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的。
铃在梦里听见檐下的风铃响成一片,像有人轻轻摇着一串小铃铛,从楼前一路摇到后溪。她醒过来,窗是开着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书案上,把那页新写的稿纸角打湿了。铃忙下床,把纸收起来。稿纸边缘的墨色晕开一小片,像一朵灰蓝的小花。
伊莉丝已经醒了,披着外衣站在窗边。雨声里,楼后的活水涨了起来,灰鸭一家都躲进昨夜才修好的新鸭舍里。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土气和一点极淡的香草味——是楼后那种会引夜路人回家的草,被头一场春雨洗过,香味一下子醒了,七里八里的,都要飘到春河对岸去。
“雨来了。”伊莉丝说。
铃走到她身边。夜色里看不清远方,只听见雨落在青石阶上,落在老桂树的新叶上,落在两盏门灯上。灯光里雨丝亮晶晶的,像从天上撒下许多极细的银线。
“老人说,春雨来了就能种小响花。”铃说。
她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这样温润的、带着草香的春夜,本就不需要多说什么。
天亮时,雨已经小了,细得像雾。楼里的人起得都早。田小行在楼后整他那几垄地,把雨水冲出的浅沟重新埋好;小满撑着伞,在桥边看涨水的春河,看鸭群在雨里下水不下水;阿灯坐在门槛上,数檐角坠下来的雨珠,数到三百七十一颗就乱了,因为鸟飞过来,用翅膀扑了她一脸水。
“鸟!你故意的!”阿灯跳起来。
鸟早落到老桂树上,歪着脑袋学阿灯的声音:“故意的、故意的!”
弦从灶房探出头来:“大清早就斗嘴,不吵醒人才怪。”他说着,把一簸箕新摘的菜叶端出来,刚走两步,鸟就飞下来,叼走一片嫩黄的菜心。弦骂了一声,又骂不出花样,只好把簸箕举高,一路小跑着去了灶房。
“笑死我了。”冬穗站在廊下,笑得直拍手。
魏一铜从旁边经过,拿着他的活账,边走边记:“晨雨方歇,鸟夺菜心,弦举簸箕疾走。楼中笑声如铃。”
六团光也出来了。它们本来就畏热喜阴,这样的雨天正是它们最喜欢的天。六点光在雨丝里飘来飘去,沾了水汽,显得更明亮了些,远远看去像六颗小星子,在雨里慢慢游动。有一团光落在铃肩头,湿乎乎的,铃伸手去碰,它就顺着她的手指滑开了,像在跟她玩。
“别闹。”铃笑着说。
那团光又绕着她转了两圈,才恋恋不舍地飘回灯阵里去了。
吃过早饭,铃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两粒小响花种子。种子包在一块干净的旧布里,香山童子送来的时侯还带着香山的泥土,如今已经干了,但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丝幽幽的香。铃把布包捧在手里,像捧着两片从远方捎来的春天。
老人看了看天,说:“雨停停再种。土太烂了,种子会泡坏。”
于是大家先忙别的。门在后廊下修那支雾笛——冬穗昨天吹得太用力,把一个孔里的竹节吹松了,门要把它重新嵌牢。他一边修,一边对围观的孩子们说:“笛如门灯,都是给夜路的人用的。用的时候要诚心,不可当玩具。”
“诚心是什么呀?”阿澄问。
门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是北岸来的,问话时眼睛亮亮的,和当年的星家人一个神气。
“诚心就是吹笛的时候,心里想着你要叫的那个人。”门说,“笛声会替你去找他。”
阿澄想了想,点点头。旁边冬穗小声嘀咕:“我昨天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灰鸭……”阿灯立刻说:“怪不得五只小鸭全都回头了!”孩子们又笑作一团。
门也不恼,只低头继续修他的笛,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雨在午后小停了一阵。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湿漉漉的菜畦,每片新叶都挂着水珠,亮得像碎玉。伊莉丝拿着星图,带老人去看楼后的活水。老人说,这水通着春河,春河又通着北岸,水路都是活路,能走船,也能带信。
“等水再大些,就能行小点的船了。”老人说,“到时候我们那边的人来看你们,就不用绕远路了。”
“那再好不过。”伊莉丝说,“等小响花开满楼后,你们来的时候就能闻见香了。”
傍晚时,雨又下起来。这一回风也大了些,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响。铃坐在南窗边,把第四卷“春”的稿子翻出来续写。今天的墨汁里仿佛也掺了雨气,落在纸上格外润。她写北岸的老人来楼里,写灰鸭清晨下水又回栏,写冬穗和鸟和阿灯在雨后的笑声,写两粒香山来的种子,正静静等着入土。
伊莉丝进了书房,端来两杯热茶。茶是北岸老人带来的,说是芦荡边采的野茶,春分前摘的嫩芽。铃喝了一口,温而清,有一点青草气,有一点雨味。
“这茶像春河的水。”铃说。
“等小响花开了,泡茶的时候搁一朵,不知是什么滋味。”伊莉丝也抿了一口。
铃笑:“你这些天,想小响花想得比我还多。”
“是你从香山带回来的嘛。”伊莉丝低下头,耳尖有点红。
铃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窗外雨声沙沙,屋内灯色温温。这样的春夜,连沉默都是暖的。
过了一阵,伊莉丝轻声说:“等雨停了,我和你一起种。”
“好。”铃说。
雨又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真正放晴。天蓝得像洗过,云薄薄地铺在天边,像扯松了的棉絮。地里的土已经不那么黏了,翻开来看,下面是潮润润的黑土,肥得发亮。
铃和伊莉丝一起去了楼后。伊莉丝用小铲子挖了两个浅浅的坑,铃把那两粒种子放进去,覆上土,又用手掌轻轻按了按。春日的阳光斜斜照着,映在两双手上。沾了泥,也暖暖的。
“香山童子说,这花开了,香飘七里,能引夜路的人回家。”铃说。
“那这楼里,就多了一盏不会灭的灯。”伊莉丝说。
铃抬头看她。晨光里,伊莉丝的眼睛像两泓春水,明净而温柔。
远处,田小行在叫:“下種了吗?我们这边也翻好地了,要种菜了——”
小满和阿灯也跑过来,蹲在刚种下种子的地方,谁也不敢碰,只隔着一点距离,认真地看。
“要浇水吗?”冬穗问。
“不用。”铃说,“刚下过雨,土里还湿润着。”
“那它们什么时候发芽呀?”阿澄也凑过来。
老人背着手站在后廊下,笑着说:“别急。种子入土,有它自己的时辰。你们这会儿看着它不动,过几日再来看,它就露头了。”
“就像等人一样。”铃低声说了一句,被伊莉丝听见了。
“可不是嘛。”伊莉丝轻轻握住她的手,泥在两人指缝里凉丝丝的。
“该等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