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渴望烙印。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坐在餐桌前,对桌上最爱吃的兽乳面包和煎「六足兽」肉出神。
“砰砰——”
力道粗暴,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母亲连忙起身准备开门,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袭来,我本想出声阻止,但已经太迟了。
几个身着深灰制服的男人粗暴地闯入家中,皮靴在木地板上发出强硬的脚步声。
这是......教会的卫兵?
我那天买羽毛笔忘了付钱,到家后才想起来的那件事……终于被发现了吗。
但他们的样子,不像为了几个铜币而来。
领头的士官扫了一眼屋子,抬手示意,两个士兵立刻散开,粗暴地翻起了书架和抽屉,父亲摆在窗台的曼德拉草盆栽被带倒,泥土撒了一地。
几个士兵在我的房间里翻得乒乓乱响。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但他们最终只是把一些衣物和旧书扔在地上,没找到那里。
“你们干什么!”
父亲上前一步拦住士兵,脸色铁青。
没人理他。几个人四下扫了一眼,径直聚到餐桌前。
“艾兰·瓦洛特,是哪一个?”领头佩戴军衔的士官高声询问,肩膀上的军衔泛着冷光。
“是我。”
我有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站了起来。
士官扫了我几眼,随后向下属打手势示意。
“带走。”
穿戴一致的士兵们朝我走来,将我的手臂暴力地扭向背后,他们力道大的仿佛要拧断我的骨头。
“等等,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只是刚毕业的学生啊!”
我慌了,开始奋力挣扎,但我缺乏锻炼的身体素质怎么可能比得上士兵......
“你们要把我儿子带去哪,有话说清楚!”
父亲揪住押着我的一个士兵的衣袖问道。母亲也扑过来拉住士兵的手,但被轻轻一推便朝后踉跄退去。
领头的士官走来,眉头紧皱地从口袋掏出一张纸。
“艾兰·瓦洛特,因和冥界赫尔海姆的魔鬼交易,触犯赛普勒法第三十七条,奉命押送至圣帝诺姆教堂前公开审判。”
父亲听到这句话后,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士兵趁机将我押出了家门,朝教堂走去。
“和魔鬼交易?开什么玩笑,虽然我是用了那本书,但还没答应那具骷髅架子吧,而且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怎么可能......
陈稀?不,绝对不可能是她......脑海仿佛缠成一团乱麻,我心力交瘁,任由他们押着走。
沿路都是熟悉的店铺。
常去和陈稀一起买蛋包的甜点铺还开着,老板探出头看了一眼,认出我之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街角的旧书摊老板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出声。
永夜的街道明明和往常一样黑,但我觉得,今天的黑渗到了我骨子里。
路上的行人看见我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人驻足观望,有人跟在队伍身后一起朝教堂走去。
到了圣帝诺姆教堂门口后,士兵们用麻绳粗暴地将我绑在石柱上,并排成两列守在我面前。
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底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指着我唾沫横飞,有的人扯着讥讽的笑容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人朝我扔些烂菜叶子之类的东西,砸的我生疼。而维恩·蓝铎站在人群中央,嘴角挂着和五天前走廊一样的笑。
我看见了捂着嘴哭的母亲,她靠在父亲怀里,肩膀抖得厉害。父亲怔怔站着,背好像一下子驼了下去。
可恶......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干,凭什么,凭什么要遭受这种待遇!
“各位居民们,我深感抱歉。”
庄严的女士朝我走来,面带愤慨地对着围观的人群说道。
“校长?为什么......是你?”
我不明白,仅仅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向人群,弗兰克正抱着双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他俊俏的双眼满是嘲弄与不屑。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的心凉了一大截。
这一切不过是校长和弗兰克为我做的局,他们早就知道那本冥界之书能够和魔鬼交易,而我靠陈稀得到了本该属于弗兰克的东西。所以......这就是他们的手段。
“古籍记载,赫尔海姆是死神海拉肮脏的巢穴,而我们的学生,竟然趁着毕业典礼拿走了通往冥界的钥匙,并和那里的魔鬼做了交易......佛尔塞提在上,原谅我身为领主,身为校长的失职。”
她双眼紧闭,好像真的在请求佛尔塞提的原谅,但我分明看见她的嘴角有一瞬几乎无法察觉的上扬。
“证据,你有证据......”
我想开口,但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封住了嘴,校长手背上的印记微微泛光。
她烙印的能力应该是使用意念操控物体,正如昨天让地面下坠一样,她用同样的力量封住了我的嘴。
“任何与冥界勾结的污秽都必须被清除,即便......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校长面色一冷,轻轻挥下右臂。
神父从教堂走出,他双手合十望向天空,不知道念叨着什么,随后大声宣判。
“依佛尔塞提的意志,处罪人艾兰·瓦洛特以放逐之刑!”
放逐之刑,即字面意思,将放逐者赶出王城,永远不得踏入半步。
“仅仅是因为触犯了自己的利益,便想毁掉学生的一生,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校长吗?”我心灰意冷,抬头,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怔怔地看着我,她赤红的瞳孔里,我能看见的只有不解。她将头低下,随后从人群中跑开了。
陈稀……你在哭吗?
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她跑开的姿势,和预知里一模一样。
领头的士兵押着我,后面的人群紧随其后,就这样,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进到了城门。
士官将我一把推出门外,我回头,校长依然是那副冰冷肃穆的样子,好像我真的是犯下滔天大罪的罪人一样,还有弗兰克......可惜的是,这个角度我看不到他脸,不过他肯定是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吧。
我左眼和左臂的刺痛愈加剧烈,昨天早上毕业典礼结束到现在,魔鬼给我的时限差不多要到了,如果我还不作出决定的话,大概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艾兰!我,我和你一起,我相信你!”陈稀从人群中挤出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到了我身旁,她背着那个麻布包,看来她刚刚跑开是去收拾东西了。
我心中的阴霾散去大半,果然,这才是我认识的她。
人群中光筒汇聚起来的巨大光束以椭圆的形状照亮了我和少女,我望向她,少女的眼眶微微泛红,金色的发丝如秋日麦浪,在永夜的清风中微微晃动。她一只手抱着布包,一只手攥紧拳头,看见她这般模样,我下定了决心。
为了她,我一定会让太阳重新亮起来。
不过一想到我接下来要干什么,就有点可怜她了,这家伙得饿一段时间肚子了。
“真是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你这家伙一点都没变啊。”
“原谅我吧。”我低声说道。
“诶......”
如果只能和她一起等死,那我更愿意做一个残缺的怪物。
反正,在他们眼里,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怪物。
“骨头架子,我答应了。”在人群的注视下,我朝着远处那荒芜的旷野大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陈稀瞪大的瞳孔,和人们唾弃的嘴脸。
黑雾缓缓从我脚下升起,针扎般的刺痛再次传遍全身。
“好......好......”魔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穿透神经直击我的大脑,随后是左臂和左眼剧烈的疼痛,仿佛要将我每一寸筋肉,每一根骨头撕裂一般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由地跪在地上,发出痛苦的低吼,围观的那帮家伙是什么眼神呢,维恩是什么眼神呢?我很想知道,但目前没空思考这些,能忍住不昏过去,已经是我用全部意志在支撑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真的会......”我扭头,左眼流出滚烫的液体,左臂正在逐渐融化,如火炉旁的冰块般……融化成水。
好痛,好痛啊……可恶……
但一想到这不过是获得烙印前的小小仪式,这种痛感竟然让我……有些兴奋。
就在我意识快消散时,左眼和左臂的痛感逐渐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右肩不断传来的烧灼感,和刚刚的疼痛比起来,这简直像是用渡渡鸟的羽毛挠痒。
我将仅剩的残臂缓缓抬高,由掌心生出的火焰瞬间暴起,它们发狂般地迅速缠绕整个右臂。
它们怒吼着,嘶鸣着,想要挣脱我手臂的束缚,想要焚尽世间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放声狂笑,如同炼出贤者之石的炼金术士一般。怎么了,不是都觉得我是怪物吗?能够拥有这份力量……就算是让我成为赫尔海姆中那可怖的魔鬼,我也愿意啊!
“笨蛋,为什么......疼吗,应该很疼吧?”耳侧传来少女焦急的嗔怪。
我用右手撑地艰难站起,回头望去,赛普勒城的人们用仿佛看到了毒龙「尼德霍格」般的表情看着我,他们的表情……带着对这股力量的畏惧。
但我并没有理会他们。
“要一起去狩猎斯库尔吗?”我只是这般对金发的少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