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走入机舱，甲板在外骨骼的撞击下嘎吱作响，如同亡魂的哀鸣。宏疏宁想把固定架上的卡扣扎入外骨骼的连接件上，以往明明一下就能插进去，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手的颤抖让她死活插不进去。
“我来帮你吧。”
就在宏疏宁几乎要被自己搞得崩溃时，一个熟但又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手接过了卡扣。
“孟曙？你不是应该休假吗？”
孟曙利落的将卡扣上的插销精准插入外骨骼。
“这是我欠你的。”
“臭小子，别以为长大了，翅膀就硬了！”
宏疏宁的话语中透露着颤抖，还有一丝担心。愤怒反而少的可怜。
“孟曙，你怎么也来了？”
运输弹药的其他成员走进机舱。
“不愧是我的兄弟！”
吴哲海说着就张开双臂要把孟曙抱住，孟曙灵活闪身躲过。
“只是担心你们。”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苏砚秋温柔的说道，以往最能说的楚灵挽这次却意外的安静，或者说似乎在隐藏着什么。
“担心？那等遇到危险你打头阵。”
李挽雄依旧嘴欠，不过这次他意外的认真把自己的长发扎起来了。
“比起在那贫嘴，不如过来帮我搬东西，混蛋！”最后面扛着重机枪的张远谋大喊道。
“真是的…”
李挽雄不情愿的前去帮忙了。
“臭小子。”
宏疏宁说道。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知道。”
“……”
二人四目相对，众人也默契的闭上了嘴。
几分钟后，大家整装待发，外骨骼也都固定在了舱壁的固定器上。舱门缓缓合上，就像棺材的盖板，将生与死完全隔开，随后，是黑暗和寂静，没人说话，仿佛他们已经是死者了。随着外面的液压和机械咬合的摩擦声想起，细窄的观察窗射入耀眼的灯光。随后，整个机舱开始震动，随之而来的是让人难受的失力感。但这一切，都不如大家的内心难受。
无数旋翼飞机飞过残骸，灰色的雪像是在迎接他们一样变得更密了，机舱里依旧安静。
“我说，没必要这么害怕吧？”
楚灵挽终于忍不住压抑的气氛说道。她不理解，就是一群铁疙瘩和肉瘤，他们为什么如此沉重。
“闭上你的嘴。”
张远谋威胁道，他肥胖的身躯在此时显得高大威猛。随后机舱再次陷入沉默。直到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怎么回事？”
宏疏宁按住胸口对讲机的开关问道。
“敌袭！敌袭！楼顶发现飞行生物，很多！”飞行员说着，机舱侧上方，那个满是维持固定架的悬吊和控制系统的舱壁就被切开一道口子，随后，就两只与金属碎片融合的手将机舱的挡板硬生生的掰弯了，露出一道巨大的口子。而那个始作俑者，此时正趴在裂口前，人类的脸上满是金属，胳膊变成了类似蝙蝠的翅膀，羽翼是用无数铁板组合而成的，全身也被不知道哪弄来的金属垃圾包裹，密不透风。
“是剃骨者！解开固定器，快！”
宏疏宁说着抽出电磁手枪并开火，带着电磁干扰的爆破弹在那只怪物的铁壳上爆裂开来。露出里面粘稠的血肉，但很快，就被新的铁渣和组织盖住。怪物为了钻进机舱，一爪切碎了固定架的管道系统，裸露的电线四处飞起，怪物在液压管道喷出的气体中，如同梦魇。
“可恶，固定架失灵了！”
怪物下面的张远谋抱怨道，与他相同处境的还有孟曙，此时，他们与剃骨者之间就只有固定器的顶部行李箱。他抽出自己的斧子，想敲开它，但没有丝毫作用。
其他人则拿起电磁步枪继续射击，那只怪物顶着火力继续靠近，撕扯着缠住它的电线和固定架的支撑柱子，子弹虽能离裂它的表皮，但也仅此而已。这时，宏疏宁背靠的舱壁也被刺穿，不幸的是同样被刺穿的还有宏疏宁的右肩。
“*！真他妈见了鬼了！”
宏疏宁忍着剧痛赶紧抽了出来，剧烈的疼痛让她失力跪倒在地。而那只已经钻入机舱的怪物也终于钻出了固定架的支撑柱。另一面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趴下！”
吴哲海大喊着掏出榴弹发射器。
“等等！”
苏砚秋连忙冲上去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随着爆弹炸开，摇摇欲坠的机舱彻底分裂。而外面，则是密密麻麻地剃骨者，它们趴在其他旋翼飞机上，覆盖了引擎，覆盖了机体。撕扯着金属与士兵的血肉……
远处的那个工厂里，一个存在正默默的看着这一切。但它并不不在意这些人类，它甚至没出手，只是默默看着。
“为什么，人类突然反击了？”
它的程序开始计算，分析。丝毫不在意人类的进攻。它只是好奇，人类为什么突然进攻。随后，它的程序开始行动，地下城市的系统被成功入侵，它开始调取监控，寻找一个令它在意的存在。无数画面不断切换，直到落在一个少女身上才停了下来。
“苏清灵，一定是她的手笔。既然她破坏了契约，那就应该警告一下。”
它规定好计划后，转身离开。而画面里，标记着人类飞机的标志已全部变成灰色，离工厂最近的，也不过只是残骸砸坏了工厂最外面的围墙。
飞机的残骸里，孟曙在吵闹中醒来，他依旧被挂在固定架上，飞机的残骸侧翻着，让他想烤肉一样被绑在空中。四处传来枪声与惨叫声，但这里似乎是某栋建筑里，看来飞机失事后就撞进了里面。张远谋则正用外骨骼的力量用肘击企图打开固定架。但固定架纹丝不动，反而因为撞击声吸引来了一个剃骨者。剃骨者落在机头，把整个摇摇欲坠的飞机转了过来，二人也因此被倒转了过来。剃骨者跳下飞机，看到二人后扑了上来，却被一枚榴弹从侧面炸飞了出去。
“你还敢乱用榴弹！”
宏疏宁斥责道，她此时正依附在坍塌的混凝土地面上。
“没办法，这种重甲敌人只能用重火力。”
吴哲海委屈道，他并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反而认为是自己拯救了大家。宏疏宁无语的叹了口气。
“别生气了，你伤的很重。”
苏砚秋一边帮宏疏宁包扎，一边提醒道。剃骨者缓缓站起，并用沙哑的声音怒吼着。它的半只胳膊已经消失，断面开始慢慢长出粗壮的触手，被弹片打碎的侧脸也长出了新的肿瘤。
“这玩意真他妈的恶心！”
李挽雄一边吐槽，一边举起电磁步枪开始射击。就像吴哲海说的，普通电磁步枪根本打不到它的内部。
“用喷火器！”
宏疏宁提醒道，李挽雄继续射击，企图暂时压着只怪物，但就像在飞机上一样，根本无效。它猛地跳起，用仅剩的翅膀横扫向李挽雄的面门，李挽雄吓地连忙蹲下，翅膀上锋利的刀片切下了他的长发。但，怪物并没有停止攻击，它新长出的触手直接打在了李挽雄的左肩，将他击飞了出去。
“嘿，混蛋，看这里！”
怪物想着再次扑击，却被吴哲海的挑衅吸引了注意力，此时的吴哲海正拿着喷火器对准了怪物，扳机扣下，凶猛的火焰瞬间吞没了怪物的身躯，烧焦的味道与怪物的挣扎充斥四周，怪物在高温下不得不退入了建筑深处的黑暗里。
“这只畜生真灵活。”
李挽雄吐槽着从地上爬起，他的左部外骨骼骨架已经变形，甚至开始冒起火花。
“歪！我们还倒挂着呢！”
张远谋抱怨道。突然，飞机残骸再次移动，似乎是刚刚的混乱让地基变得不稳了，靠外的地面开始坍塌，飞机顺着滑坡开始向建筑的外面滑。直到破损的机翼挂住了旁边的支撑柱。
“靠，真是见了鬼了！”
看着坡道下面的万丈深渊，张远谋吓的大吼道。这时，楚灵挽终于出现了，她从飞机的另一半残骸中爬出，手里拿着开启固定架的应急钥匙。
“我找到了！”
楚灵挽踉踉跄跄的跳下断裂的平台，跑到固定架前。她眼中带着惊慌，像一个想要弥补错误的孩童一般，手中的钥匙因匆忙而总是无法对准锁孔。
“快点！”
“我在试了！”
张远谋本想发脾气，却被楚灵挽的喊叫打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疑惑。楚灵挽几乎要哭出来了，只有她的尊严维持着最后的一道堤坝。
“我在试了……”
她咬着牙，钥匙终于插入机关，拧开后，她连忙拉下接触拉杆。张远谋栽倒在地，陡峭的滑坡差点让他滑下去。幸好被仍然挂在固定架上的孟曙拉住了。可是这一动作让挂住这半架飞机的机翼开始发出异响。刚扶起李挽雄的吴哲海见势不妙，直接松开手去帮忙了。
“喂！你这笨蛋！”
李挽雄因还没站稳又摔回了地上。因为张远谋太胖了，吴哲海和楚灵挽一起才勉强把他拉起来。这时，趁着防守空虚，躲在阴影里的剃骨者再次冲出来，扑向宏疏宁与苏砚秋。苏砚秋连忙拿起电磁冲锋枪进行抵挡，怪物变形的嘴直接咬在了电磁步枪的强化塑料上，它的强大咬合力让枪身开始出现裂痕。宏疏宁立马抽出电磁匕首，却被怪物抬起的手撞开，随后，怪物锋利的爪子从右侧刺穿了苏砚秋的右臂，随着爪子继续向左发力，苏砚秋的整个胳膊在两个方向的受力下被彻底向内弯折。外骨骼也被彻底折断。
“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让苏砚秋哭喊着，弯折处甚至能隐约看到骨头。失去了支撑，怪物的力量彻底压了下来，折断的外骨骼在向下的压力下刺入了苏砚秋的左肩。怪物咬碎电磁冲锋枪后，再次张开血盆大口，却被一发重型子弹打断，怪物抬起头。楚灵挽，她抬着旋翼飞机上挂载的重机枪。怒视着剃骨者。
“给我滚开！”
随着她扣下扳机，凶猛的重型子弹将剃骨者的身躯直接撕碎。而楚灵挽也因强大的后坐力而摔倒在地。吴哲海抓紧时机，趁着怪物被彻底撕开，立马扣动扳机进行补枪。张远谋也立刻拿起电磁步枪开始射击，没了皮肤保护的剃骨者终于倒下了。但这次战斗只能算平局。楚灵挽趴在地上，没有站起，或者说不敢站起，她低着头，耳边全是苏砚秋那刻骨铭心的惨叫。
直到机翼发出脆响楚灵挽才反应过来，孟曙还挂着呢。孟曙的位置在滑坡中部，张远谋拉着楚灵挽的手才勉强够到，机翼开始慢慢撕裂，楚灵挽也成功插入钥匙，但最后的拉杆她死活碰不到，机翼的哀嚎告诉楚灵挽，时间不多了。
“松手。”
楚灵挽对张远谋说道，张远谋一愣，陡峭的滑坡根本无法让楚灵挽站立。
“你开什么玩笑！”
“相信我。”
看着楚灵挽坚定的眼神，张远谋终于还是松开了手。楚灵挽落在孟曙的固定器上，飞机的重量增加让本就无法承受的机翼雪上加霜，楚灵挽连忙拉起拉杆并拉住孟曙的外骨骼，这时，机翼彻底断裂，二人跟着飞机滑下滑坡。楚灵挽带着孟曙连忙跳离飞机，随着断面的接近，楚灵挽终于找到了她想看到的东西。就在二人坠下高楼的瞬间，楚灵挽连忙用胳膊撞向断面突出的钢筋，钢筋顺利卡在了楚灵挽的胳膊和外骨骼夹层中，二人挂在半空中。
可危机并没有解决，这种赤裸的暴露让在地面上捕杀的剃骨者成功注意到了他们。由于剃骨者只会滑行，所以这给了他们不少时间，但也并不够多，因为那些怪物正用锋利的爪子在墙面快速爬向这里。
“让他们去下一层等着！”
孟曙对楚灵挽喊道，他看到下一层的地面离这里并不远。楚灵挽心领神会，立马向上面喊道，张远谋背起已经痛到瘫软的苏砚秋，和众人立马赶去楼里。
“准备好把那条胳膊的外骨骼分离！”
孟曙说完后，开始用力荡起，强烈的拉力让楚灵挽痛不欲生，但还是忍住了。
“就是现在！”
孟曙说着，楚灵挽立马转动肩部的旋钮，左臂的外骨骼瞬间分离，二人一起摔在地面上。这时，怪物也爬了上来。孟曙立马举起自己的斧子插入怪物的嘴中，毫不犹豫地按下电极开关，强烈的电击让怪物瞬间失控，落了下去，但很快它就打开双翼回到了墙壁上。
二人连忙赶到楼里，来到楼道口的防盗门前，可防盗门卡住了，死活打不开。门后赶来的队友开始用蛮力企图撞开防盗门。剃骨者纷纷爬了上来并冲向二人。楚灵挽连忙用枪射击，但没有任何用处。孟曙却冷静的拿出自己的所有手雷，并绑在一起。
“你干什么呢？”
眼看怪物越来越近，楚灵挽气愤地质问道。孟曙并没有回答，而是拉开所有保险，并将这捆手雷丢向怪物，猛烈地爆炸确实拖慢了怪物的脚步，让它们不得不停了一下，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怪物们的那一下停顿仿佛是在嘲笑孟曙，然后继续冲向二人。突然，爆炸的位置开始塌陷，最前面的怪物随塌陷的地板漏了下去，而后面没停住的怪物也被天花板掩埋。这时，门也终于被吴哲海撞开。怪物从废墟和两侧爬了出来，众人连忙关上门。
“别停下，继续向下跑！”
宏疏宁立马督促道，防盗门瞬间被怪物的利爪穿透，随后是更多利爪，众人连忙向楼下走，幸好安全通道足够小，怪物巨大的双翼让冲进来的它们被迫堵在了一起。
众人来到一楼，远处还有幸存者和怪物搏杀的枪声。宏疏宁看向众人，这个7人小队此时狼狈的像是街边的活尸。
“至少没人失踪。”
宏疏宁企图缓解悬在大家头上的紧张情绪。
“而且最幸运的是没有军团。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吧。”
众人并没有说话，大家已经没力气回应了。众人来到一处地铁站口，最里面虽然已经被雨水灌满，但最上面一层的位置还没有事。众人坐在躺椅上，互相依靠着，大多都进入了梦乡，只有队长只是潜睡。孟曙坐在门口警戒着。楚灵挽一个人坐在通往更下面的楼梯上，看着已经变得恶臭的水面。
“怎么了？”
孟曙问道。
“睡不着吗？”
“…我搞不懂，我只是想让腐败停止，想让人类重新回到他们应该在的位置。”
楚灵挽的眼神空洞，黑暗让孟曙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但外骨骼的红色灯光却让她脸颊的泪水显的格外显眼。
“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孟曙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其实总部的大部分政策都能看出是向着好处发展的，但现实却不断让生活变得更糟。他也想问这是为什么，在这种没有希望的环境下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因为美。”
苏清灵的声音在孟曙脑海里回响，但他依旧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看向入口，外面依旧是灰色，依旧断壁残垣。楚灵挽也依旧看着平静的水面，二人再次沉默，他们的距离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