻子，再一把拉回来。那一拉，比新衣更暖，比满楼灯火，更叫他心里有底。原来冬天不过是门外的事。门里头，早把春天，一针一线地，都缝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