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在燃烧,左臂在融化,在他们看来,我是一个魔鬼。
一个来自冥界的魔鬼。
当然,那是五天后的事。
而现在,我只是个快被毕业考试逼死的普通学生。
顺带一提,这整栋楼里,都是觉得我不配活着的人。
等等,这一闪而过的画面是哪来的?我为什么会知道五天后的事?
我伸进衣兜,掏出那白纸红字的残卷。
这东西……不会有什么诅咒吧。
算了。
现在,至少现在,我的左眼还待在眼眶里,正死死盯着面前这本比巨人脚底板还厚的破书。
人们的惨叫声混合着咒骂、怒吼,还有各种物体被砸碎发出的巨大声响,扰得我心神不宁。
搞什么啊,再吵我把这本书丢出去信不信?
我伸出手指,抚摸着那两个被我摸过无数遍的大字。
「烙印」
这该死的永夜竟然已经持续了三周。彻彻底底,一点光都没有,简直像「克拉肯」糊在眼睛上的墨汁......
“艾兰,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读书馆,书里有渡渡鸟嘛?”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女便凑到了我跟前。
下一秒,我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的额角此时带着一块淤青,脸颊上还有鲜红的印子,像是刚刚被人打过。
“陈稀......你的脸。”
“啊......这个啊......没事,摔的。”
她眼神飘忽不定,嘴角扯出一个平常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但我太熟悉她了,她笑得这么灿烂,只有两种可能。
一,她做了坏事。
二,她被人欺负了。
“摔得?”我放下书,缓缓坐起身。
“图书室地板长拳头了?”
少女怔了一下,然后咬着嘴唇扭过头去:“......真的没事。”
“陈稀。”
“我......没事”
“是三楼那群贵族少爷吧。”
不用她说,我也猜得到,那些家伙向来如此,毕竟......「烙印师」本来就被所有人排挤,而眼前这正在嘴硬的女孩,就是我们班上唯一一个烙印师。
烙印师,或者按那帮贵族少爷小姐们的说法——铭刻烙印的不祥巫师。其实就是身上长了奇怪印记,能使用特殊能力但是副作用离谱得要死的倒霉蛋。
我将书页攥得发皱。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维恩堵着我们班的一个矮小男生让他帮忙作弊,对方不肯,就被他推得撞在墙角头破血流。
陈稀站出来阻止,而我负责......挨打。
没过几天,那个低年级生就跟着父母搬离了赛普勒,没人问原因,也没人敢问。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有烙印的力量,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陈稀没说话,但她握住布包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颤抖。
“他们对你动手了。”
我的语气中带着肯定,因为这是早就发生过的事。
“......只是说了几句话。”
她低下头,金发垂下来遮住额角的伤。
“真的,没打起来,我自己没站稳......”
“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雪鸥刚褪下的绒羽:
“他们说......烙印师不配出现在毕业考试上,说我会拖累班级评分,让他们优秀家族的记录蒙羞。
“然后那个......叫维恩·蓝铎的,他说......”
少女赤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畏惧。
“说毕业后的那几天,要让我‘体面地消失’。”
维恩·蓝铎,蓝铎家族的三少爷。把「魔法师」绣在袍子上的那种贵族。
陈稀抬起头,盈着泪花的眼里闪着倔强的光。
“我告诉他我不怕。”
“然后他就......就推了我一下,我没站稳,撞到了石柱。”
推了一下?脸上的巴掌印都没消下去,这叫“推了一下”?
我站起身,把《大陆通史》塞进背包。
“你干嘛?”陈稀拉住我的袖子。
“......回家吃饭。”
“艾兰!”她死死不松手,力道大得不像平时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笨蛋。
“别去!他们有三个人,而且都是......”
“都是什么?都是会把‘魔法师’绣在袍子上的贵族少爷?
”我扯了扯嘴角。“放心,我不打架,我去‘讲道理’。”
“你骗人。”
“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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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走廊真是黑,黑得让人发冷。
我找到他们时,维恩·蓝铎正靠在窗边擦拭他的魔杖。
那玩意是用白桦木和月光石做的,据说值五百个金币,够我家吃四年。
另外两个人呢?哦,在走廊尽头数蚂蚁。
贵族跟班守则第一条,老大和蠢小子单挑时,不许抢戏。
当然,真正的原因是这帮家伙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哟,这不是木头人小姐的跟班吗?”
他撇了撇眉,嘴角勾起一丝戏谑。
“怎么,来替她讨公道?”
“我来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我抬步朝他靠近。
“我知道你们欺负她是嫉妒她成绩好,而毕业考试前三名的奖励......”
“是进禁藏室选遗物,如果我在这里把你打到爬不起来,你就没资格进去了。”
维恩终于抬起头,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
“你?一个连魔法体系都没进入的平民,把我打到爬不起来?”
他站起身,魔杖在指间转了个圈。
“艾兰·瓦洛特,我连你这种废物的名字都懒得记,但既然你主动送上门......”
维恩嘴唇翕动,魔杖周身闪起淡淡光点,这是元素聚集的标志。
那是「风刃」的起手式。
但是他念得太慢了。
不把我放在眼里吗?快速施法都不用。
我不是猎人,不是魔法师,不是炼金术师。
但我有图书室里背下来的五百种魔物弱点......和一颗不想死的心。
我将重心压低,在他念出咒语的瞬间冲进他怀里。
魔杖是中距离武器,贴脸时连陈稀最爱吃的冰棒都不如。
我用肩膀撞向他的胸口,在他踉跄时抓住他的手腕,狠狠砸向窗框。
铛——
魔杖重重落在地上。
维恩捂着手指,脸色扭曲道:
“你……你敢对我动手?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蓝铎家族为领主大人管理赛普勒的魔法事务整整三十年!毕业名单早**定好了,你这种下等人——”
“我不关心。”
我喘着气,狠狠揪住他的衣领。
“但我知道,毕业典礼后你会让我尸骨无存,所以......”
我捡起他的魔杖,折成两段,扔在他面前。
维恩·蓝铎,校长室的常客。
赛普勒的领主是校长凡妮莎,而蓝铎家族是她的......什么来着?父亲好像提过,是「魔法顾问」还是「税务官」?不管是什么,反正不是我能惹得起的东西。
但我已经惹了。
“在那之前,我会先拿到烙印,然后我们来看看,谁会让谁‘体面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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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图书室时,陈稀还在原地。
她看见我指关节上的血,自责地低下了头:“你......去找他们了?”
“嗯。”
“你打不过他们的,他们有三个!如果下次他们一起......”
“没有下次。”
我从衣兜掏出那半卷残页,白纸红字,像一道划在心间触目惊心的伤口。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几天之内,维恩·蓝铎会动用家族力量,让我们尸骨无存。”
我将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望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所以我必须在毕业前获得烙印,必须。”
对于我这个渴望烙印的偏执狂来说,要么获得烙印,要么去死,就算我今天没有惹上这桩子事,我也不可能在永夜之中活下去。
这种给自己画下死线的感觉,让我感到心脏被压得喘不过气。
但是面前这个女孩,我唯一的朋友,我绝对会让她活下去。
回家的路上,几个目光呆滞的教徒站在路边,定定地望着我。
街角蹲着个乞讨的老爷爷,我认得他。
他儿子是尸骸猎人,前阵子去城外厄尔伍德森林狩猎爪兽,失手被兽群撕碎,只剩行动不便的老父亲上街讨饭。
路过的贵族装束的人脚步都没停,只投去鄙夷的眼神。
我停下脚步,把兜里准备买麦饼的铜币都倒进了他碗里。
如果我有烙印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拯救他们。
我再次掏出残卷,盯着它看了许久。
几周前,我从父亲的好友费斯曼那里得到半张草纸,我翻遍古书将上面仿佛用血画下的文字翻译后,得到了这么一句话:
「叩响赫尔海姆之门扉,献上汝之鲜血,所求即所得」
上面的字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很可疑,但是......我已经没有其它选择了。
我不知道这叫赫尔海姆的鬼东西是什么,但这句话就足以让我为之疯狂——所求即所得,包括烙印。
如果这世上有关于赫尔海姆的线索,一定在校长的禁藏室,因为她是赛普勒领主,那里足足有整个城邦的半数宝物。
而进入校长禁藏室的办法......就是考进前三名。
回到家,父亲正摆弄着一株不知从哪搞来的「曼德拉草」,墙壁上老旧时钟的指针差不多指在七的位置。
“哟,艾兰回来了,快去洗手,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炖「灰咕鸡」汤。”
我洗完手坐在餐桌旁,但此时毫无食欲。
马上就要死的人了,还会想喝灰咕鸡汤吗?
母亲这时也坐在了我的旁边,她没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也没问我为什么脸色发白,只是用慈祥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把鸡汤送到我面前。
“儿子,毕业考试尽力就好,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我握着汤勺,指尖发凉。
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梦见一幅场景,一幅不存在于索尔提斯大陆上的场景:地上的冻土开裂,黑水从中喷涌而出,天穹泛着幽幽青光,灰雾笼罩无垠净土,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铁锈味,巨兽的咆哮从远方传来......
而我站在一扇渗血的黑色铁门前,将它轻轻叩响......
铁门后面的......是维恩那精致的魔杖,他笑着对我说“毕业快乐,艾兰。”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跪坐在床上,冷汗浸透了我的后背。
这……看到的是什么?我梦游了?
窗外,渡渡鸟开始了早出的啼鸣。
我咽了咽口水,洗漱完毕后将残页塞进衣兜最深处,便拿起光筒准备前往学院。
按照正常时间来算,现在是早上,城里还算安静。
陈稀在校门口等我。
她背着那个旧布包,金色的长发在光筒下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吗?”
“做噩梦了......”
这是实话。
她盯着我一脸怀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块烤焦的「蛋包」,掰下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蛋包,焦苦味混着甜味,真是神奇的口感啊......
“其实我本来想自己吃的,烤焦了才分你。”
她眼睛没看我,手指一直搓着布包带子:
“不吃还我,我拿去喂渡渡鸟。”
忍住想要吐槽她的心情,我咬着牙开口。
“对了,如果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你最想干什么?”
“实现愿望,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
“如果是真的呢?”
“我嘛,我想让太阳重新升起来,真是不知道怎么了,我还是更喜欢有光的索尔提斯……”她说着,望向天空。
我也抬头望去,那是一片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的绝对黑暗。
我知道,太阳对她很重要,但是对我来说,烙印比太阳更重要。
“如果是被斯库尔吃掉了怎么办啊,那群教徒不是总说斯库尔终将吞噬太阳什么的吗。”
“啊……斯库尔吗,说到底那只是赛普勒的诗人创造的神话吧……”
“对了,这个给你。”
我从怀中掏出两只皮毛光滑的栗鼠,它们此时正搓着两只前爪,黑豆似的眸子转来转去。
怕陈稀因为昨天的事留下阴影,我特意从费斯曼那里买下这两只可爱的小东西送给她。
“这个……是,栗鼠!”
少女的表情瞬间变了个样,我好像能从她眼里看到夜空中已经消失不在的星星。
希望,希望你能和这两只栗鼠一样,永远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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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机到了。
考试开始的前一刻钟,少女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我面前:“考试开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我知道。”
“但我会看着你。”她赤色的眸子仿佛能窥视我的内心,“所以答应我......别乱来。”
我身形一滞,这家伙......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我能怎么乱来......”我将头扭到一侧,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走吧,考试快开始了。”
教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我们并肩走向学院,身侧的少女时不时瞟我一眼,但我害怕她看出些什么,只好假装没看到。
我摸了摸衣兜,那卷残页好像正在微微发烫......是在预示什么吗?
石柱。绳子。台下的人像黑潮一样涌过来。
陈稀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然后,她跑开了。
这种好像属于我,又好像不属于我的记忆又出现了。
这次应该是吃烤糊的蛋包吃中毒了。
如果真有那种情况,陈稀怎么可能会丢下我自己跑开。
我应该相信自己看到的现在。
现在,我只是一个走向死亡倒计时的,渴望烙印的偏执狂。
我暂时将赫尔海姆和莫名其妙记忆的事搁置一旁,缓缓推开学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