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长,长得铃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春。
这天早起,她照例去开楼门,才跨出去,身子先是一顿。门阶上,竟有些湿。那湿不是溶雪,也不是霜,是地气。极淡的一股,从青石缝里软软地拱上来,混在冷风里,竟不割人。铃蹲下,伸手抹了抹阶面,指尖不冰,沾着水光。她怔了片刻,回头朝楼里喊:
“地气动了。”
这一声不大,却像往冷冽的空气里投了颗石子。小满先跑出来。她脱了一只鞋,光着脚往阶下一探,惊得缩脚,又探一次,笑了:“真的!土是温的!”阿灯裹着被子跟出来,蹲下闻了闻,说:“是春泥味。去年这时候,楼后头才有这个味。”田小行扛着木锹从柴房出来,闻言把锹往地上一插,也蹲下摸,摸完认真道:“上头还冻,下面的脉已经醒了。我得把南墙根那几蔸地稍翻翻。翻早了不行,翻了土才活。”他越说越起劲,满楼的人都陆续出来。
于是待响楼这日的第一桩事,便是“打春”。
孩子们最高兴。冬穗不知从哪翻出几截彩布条,要往门楣上挂什么“春幡”。铃由她去。那彩布条被雪水浸过,抖开半湿,绞在门框上,红的黄的青的,竟把一扇旧门衬得活泛起来。弦在廊下点灯,说立春点灯,光里带青。鸟不点,只飞来飞去地叫:“春来了——春来了——还不上菜——”满院哄笑。那对灰鸭和五只小鸭也像得了信,从暖草里摇出来,在阶下“唧”地散开,往活水那边探。活水半解未解,细溜溜地淌,像才睁眼的孩子。小鸭们不敢下水,只在水边排着,伸着脖子,蘸了蘸,又缩回。
早饭后,伊莉丝取了面盆,从仓里舀出小半瓢荞麦粉。她要“咬春”,做春饼。她本不大会,这几日才跟着阿灯学。阿灯是重数家出身,这些小食上的事,竟也极精到。她站在边上,一边说“粉里要滴油”,一边说“水要温,不能全开”。伊莉丝听着,手上也不乱,揉、擀、烙,一张春饼竟圆滚滚地出锅了。那饼薄得透光,在灯下一照,像块会动的旧绢。铃凑过头看,说:“这张我吃。”伊莉丝拍开她:“还没卷菜。”小满早备了一盘时蔬,青韭、黄豆芽、摊鸡蛋,又剁了点酱肉。众人洗手净面,围在案边包春饼。春饼一卷,满口生鲜。那味道不浓,却有股子从冻土里挣出来的清劲。铃咬了一口,忽然说:“原来春天是这个味。”阿灯接口:“是荞麦加豆芽加青韭。”小满说:“也是后墙根的泥味,和地气。”两人又抬起杠来。弦拿春饼去逗鸟,鸟竟真衔了半张,吞下去,打个响嗝。满院都笑。
吃罢春饼,铃回了书楼。她有点坐不住,心里像有东西在拱。想写字,几次提笔,又放下。最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个新订的本子。这是年前阿灯用新纸裁的,线是伊莉丝捻的,针脚压得极齐。她本要留到开春再动。如今春到了,地气动了,连门前的冰都在退,她想,是时候了。
“这一卷,叫什么?”伊莉丝端茶进来,见她摆开了新本子,便坐在对面。
“还没定。”铃说,“第三卷叫‘年’,写满了一个整年。这新的一卷,我原想接着写,可‘年’后头是什么呢?我方才吃春饼,忽然觉着,年是个圆,秋收冬藏,走到头又回。春不是。春不回头,春往前走。”她说着,把新卷翻到扉页,提笔写下一个字:
春。
“年一卷,春一卷。”伊莉丝念着,慢慢道,“好。年是大时间,春是小时的起头。你写下这个字,今年整栋楼的好光景便都有了去处。”她伸手,把铃写的那“春”字抚了抚,说,“这字里有地气。你闻,有荞麦味。”铃“嗤”地笑出来:“你唬我。墨还没干透呢,哪来的味。”伊莉丝说:“有。不信你闭眼。”铃便真闭眼。鼻端只剩墨香、茶香,和很远很远的,一丝说不清是水还是土的生味。她“嗯”了一声:“有了。是春。”两人在案前相视而笑,那新卷上,一个“春”字端端正正地卧着,像一粒才从土里钻出来的、青得发亮的芽。
这日之后,伊莉丝便不再提北行的事。不是忘了,是春气上来了,冰还硬着,路仍难走。她夜里收拾出两双厚底的旧靴,用油浸了,又拿细砂慢慢磨鞋底。她说,等河开,等坡上的冰溜子细了,她们就走。铃也收拾。她把第三卷“年”封了箱,又给第四卷“春”写了几行私语,算开卷。楼里人都知道,春一暖,两位主事的要北去寻旧。门没拦,只把一张旧舆图从阁楼翻出来,夜里在灯下看。那图绢布织成,画的不是路,是水路滩涂。门指着东北角一个小黑点,说:“北岸,回灯。”那名字旁,画着一小盏半倾的灯,像随时会滚进海里。小满阿灯也来瞧。阿灯说:“这回灯,名字听着好。回,灯。像咱们待响。”众人看她。小满轻声接:“待响是等人来;回灯是等人回。一个往东,一个往北,都是灯。”伊莉丝笑了笑,却有点鼻酸,只别过头去拨灯。铃坐过去,把舆图折起来,说:“别急,等开春。路会自己化出来。倒是你们,别光看,也把楼里的书理一理。我若出门,回来可要考你们。”孩子们“啊”地叫苦,又笑作一团。那欢声把窗子外的雪都震下几片。
夜里,铃伏案抄了一阵新卷,又走到檐下。天晴了。月从薄云后透出来,把一院子残雪照成淡蓝。她抬头,东天星在月旁,小得只剩银钉般一点。她轻声说:“三哥,开春了。明春我们往北,你在东边,照不照得到?”没有风,檐下风铃却“叮”地响了一声。她笑了,像得了回话。转回屋时,伊莉丝半醒,迷迷糊糊伸手,把她冰凉的指尖往自己怀里一塞,又睡过去。铃由她握着,只觉满手的寒气,一寸寸化在两个人中间,化成极轻极暖的一小片。她不敢动。她想,这大约就是立春。不是冰开,不是鸟叫,是你出去看星,回来时,有个人把你的手往心口上按。那一下,春天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