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停在巷子口的阴影里。
为了不引人注目,没有直接停靠在杂物棚跟前。
亚勒肯留在车上看守马匹,避免马车太过扎眼。
赫尔墨拎着沉甸甸的医药箱,白描跟在她身侧。
两个人压低身子,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棚子方向快步走。
风雪还在落,大片雪花落在肩头。
周遭街巷安安静静,听不到捕手的动静。
白描心里揪成一团,脚步不由得加快。
她害怕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靠近木板棚,棚内一点声响都没有。
白描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伸手,轻轻推开松动的木板门。
棚子里光线昏暗,干草散乱铺在地面。
梅森歪倒在木箱边上,脑袋耷拉着。
身上那件外衣滑落到肩头,受伤的胳膊无力垂落。
“梅森!”白描低声唤了一声,立刻蹲下身。
伸手探向梅森的脖颈,还有微弱跳动。
只是人已经陷入半昏迷,冻得浑身僵硬。
伤口处的布料牢牢和皮肉粘在一起,暗红的血冻成一层薄壳。
再晚来片刻,冻伤和失血就会夺走她的性命。
赫尔墨把医药箱放在地上,屈膝蹲下。
她没有多余的感慨,动作干脆利落。
“兜帽先给她戴上。”赫尔墨低声吩咐。
“不能露出鹿角,一旦路过行人看见,全部都要出事。”
白描连忙接过带来的黑色斗篷,小心披到梅森身上。
深深的兜帽往下拉,把鹿角、整张脸尽数遮掩。
梅森意识模糊,身体本能地打着寒颤。
偶尔溢出一两声细碎痛苦的呢喃。
赫尔墨打开医药箱,金属器械在昏暗棚子里泛出冷光。
先取出一小瓶烈酒,用来消毒伤口。
浓烈刺鼻的酒气,立刻在狭小棚内散开。
“伤口冻住粘连,直接撕扯会扯破皮肉。”赫尔墨指尖捏着纱布,蘸上温热的药酒。
一点点浸润凝固的血痂,慢慢泡开粘住的布料。
梅森受到刺激,身子猛地抽搐一下。
眼皮颤动,却没有力气醒过来。
白描跪在一旁,扶稳梅森的肩膀。
看着那道长长的撕裂伤口,心口一阵阵发紧。
棚子四处漏风,寒气不断灌进来。
在这里处理伤口太过寒冷,不利于止血恢复。
“不能久留。”赫尔墨一边包扎绷带,一边开口。
“此地依旧处在管理所巡逻范围。”
白描面露难色。
可梅森这个状态,又能送去什么地方。
赫尔墨手上动作没有停下,将厚实绷带层层缠牢胳膊。
“亚勒肯认识城郊一处空置的伐木小屋。
以前伐木工歇脚用的,远离城镇,很少有人前去。”
白描抬眼看向赫尔墨,眼里满是意外。
“暂时把她安置在那里。”赫尔墨将医药箱合上。
“留下药物和干粮,后续再想别的出路。”
白描心里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可随之而来,又记起之前的约定。
救助归救助,自己违背规矩的责罚还没有了结。
两人合力,一左一右架起梅森。
梅森浑身使不上力气,大半重量都压在她们身上。
脚下积雪湿滑,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小心翼翼回到马车边。
亚勒肯掀开车厢门,伸手搭了一把,协助把昏迷的梅森安置进车厢角落。
厚厚的斗篷依旧裹在她身上,兜帽死死遮住头部。
赫尔墨和白描也依次登车。
车厢空间不大,梅森蜷缩靠在长椅边,呼吸微弱而浅促。
亚勒肯甩动马鞭,马车再次缓缓行驶起来。
离开城镇街道,朝着郊外方向行去。
城内建筑渐渐被甩在身后。
道路两旁变成一望无际被白雪覆盖的林地。
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隆隆震动。
梅森偶尔会在昏迷之中小声呓语。
大多是管理所里可怕的记忆,听得白描心口发酸。
赫尔墨坐在对面,靠在车厢壁上。
目光落在白描的脸上,一直没有说话。
白描不敢主动开口,垂着双手,指尖反复互相摩挲。
她清楚,等安顿好梅森,属于自己的惩罚就会到来。
行驶将近一个时辰。
马车速度慢慢降下来。
亚勒肯掀开外部车帘低声禀报。
“小姐,前面就是那间伐木小屋。”
赫尔墨点点头。
马车停稳,外面风声比城里还要呼啸。
推开马车车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林间四下寂静,看不到半个人影。
一间简陋的木屋子,孤零零立在几棵大树之下。
屋顶积满厚雪,木门看着老旧,但还算结实,可以抵挡风雪。
亚勒肯先上前,推开屋门。
屋内落了薄薄一层灰尘,还有废弃的木柴堆在墙角。
壁炉还完好,能够生火取暖。
几人一同将梅森搀扶进小屋,安置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面。
赫尔墨吩咐亚勒肯。
“把马车上储备的干粮、毛毯全部搬进来。再把壁炉点燃。”
亚勒肯应声出去忙活。
木柴噼啪燃起,橘色火光很快填满小屋。
寒气一点点被驱散。
梅森躺在毛毯之下,兜帽依旧没有摘下。
脸色依旧惨白,不过呼吸已经比之前平稳不少。
赫尔墨重新拆开医药箱,又检查一遍包扎好的伤口。
确认没有继续大量出血,才松了口气。
“药分三份,每日按时给她更换。”赫尔墨把药瓶整齐摆在床边木台上。
“烈酒、绷带全部留在这里。食物够她撑上四五天。”
白描蹲在床边,望着昏睡的梅森。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这里十分隐蔽,普通巡捕不会来到这片林地。”赫尔墨看向白描。
“但也不能长久待下去。等她伤势好转,还是要想办法往更远的边境走。”
边境地带管控松散,兽人能够勉强求生。
白描心里明白,这已经是梅森最好的归宿。
亚勒肯把一切安置妥当,站在门口等候。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沉,黄昏快要降临。
赫尔墨看向白描。
“我们该回去了。”
白描最后望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梅森。
心里万般不舍,却也知道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她俯身,轻轻替梅森掖好毛毯边角。
才站起身,跟着赫尔墨走出木屋。
木门被轻轻合上,将温暖火光隔绝在屋内。
重新坐上马车,往宅邸折返。
回去的路途,车厢里气氛更加沉闷。
窗外林地飞速向后退去。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笼罩大地。
赫尔墨坐得笔直,侧过脸看向白描。
终于提起那件一直悬而未决的事。
“你救了你的同伴。”赫尔墨语气平淡。
“可这不代表,你私逃、违背我命令的过错就此抹去。”
白描脊背微微绷紧,低下脑袋。
“我知道。任凭主人处置。”
“我警告过你,庭院之外充满危险。”赫尔墨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今天你运气好,捕手被调开,梅森也捡回一条性命。若是稍有差池,两个人都会落进管理所手里。”
白描咬着嘴唇,没有反驳。
这些风险,她当时心里全都清楚。
“你渴望自由,不想被院墙困住。”赫尔墨缓缓开口。
“我能看得出来。可以你兽人的身份,毫无庇护的自由,本质上只是不停的逃亡。”
马车轻轻颠簸,车厢内火光摇曳。
赫尔墨微微前倾身子,向白描靠近几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我可以给你物质安稳。但前提,是顺从。”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白描耳尖发烫,往后微微躲闪。
“我……我明白。”
“明白不一定做得到。”赫尔墨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白描手掌上被木刺划破的伤口。
细微触碰,让白描身子轻轻一颤。
“回到家之后,你要记住今天的教训。”赫尔墨狭长眼眸凝望着她。
“往后,不许再有擅自翻墙外出的举动。”
白描心脏砰砰跳动。
不知道这份所谓的教训,到底会是什么。
马车在暮色风雪之中,继续朝着普伊帝国的城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