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扑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
白描迈开步子,跟在马车远去的方向往前跑。
她没有办法。
梅森重伤待在破棚,自己又筹不到半分钱财。
除了回去,她想不到第二条出路。
可回去,就意味着要把所有事情摊开。
私自从宅院翻墙外出,包庇被通缉的出逃兽人。
随便哪一件,都足以惹恼赫尔墨。
跑过两条街口,马车早已经不见踪影。
马蹄印落在积雪路面,被新落下的雪一点点覆盖。
白描放慢脚步,大口喘着寒气。
大病初愈的身体经不起这般奔跑,胸口一阵阵闷痛。
她贴着墙根,绕回赫尔墨宅邸的后巷。
远远就看见后院那棵高大的古树。
树下的积雪乱糟糟一片。
攀爬留下的脚印,树枝抖落的雪堆,全都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安妮太太正站在树下,弯腰低头查看地上痕迹。
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眉头紧紧皱起。
果然,已经被发现了。
白描躲在巷子拐角,心脏沉沉往下坠。
现在翻院墙回去,只会直接撞进安妮太太眼前。
正门那边传来马车停靠的声响。
亚勒肯搀扶赫尔墨从车上走下。
黑色大衣落满薄雪,赫尔墨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后院的方向。
隔着一段距离,白描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却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不能再在外边逗留。
捕手随时有可能折返杂物棚,梅森还在那里苦苦支撑。
白描攥紧拳头,从阴影里走出来。
绕到宅院正门,抬手叩响冰冷的铁门。
开门的是亚勒肯。
看见站在门外的白描,他眼神顿了顿,没有过多惊讶。
默默侧身,放她走进院子。
大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
隔绝外面呼啸风雪,也切断了最后的退路。
客厅壁炉烧得旺盛,火光跳动。
赫尔墨已经脱下落雪的外袍,搭在椅背上。
她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房门。
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子。
狭长的眼眸平静地落在白描身上。
没有暴怒,也没有厉声质问。
这份安静,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慌。
安妮太太也从后院走回屋内。
站在角落,安静垂手,不插一句话。
“去哪里了。”赫尔墨开口,声音不高。
白描垂着脑袋,指尖死死绞着衣角。
谎话已经没有意义,树下的脚印就是铁证。
“我翻墙出去了。”她低声承认。
肩膀微微绷起,做好迎接责罚的准备。
“我叮嘱过你,安分待在院内。”赫尔墨缓步朝她走近。
靴子踩在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描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为什么出去。”赫尔墨停在她面前,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白描的喉咙发紧。
要不要说出梅森。
一旦说出口,梅森就会面临被抓捕的风险。
可若是隐瞒,梅森流血的伤口撑不了多久。
脑海里闪过杂物棚里梅森惨白的脸。
胳膊上冻结的血痕,还有微弱艰难的呼吸。
她咬着下唇,眼眶慢慢泛红。
“我的一个同伴,从管理所一起逃出来的兽人。”
话说出口,白描的肩膀轻轻发抖。
“她受了很重的伤,身上的钱也弄丢了,只能吹竹哨找我求助。”
赫尔墨神色没有变动,静静听她往下讲。
“管理所的捕手正在搜捕她,她躲在街边废弃的杂物棚。”
“我凑不到钱请大夫,也雇不起马车。”白描抬眼望向赫尔墨,眼里蒙着一层水汽。
“主人,我知道我违背你的吩咐,私自外出是我的错。
可她再得不到医治,会死在风雪里面。”
客厅之内,只剩下壁炉木柴噼啪燃烧的声响。
安妮太太呼吸放得极轻,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赫尔墨沉默片刻,视线扫过白描冻得通红的耳廓,还有手掌上木刺划开的细小伤口。
“你知道收留逃亡兽人是什么罪名吗。”赫尔墨缓缓说道。
“我花钱把你从管理所赎出,办理合法收养手续。
可藏匿别的逃犯,连我的身份,都会受到牵连。”
白描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正是因为明白,她才一路纠结煎熬。
“所有错都算在我身上。”白描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
“不要把她交给管理所。你要罚我怎样都可以。”
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哪怕赫尔墨把自己交回管理所,只求可以保全梅森。
赫尔墨望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
“那个杂物棚,具体在哪个方位。”
白描猛地一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慌忙报出街巷的位置,连路边的标志物一并说清。
赫尔墨转头看向亚勒肯。
“备上马车,带上医药箱。不要声张。”
亚勒肯微微一愣,但没有多问,躬身领命,转身向外走去。
白描愣在原地,心里又惊又喜,还有一丝忐忑。
她没有料到赫尔墨会愿意出手相助。
“别高兴得太早。”赫尔墨看向她,语气冷了几分。
“我可以救她。但这不代表,你的过错就此一笔勾销。”
白描低下头,指尖攥得更紧。
“我知道。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接受。”
“安妮,找一件厚实的旧斗篷。”赫尔墨吩咐道。
“外面风雪大,路上不能让人看见兽人的鹿角。”
安妮太太应声,快步走向储物房间。
短短片刻,马车已经在大门外准备妥当。
医药箱安置在车厢角落,里面是桑娜医生留下的外伤药剂与绷带。
安妮拿来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
兜帽很深,可以完全遮住头部。
“走吧。”赫尔墨拎起医药箱,迈步走向门外。
白描跟在她身后,心口依旧悬着。
不知道梅森在杂物棚里,现在还能不能撑得住。
登上马车,车厢内部隔绝风雪。
车轮滚动,马车朝着白描所说的那条街巷驶去。
一路之上没有人说话。
车壁轻轻摇晃,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响。
白描靠在车厢侧壁,心里七上八下。
一边担忧梅森的伤势,一边惶恐等待即将到来的责罚。
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身侧静坐的赫尔墨。
对方垂着眼帘,神色淡漠,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马车渐渐靠近目标街巷。
白描撩开一点车帘,朝外张望。
漫天飞雪,街道上空空荡荡。
很快,那座破旧的木板杂物棚,出现在视野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