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雪落在城市里。
它从高楼残骸的缝隙间飘落，覆在断裂的街道、倾覆的汽车和裸露的钢筋上。
没有人知道它已经下了多少年。
或许几十年。
曾经覆盖这座城市的绿色早已消失。树木，灌木，野草，甚至那些最顽强的苔藓，都没能在这片土地重新生长出来。
这里不是被遗弃的。
遗弃至少意味着它曾完整地存在过。
而这座城市，只剩下废墟。
一栋大楼从中间断裂，剩余的半截楼体斜倚在另一栋建筑上。街边的汽车被厚重的灰尘掩埋，有些只剩烧焦的骨架。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
一只蟑螂从一具腐朽的人类头骨里钻了出来。
先是触须。
然后是脑袋。
最后，整个身体从空洞的眼眶中爬出，沿着已经风化的颧骨缓缓向下。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
蟑螂被捏住。
“哟。”
男人把它提到眼前。
那是一只粗糙的大手，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灰黑的污垢。男人四十多岁，光头，身材魁梧，像是用废墟里的钢筋铁骨直接铸出来的。
他盯着手里的蟑螂看了两秒。
“还挺肥。”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啊——！”
男人回过头。
一个年轻姑娘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她大约二十二岁，皮肤白净，脸上没有太多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和周围灰蒙蒙的废墟格格不入。
但她的状态并不好。
额头沁着汗。
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她的双腿明显已经疲惫到极点。靴子里被磨破的脚，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她只是没说出来。
可现在，她连脚上的疼都顾不上了。
“李伟！”
她的声音都变了。
李伟低头看了一眼蟑螂，又看向她。
“干什么？”
“扔掉！”
“为什么？”
“那是蟑螂！”
李伟又低头看了看。
“我知道。”
“那你还拿着！”
“这不是捡到了嘛。”
“你——”
女孩气得往后退了一步。
李伟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大小姐，别这么紧张。”
“谁是大小姐？”
“你。”
“我不是！”
“行。”李伟点点头，“不是。”
女孩警惕地盯着他，还想说什么，下一秒，李伟直接把蟑螂塞进了嘴里。
她整个人僵住。
李伟嚼了两下。
“嗯。”他认真地品了品，“真脆。”
女孩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她猛地转过身去。
“呕——”
李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你至于吗？”
女孩撑着膝盖，强忍胃里的翻涌。
“你……你恶不恶心！”
“末日都几十年了。”李伟一脸理所当然，“能吃就不错了。”
“吃蟑螂你还说得这么有理？”
“我又没让你吃。”
“你——”
“而且你要是饿了，我可以分你一点。”
女孩猛地转过头。
“闭嘴！”
李伟笑着举起双手。
“好好好。”
他嘴上说闭嘴，脸上的笑却一点没收。
女孩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就是故意的。”
“这你可冤枉我了。”李伟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我只是觉得你反应挺有意思。还有——”
他上下打量了女孩一眼。
“你爸把你送到这儿来，应该就是为了让你改改这大小姐脾气吧？”
女孩的脸色沉了下来。
“别提我父亲。”
“怎么了？”
“我不想听。”
“行。”李伟点点头，“那就不说。”
他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小姐。”
“……”
“别掉队。”
女孩咬了咬牙。
“我叫雪。”
“知道。”
“那你还——”
“因为好玩。”
“……”
雪恼得差点把枪砸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女声从后面传来。
“你们两个。”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站在那里。扎着马尾，制服穿得整整齐齐，气质与李伟全然不同。没有他的粗犷，也没有雪的稚气。只有沉稳——一种早已习惯在混乱中保持镇定的沉稳。
“又吵起来了？”
李伟笑了笑。
“副队长，是她先——”
“李伟。”
雪的嘴都气鼓了。
女人看了两人一眼，心领神会。
“李伟，放尊重点。”
李伟闭嘴。
女人又看向雪。
“还走得动吗？”
雪愣了一下。
“……走得动。”
“那就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正往废墟后面沉去。
“时间不早了。回集合点。”
李伟拍了拍手。
“走。”
雪没再说话。三个人沿着清理过的道路往前走。
这里是安全区，至少地图上是这么标注的。路面的碎石已经清理干净，倒塌的建筑也被标记归档。他们的任务，是在安全区边缘巡逻。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确认——今天，这里依然安全。
远处，一座巨大的商场废墟出现在三人面前。停车场被清理得相对平整，这里就是集合点。
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正坐在一辆废弃汽车的车顶上。看到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回来啦？”
“队长。”
副队长走过去。
男人从车顶跳下。两人对视一眼，然后自然地拥抱。副队长轻轻吻了他的脸颊，队长也笑着回吻了她。
李伟刚走过来，立刻吹了声口哨。
“啧啧。”
副队长松开队长。
“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李伟摇头，“就是觉得这里空气挺酸的。”
队长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闲，就去把车上的灰擦了。”
“那还是算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偷偷看向雪。
他只是看了一眼，又像做错事一样迅速移开目光。
这一幕恰好落进李伟眼里。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走过去，一只手搭上王骏杰的肩膀。
“看什么呢？”
男孩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
“没什么？”李伟凑过去，“我刚才怎么好像看见你在看雪？”
“没有。”
“哦。”李伟点点头，“那你脸红什么？”
“我……”王骏杰顿时说不出话来。
李伟哈哈一笑。
“别紧张。”他拍了拍王骏杰的肩，“新兵？”
“嗯。”
“叫什么？”
“王骏杰。”
“王骏杰。”李伟重复了一遍，“行，我记住了。”
“别、别这样……”
“哪样？”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李伟笑得更开心了。
队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伟。”
李伟立刻转过头。
“到。”
“集合。”
“来了。”
众人站到一起。
队长扫视一圈。
“今天巡逻情况？”
“没有发现感染者。”
“没有异常活动。”
“没有发现新的危险区域。”
他听完，轻咳了一声。
“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一次。”
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们是安全区巡逻队，不是军队。发现危险，第一选择是撤退。”
李伟小声嘀咕：“说白了就是保安。”
队长听见了。
“你说得没错。”
李伟愣了一下。
队长继续道：“安全区已经清理过了。我们的工作，是确保清理过的地方继续保持安全。如果发现感染者，或任何无法判断的异常情况，不要擅自处理。报告，然后撤离。”
他的目光落在王骏杰和雪身上。
“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同时回答。
队长点头，随后看向雪。
“雪。”
“嗯？”
“有没有受伤？”
“没有。”回答很快。
队长却盯着她的脚。
雪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脚磨破了？”
“……一点。”
“回去处理。”
“知道了。”
“别硬撑。”
雪沉默了一下。
“嗯。”
队长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这里。”
众人开始收拾装备。
王骏杰跟在李伟身边，犹豫了一会儿，偷偷问：“队长为什么一直这么关心雪？”
李伟还没回答，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先开口了。
“因为她是官老爷家的孩子。”
王骏杰回头。说话的男人叫张恒，正背起通讯设备。
“送她来这里，是为了让她吃苦，但又不能让她真的出事。”
“所以？”
“所以队长负责看着她。”
王骏杰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他看着张恒，“你知道得真多。”
“工作。”
“你叫张恒？”
“嗯。”
王骏杰笑了笑，“厉害。”
张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商场门口，那里有一块红色标牌，一侧已经松动，一根固定用的螺栓掉在地上。
张恒走过去，弯腰把螺栓捡起来。
王骏杰跟了过去。
“坏了？”
“刚才还好好的。”张恒看着标牌，“今天有霉运。”
王骏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信这个？”
张恒看了他一眼。
“信。”
回答得很干脆。王骏杰反而愣了。
“真信？”
“多一层小心，没坏处。”张恒把螺栓收进工具袋，“是不是迷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今天这附近可能有意外。”
王骏杰挠了挠头。
“这也能算理由？”
“能活下来就行。”张恒转身，“别管它叫什么。”
夕阳继续下沉。灰尘在光线中缓慢飘动，整座城市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膜。
他们沿着街道返程，走过一排破败的商店。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只易拉罐从黑暗中滚了出来。
所有人瞬间停住。枪口同时抬起。空气像被冻结了。
雪吓了一跳，手指一松，枪差点掉到地上。她赶紧重新握紧。
队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盯着那家商店。黑漆漆的门口，没有任何动静。
“王骏杰。”
“到。”
“李伟。”
“在。”
“进去看看。”
李伟看了一眼王骏杰。
“走吧。”
王骏杰吞了口唾沫。
两人进入商店。门口的光线很快被黑暗吞没。
里面比想象中更加安静。货架倒地，墙面剥落，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早已枯死的霉菌，还有一些腐烂的东西。几十年的时间过去，它们已经和灰尘、泥土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王骏杰压低声音：“这里……”
“很久没人来过了。”李伟接话，“几十年了吧。”
两人慢慢向前。鞋底踩过干枯的霉菌，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忽然——
一道黑影从货架下窜了过去。
王骏杰猛地举枪。
“别开。”李伟伸手压住他的枪。
两人盯着黑暗。
下一秒，一只巨大的老鼠从另一边窜了出去。
王骏杰缓缓放下枪。
李伟也松了口气。
“老鼠。”
王骏杰苦笑：“差点吓死。”
“正常。”李伟走到货架旁，从里面拿出一罐布满灰尘的罐头，“这个能吃吗？”
王骏杰看着罐头，还没回答，李伟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以前末日还没爆发的时候，这东西可是人人嫌弃的应急口粮。现在倒成了传说中的美食。”
王骏杰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李伟，落在柜台后方。
“李哥。”
李伟停住。
“嗯？”
“那个门……”
储藏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两人刚才经过的时候，那里明明没有动静。现在却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王骏杰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谁开的？”
李伟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举起枪，然后朝王骏杰做了个手势。
“你在后面。”
王骏杰立刻握紧枪。
“明白。”
两人向储藏室靠近。
李伟刚绕过货架，一道黑影从侧面猛地扑来。
“操！”
李伟甚至来不及转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他撞倒。
王骏杰瞳孔猛缩。
“李哥！”
他几乎没有思考，枪口抬起，扣动扳机。
砰！
电磁弹击中感染者头部，爆炸在狭窄的商店里炸开。王骏杰的耳朵瞬间失去了声音。他只看到感染者的脑袋被炸碎，灰色扭曲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喷出，有几滴溅到李伟的制服上。
李伟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骏杰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几秒后，耳鸣才慢慢退去，他这才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李哥……”
李伟抬手。
“没事。”
王骏杰走过去，一脚把感染者踢开，伸手去拉李伟。
“起来。”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从墙后传来。
李伟猛然回头。
“趴下！”
晚了。
一根钢筋瞬间贯穿王骏杰的胸口。
噗。
王骏杰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下一秒，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拖得向后飞去。钢筋穿过他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王骏杰张开了嘴，却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李伟的脸色瞬间变了。
“别动。”
王骏杰的嘴唇颤了一下。
李伟立刻压低声音：“别动。”
他看了一眼被钢筋贯穿的墙壁，又看向四周。墙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听。
李伟的呼吸放得极轻。
他慢慢走到感染者尸体旁，用脚踢了一下。没有反应。又踢了一下。还是没有。
李伟没有继续。他回到王骏杰身边。
“忍着，我先把你弄下来。”
王骏杰想说话，李伟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说话。”
他握住钢筋，慢慢向外拔。王骏杰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胸腔炸开。他的手死死抓住李伟的手臂。
李伟没有停。一点，一点，直到钢筋终于从王骏杰体内脱出。
王骏杰重重喘出一口气。
李伟立刻捂住他的嘴。
“轻点。”
他指了指墙壁。
“后面有东西。靠听觉。枪声、脚步、喊叫，都会把它引过来。”
王骏杰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李伟缓缓松开手。
“这东西还没死透，但现在不能补枪。我们得——”
王骏杰突然瞪大眼睛。
他的手抬起来，指向李伟身后。
李伟愣了一下。
“怎么？”
王骏杰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满是恐惧。
李伟慢慢回头。
刚才被王骏杰打爆脑袋的感染者，依旧躺在地上。
可是——
它在动。
原本被炸开的半边脑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不是正常的血肉，也不是正常的人类头颅。新的组织从残破的颅骨里疯狂增生，鼓起，扭曲，膨胀，像一个不断长大的肿瘤。几条细长的触须从里面伸出来，在地面上缓缓扭动。
李伟怔住了。
“这……”
感染者突然抬起头，以极快的速度向二人爬来。
李伟几乎是本能地抬枪。
砰！
砰！
砰！
枪声连续炸响。王骏杰的耳朵再次陷入轰鸣。
李伟没有停手，直到那个感染者的身体被彻底炸得支离破碎。灰色的血肉散落满地，黑色的液体四溅。
终于，它不动了。
李伟的呼吸又粗又重。他看着手里的枪，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操……”
他终于意识到了。
枪声，太大了。
墙后那个东西……一直在听。
一瞬间，李伟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道黑影从墙后射出。没有任何预兆，钢筋瞬间贯穿他的嘴。鲜血从后脑喷出，钢筋穿透他的头颅，狠狠扎进后方的墙壁。
李伟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彻底不动了。
王骏杰呆呆看着他。
几秒后，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不敢发出声音。
不敢。
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
外面。
雪看了看商店门口。
“他们怎么还没出来？”
队长没有回答。
“再等等。”
雪皱起眉。
“可是已经进去很久了。”
“雪。”
“嗯？”
“别进去。”
雪没有回答。她看着漆黑的商店。
“我只是想看看。”
“他们两个能处理。”
“如果他们遇到危险呢？”
“那我们就撤。”
雪咬了咬嘴唇。下一刻，她突然向商店走去。
“雪！”
副队长也往前一步，却被队长伸手拦住。
“我跟她进去。”
队长立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里面情况不明。”
“那两个新兵呢？”
“他们有李伟。”
队长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钱再多，也没有命重要。”
就在这一瞬间——
砰！
商店里突然传出一声枪响。
所有人猛地抬头。队长的枪口立刻指向商店。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紧接着，连续不断的枪声炸响。
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炸声在商店里回荡。队长的脸色彻底变了。
“张恒，联系总部。”
张恒已经拿起通讯设备。
“正在呼叫。”
“告诉他们这里发生异常。”
“明白。”
——
前一分钟，雪找到了一扇车库的门。
她走到车库门前。门锁已经坏了。她把手放上去，慢慢拧开。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声枪响让她吓得猛一回头。
不巧的是，一道灰色的影子突然从门里扑了出来。
她甚至来不及转身。黑影撞开门，雪被扑倒。她慌乱地举枪，刚扣下扳机，枪就被怪物打飞。
雪的瞳孔骤然缩紧，惊恐地看着怪物张开血盆大口……
——
队长死死盯着商场。
“张恒，支援还有多久？”
“总部还没有回应。”
“继续联系。”
“明白。”
队长看着商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感觉事情已经不对了。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收拾东西。”
副队长看向他。
“现在？”
“现在。”
“那他们——”
“撤。”队长的声音很低，“马上。”
行李收拾好，队长再次看向商店。没有人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刚要回头——
一个脚步声，从商场里传来。
所有人再次举枪。
雪走了出来。她低着头，手里握着枪。
队长明显松了一口气。
“雪？”
没有回应。
“里面发生了什么？”
雪还是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
队长慢慢发现了不对。
她的头发上沾着血，制服上也有。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缓缓抬起来。
空洞。没有焦距。
副队长抬起枪。
“雪？”
雪突然举枪。
砰！
三个人几乎同时扣下扳机。
枪声瞬间在四人之间炸开。电磁弹接连命中雪的身体，爆炸掀起大片血肉。她向后退了几步，又一发命中胸口。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倒下。
枪声终于停止。
队长喘着粗气。空气里只剩下微弱的耳鸣。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雪，刚要放下枪——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下头。制服上迅速绽开一片血迹。
“队长！”
副队长立刻扶住他。
“坐下！”
“我没事……”
“你闭嘴。”
副队长撕开急救包。
“张恒！”
“我在。”
“联系紧急救援。”
“已经在联系。把事态等级上调。”
张恒点头，“明白。”
副队长按住队长腹部的伤口，“忍住。”
队长咬紧牙关，“雪呢？”
沙沙——
地面上传来拖拽声。
副队长抬头。雪站了起来。她的腹部已经被撕开，肠子拖在地上。可那些本应柔软无力的器官，正缓缓蠕动起来。一条，又一条，像活着的触手。
副队长立刻抬枪。
下一瞬间，一条黑色的组织猛地射出，缠住她的手腕。
“什么——”
副队长用力挣扎，那东西却越缠越紧。她另一只手抬枪。
砰！
子弹射出。但雪已经扑了上来。副队长来不及侧身躲避，被雪一口咬住。
“放开她！”
队长想站起来，但伤口让他重新跪倒。
张恒已经抬枪。
“张恒，不要！”
砰。
砰。
砰。
弹夹清空。
雪倒下。副队长也倒下。
队长怔怔看着这一幕。
“张恒……”
张恒没有说话。他收起枪，走到队长身边。
“我们必须离开。”
队长看着地上的副队长。
“她……”
“队长。”
“她还活着吗？”
张恒沉默了一秒。
“那已经不是重点了。”
队长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你受伤了。”张恒蹲下，“我们先离开这里。”
“通讯呢？”
“还在联系。”
“那就继续。”
“好。”
张恒把通讯设备挂回腰间，然后背起队长。
队长疼得闷哼一声。
“慢点。”
“忍着。”
张恒迈开脚步。
一步。
一步。
他们离开停车场。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
砰。
枪声响起。张恒身体猛地一震。他停了下来。
队长从他背上滑落。
“张恒？”
张恒低下头，胸口正慢慢染红。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身体向前倒去。
“张恒！”
队长摔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身后——
副队长站了起来。
队长的眼睛先亮了一下。
“你……”
她还活着。那一瞬间，是惊喜。
紧接着，他的眉头慢慢皱起。
疑惑。
为什么？她刚才明明……
然后，队长看清了她的脸。看清了她的眼睛。看清了她手里的枪。
那一刻，惊喜消失了。
疑惑也消失了。
只剩下恐惧。
副队长缓缓举起枪。
灰色的雪从天空落下来。一片，又一片。落在死去的人身上，也落在还活着的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