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托

作者:101022Cy 更新时间:2026/8/19 15:57:34 字数:16391

十六岁那年,阿尔斯托终于有了名字。

是姐姐给他取的。在此之前,他连个像样的称呼都没有,街坊邻居管他叫"那个小贼",客气点的喊他"喂"。姐姐说,人总要有个名字才算真正活着,所以她替他选了"阿尔斯托"。什么意思他没问,姐姐没说,但那个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头里。

他父母死得早,早到他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是姐姐把他拉扯大的,那时候姐姐也才不过十来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却撑起了他们那个漏风漏雨的家。姐姐总说,你要做个纯洁的人。

阿尔斯托不知道什么叫纯洁。他只知道自己饿的时候会偷,冷的时候会偷,活着就得偷。姐姐没有责怪过他,只是每次他带着偷来的东西回家时,她会沉默很久,然后把食物分成两份,多的那份给他。

他十岁那年,姐姐被带走了。

那天来了很多人,穿着整齐的制服,为首的宣读了一卷文书,说姐姐被神龙选中,要成为巫女。阿尔斯托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他只记得姐姐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他追出去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染红了裤子,可姐姐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了。

八年。他一个人偷,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人在天亮的时候醒来,然后继续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魔法使?精灵使?还是那传说中百年一遇的魔精使?他试过念咒,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也试着去找精灵契约,可那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见了他就跑,像是嫌他脏。所以他就一直这么混着,混到了十八岁。

那天他潜入了一户人家。

宅子挺大,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的地方,翻几个箱子应该就能弄到够花好几天的东西。他猫着腰摸进卧房,手指熟练地撬开一个木箱的锁,里面塞着几件叠好的衣服,他在衣服底下摸了摸,指腹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阿尔斯托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红头发,穿皇室骑士的制服,正双手抱胸看着他。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跑,窜出窗户翻过院墙,动作利落得像只野猫。可那骑士追得太快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没跑出多远他就被一把掐住了后脖子,整个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喂,你……"骑士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偷东西!真的没偷!"阿尔斯托连忙求饶,嗓子都劈了,"我、我就是路过!"

骑士盯着他看了几秒,就在阿尔斯托以为自己要被打断腿的时候,那人居然松开了手。

"……好吧。"

阿尔斯托愣住了。

骑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语气冷淡却算不上凶狠:"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偷东西。再抓到,我就把你抓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红发在日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巷口。

阿尔斯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他摸了摸自己的腿,两条都还在,没断。平时那些骑士抓到小偷,轻则打折手脚,重则直接丢进地牢,今天这个怎么……这么好说话?

他不敢多想,爬起来就跑,一口气跑了好几条街才停下。

那天晚上他又接了一单活。

有人托他偷一枚徽章,说送到货场就能换一笔报酬,数目不小,足够他吃半个月饱饭。阿尔斯托没多问,干这一行的规矩就是少问多干,问多了容易没命。

他顺利地偷到了那枚徽章。东西不大,巴掌心能握住,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条盘绕的龙,龙眼的位置镶着颗暗红色的石头,摸起来温温的,像是还带着体温。他把徽章揣进怀里,趁夜色摸到了货场。

开门的是罗威。

罗威是货场的管事人,三十来岁,方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人跟阿尔斯托关系不错——倒不是说多亲近,但罗威从来不举报他,偶尔还会帮他搭个线接点活。两人算是旧识。

"来了?"罗威侧身让他进去,"人在里面等着呢。"

阿尔斯托点点头,走进货仓。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个女人的轮廓。那人穿着深色的斗篷,看不清脸,但听声音是个年轻女人。

"货拿到了?"她问。

阿尔斯托把徽章掏出来递过去。女人接过来翻了翻,指尖在龙眼上摩挲了两下,点了点头:"的确是正品。"

阿尔斯托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要报酬,那女人却突然笑了。

"天真,"她说,"你还真以为我会给你?"

刀光一闪。

阿尔斯托本能地侧头躲开,刀刃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去,削掉了一小撮头发。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货箱上,那女人已经欺身上来,第二刀直刺他的胸口。罗威在旁边吼了一声什么,抄起一根棒子冲上来横在两人中间,哐当一声把那女人的刀架开了。

"跑!"罗威喊道。

阿尔斯托转身就跑,可腿刚迈出去一步,一阵剧痛从大腿处炸开,他低头一看,一截刀尖正从自己的腿里拔出来,血喷涌而出,染湿了整条裤管。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女人提着滴血的刀朝他走来,斗篷底下露出半张笑着的脸。

"别怪我,"她说,"你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阿尔斯托想要爬起来,可腿根本不听使唤,血越流越多,地板上的暗红色越洇越开。他张了张嘴,想喊罗威的名字,却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刀举起来了。

然后门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货仓的门板飞出去半扇,一个人影踏着碎裂的木屑走了进来。阿尔斯托眯着眼睛去看,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光——那人手里握着一柄刀,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女孩。

那女人见到来人,脸色骤变。

"切,"她骂了一句,收刀后退,"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话音没落她已经窜出了后窗,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骑士没有追,他停在原地。

"你,"骑士朝那个小女孩抬了抬下巴,"给他治一下。"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蹲在阿尔斯托身边看了看他腿上的伤,然后伸手——"噗"地一下把插在肉里的刀拔了出来。阿尔斯托疼得差点当场昏过去,惨叫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倒抽的冷气。

可下一秒,小女孩一挥手,那道狰狞的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血止住了,连疼痛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阿尔斯托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腿,愣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谢你们救我。"

他抬头看向骑士。那人站得不远不近,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偏深色,眉眼平和,看着比白天那个红发的温和许多。阿尔斯托挣扎着爬起来,把那枚徽章又掏了出来递过去:"这个……给你们吧,帮我找到原主人。"

他低头看着阿尔斯托手里的徽章,瞳孔突然缩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阿尔斯托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阿尔斯托挣不开。

"你,"骑士的声音变了调,"是男性?"

阿尔斯托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废话,我肯定是男的啊。"

旁边的小女孩凑过来一看,直接跳了起来:"龙眼亮了!这枚徽章上的神龙眼睛亮了!可是、可是只有被神选中的女性才能让龙眼发光啊!他是男的,这不对啊!"

骑士沉默了。

他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久到阿尔斯托心里开始发毛。

"这枚徽章,"骑士终于开口,"你是怎么拿到的?"

阿尔斯托老实交代了刚才的事,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人说要我把徽章送到货场换钱,结果拿到东西就翻脸了,要不是你们来我就死了。"

骑士沉吟了一会儿,旁边的精灵拉了拉他的衣角,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骑士听完,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巫女选拔会,"他转而对阿尔斯托说,"你知道这枚徽章意味着什么吗?"

阿尔斯托摇头。

"拥有这枚徽章的人,可以参加巫女选拔会。五枚徽章,五位候选者,只有凑齐了才能开启选拔。可这徽章历代只有被神选中的女性才能让其龙眼发光。"他顿了顿,"——你是个男的,可它亮了。"

阿尔斯托听懂了他的意思,心口猛地一紧。

小女孩在旁边蹦了两下:"那就让他参加呗!反正现在还缺一个人呢,凑个数也好呀!"

骑士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阿尔斯托一激灵:"我不要!我不去!你们凭什么——"

话没说完,骑士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他完全挣不开。

"由不得你。"骑士说。

骑士把阿尔斯托带回了自己住处。

房间很整洁,陈设算不上多豪华,但比阿尔斯托这些年住过的任何一个窝都要好。他站在屋子中央,还没缓过神来,就听见骑士对身后的小女孩说:"你想想办法。"

小女孩歪着头打量了阿尔斯托一圈,摸着下巴说:"倒是不难,不过得他配合。"

阿尔斯托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你、你们要干嘛?"

小女孩嘿嘿一笑,没等他反应过来,抬手打了个响指。一道柔和的光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包裹住阿尔斯托全身。他感觉皮肤上像是有一层温暖的水流过,头发变长了,身上的破衣服被一件素色长裙取代,胸口的轮廓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冲到屋里唯一的一面铜镜前,愣住了。

镜子里站着一个"少女"。长发及肩,面容清秀,穿着合身的长裙,看起来完全是个年轻姑娘。

阿尔斯托张大了嘴,半天才吼出来:"你给我变回去——!"

小女孩歪着头:"别慌别慌,这只是视觉变化魔法而已。你本质上还是男的,声音我也帮你处理过了,只要没人扒你衣服,绝对不会露馅。"

"那、那我……"阿尔斯托揪着自己身上的裙子,满脸崩溃,"我这样怎么出去见人?"

小女孩耸耸肩:“你现在只能先住在这里了。”

精灵在旁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放心,我对你的原装身体没兴趣。"

第三天,艾尔温带着阿尔斯托出发前往皇宫。

路上,他们迎面遇到了一个人——是那个徽章的原主人,但满脸焦急,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艾尔温看到后,让阿尔斯托在原地等着,独自走上前和那女人说了几句话。阿尔斯托远远看着,只见艾尔温把那枚徽章从兜里掏出来递了过去。女人接过来一看,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道谢,抱着徽章便跑向了皇宫方向。

阿尔斯托一头雾水:"给了这个徽章有什么用啊?你不是说亮了就可以进入吗?"

艾尔温走回来解释道:"参加巫女选拔会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是被神龙选中的人,徽章上的龙眼会发光。第二种,是单纯获得徽章的人,无论龙眼是否发光,只要持有徽章就能参加。她是后者,徽章是她的入场券,我只是物归原主。"

阿尔斯托愣了愣:"那我呢?"

"你属于前者。"艾尔温看着他,"你让龙眼亮了。虽然原因还不清楚,但你才是真正被选中的那个。"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小女孩打了个哈欠,说:"我就不进皇宫了,在外面等你们。"艾尔温从兜里掏出一块类似矿石的东西,小女孩化作一道光钻了进去。他把矿石塞回兜里。

阿尔斯托说:“他不是小女孩吗?怎么进里面去了?”

艾尔温说道:“他是精灵,而且它也是需要休息的。”

王宫大门高耸入云,白石砖地面光可鉴人,红毯从门口直铺到殿堂深处。两侧站着两排身着礼服的骑士,神色肃穆。贵族们站在两侧,衣着华丽,个个抬着下巴。眼中满是高傲。

阿尔斯托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问艾尔温:"这些人都是参加选拔的?"

"观礼者。"艾尔温说,"候选者只有五个,你算一个。"

他带阿尔斯托穿过红毯,绕到侧面的偏廊找了个角落停下:"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确认流程,别乱跑。"

艾尔温走后,阿尔斯托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又摸摸自己的脸,心里七上八下——只要没人扒他衣服,就不会露馅。他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姐姐就在这里面。他感觉得到。

五位候选者陆续到齐了。

红毯尽头的高台上摆着两把雕花座椅。左边坐着一个穿白色长袍的年轻女人,面容沉静,像是上一届的神龙巫女。右边坐着一个男性官员,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五位候选者一字排开站在红毯中央。阿尔斯托站在最边上,努力挺直腰板。他悄悄扫了一眼其他人——全是年轻女人,衣着得体,气质端庄,一看就是贵族出身。

然后他看到了姐姐。

六年的时间让姐姐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可阿尔斯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眼睛,那个微微抿嘴时嘴角的弧度,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的喉咙堵住了,眼眶发烫,差点喊出声。

可他低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裙子。他现在是一个"少女",长发,长裙,连声音都不是自己的。姐姐不会认出他的。

他死死攥住衣角,把涌到嘴边的那声"姐"咽了回去。

艾莉西亚站在队列中央,神色平静,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朝他看。

其他四位候选者身后各站着一个骑士,阿尔斯托身后也站着人——艾尔温已经回来了,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背后。

男性官员清了清嗓子,宣布选拔会开始。

第一个自我介绍的是红色长发的女人。她姿态从容,眉眼间带着傲慢,身后站着一个紫色头发的骑士。"我叫亚加纳斯维雷姆,"她说,"我来这里,因为我要征服这个国家。"她笑了一下,退回队列,留下满殿低声议论。

第二个候选者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简短地报了名字——斯特斯特蒂,说完就退回去了。

轮到第三个了。

阿尔斯托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艾莉西亚走上前,步伐从容,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后。她微微欠身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殿堂:"我叫艾莉西亚,出身平民。六年前被神龙选中,成为巫女候补。今日再次站在这里,不为名利——只为找到一个人。我想找到我的弟弟。"

阿尔斯托的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颤。

姐姐在找他。六年了,姐姐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可贵族那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有?她就是上届被神龙选中的那个,魔法使。"

"但属性是暗系。"

"暗系还敢出来?不怕被当成灾星?"

"我还以为她的徽章被偷了呢。"

阿尔斯托的拳头攥紧了。

他忍了三秒,没忍住。

"你们刚才,"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贵族,"说谁晦气?"

殿堂里一下子安静了。贵族们愣住了,没想到一个候选者会突然朝他们发难。

阿尔斯托盯着他们,眼眶泛红,声音发抖:"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你们就在底下议论她。她明明是神龙选中的人,你们说她走关系。你们根本不知道她走到今天付出了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张嘴就说她?!"

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阿尔斯托回过头,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瞳。白天抓他的那个红发骑士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目光冷得像冰。

他缓缓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阿尔斯托的心跳上。"你可晓得,"他低着头俯视阿尔斯托,"你刚才那番话,重量有多重?"

阿尔斯托环顾四周,那些贵族的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轻蔑和嘲笑,而是阴狠冰冷,像毒蛇一样盯着他。

红发骑士说道:“刚才你说的那番话,如果你说的是假的,你现在应该在牢里了。那我做一个实验,如果在场的人,听到了这个女孩听到的话一致,你就举手。”

红发骑士话音刚落,场地鸦雀无声。阿尔斯托焦急的说道:“他刚才明明说了他是人明明说了!你们不是听到了吗?”

可还未等红发骑士发话,突然。

一个贵族护卫冲上来,甩手一记耳光,力道大得阿尔斯托整个人翻倒在地。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耳朵嗡嗡作响。

"区区候选者,"护卫低头看着他,"也敢对贵族大放厥词?"

艾尔温快步上前挡在他身前:"这是巫女选拔会的正式候选者,轮不到你动手。"

护卫哼了一声,退了回去。

阿尔斯托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往下滴。他低着头回到队列里,没有看任何人。

台上白袍巫女沉默片刻,开口说:"候选者,报上你的名字。"

阿尔斯托声音嘶哑:"我叫……阿尔……不。"余光里,姐姐正看着他,眉头微皱,像是在想什么。他低下头,改口:"……我叫莉亚。"

神官记下了这个名字。

红发骑士又开口了。

"既然这位'莉亚'姑娘敢当众替别人出头,"他慢悠悠走到红毯中央,"那想必是有几分本事的。我以皇室骑士的身份,向候选者发起正式决斗。"

全场哗然。

"你可以拒绝,"红发骑士说,"不过嘛……刚才那番话说得那么响,要是现在缩了,怕是会被当成光说不练的胆小鬼吧?"

贵族们笑了起来,目光像刺一样扎过来。阿尔斯托看向艾尔温,艾尔温眉头紧锁,但没有替他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姐姐。艾莉西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但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阿尔斯托记得很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我接受。"

红发骑士挑了挑眉:"好。"

两人在红毯中央站定。神官宣布开始。

红发骑士抬手一划,一道风刃擦着阿尔斯托的脸颊飞过,削断了几根头发。阿尔斯托凭着多年偷窃练出来的敏捷翻滚躲开第二道刀刃,低身冲过去想把人绊倒。骑士却像看穿了他一样,后退一步,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嘎嘎响。

"动作挺利落,"骑士低声说,"但光会跑没用。"

手腕一翻,阿尔斯托整个人被摔了出去。后背砸在地板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又爬了起来,迎着骑士的拳头硬挨了一下,趁空隙一脚踹在骑士的小腿上。

没什么杀伤力,但骑士的动作顿了一拍。

全场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她踢中了?"

骑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抬头看着阿尔斯托,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有意思。"

然后他真正出手了。一掌拍出,带着一股无形的冲击力,阿尔斯托感觉胸口像被一堵墙撞上了,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趴在地板上,浑身剧痛,视线模糊,耳边传来神官宣布胜者的声音。

然后有人朝他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在他面前停下。

阿尔斯托费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双熟悉的鞋子——那是姐姐的鞋。

艾莉西亚蹲下身,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你没事吧?"

阿尔斯托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哑,没能发出声音。

艾莉西亚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觉得这个"少女"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那张脸分明是陌生的。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地上凉。"

阿尔斯托低着头,把涌到眼眶里的热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没认出他。当然不会认出他。他现在是一个名叫"莉亚"的陌生女孩,不是那个她等了六年的弟弟。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疼得比刚才挨的那一掌还厉害。

阿尔斯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天花板是陌生的,被褥带着一股干净的味道,和他这些年睡过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一样。他盯着头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对了,他在皇宫里,他在参加巫女选拔会,他被那个红发骑士一掌拍飞了。

他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倒了回去。

"你醒啦?"

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阿尔斯托偏过头,看到那个小女孩精灵正蹲在床边,双手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

"……我睡了多久?"阿尔斯托嗓子干得像砂纸。

"一天半。"精灵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你可真能睡。"

阿尔斯托撑着床沿勉强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哪儿?"

"给你安排的房间。"精灵说,"你现在是以'莉亚'的身份住进来的,堂堂正正的候选者。"

阿尔斯托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条裙子,长发还披在肩上,脸上的妆可能花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还是他自己的,但镜子里的那张脸,他依然不习惯。

"我……"他开口,又顿住了。

精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跳上床沿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告诉我的。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阿尔斯托愣住了。

精灵继续说:"你为什么要替那个女孩出头?她是巫女候选者,还是暗系魔法使,你知道那些贵族是什么人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吼他们,要不是他出手快,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地牢里了。"

阿尔斯托攥紧了被子,没有说话。

精灵叹了口气:"伤我已经给你治好了,你再休息一会儿就能下地走动。等你好了,大概就能回去了。"

阿尔斯托猛地抬起头:"那我还能回去吗?"

阿尔斯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问了一句:"……那位骑士呢?就是、带我来的那位。"

"艾尔温出去办事了。"精灵跳下床沿,拍了拍手,"我在等你醒,他晚点会回来。"

精灵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故意的。”

阿尔斯托愣了一下:“什么不是故意的?”

“那个红发骑士,”精灵托抬起头,“他不是故意要让你出丑的。”

阿尔斯托看他,似乎在等精灵继续说下去。:“可他那一掌下去,你就是昏了半天,伤却一点都不重。”

精灵收回手,表情难得认真了一些,“你想想,你当着那么多贵族的面吼他们、骂他们,那些人是吃素的吗?你一个‘候选者’,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当着全殿堂的人让他们下不来台,你以为他们会就这么算了?”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没说话。

精灵继续往下说:“要不是那个红发骑士出手把你打成重伤、让你当众昏迷,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已经‘受到教训’了,你以为那些贵族能让你活着走出那个殿堂?我告诉你,如果他们没有看到你被当众打趴下、满脸是血地被抬下去,估计你今天根本醒不过来——你早就‘意外消失’了。”

阿尔斯托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昨天抠地板时磨破的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那位骑士呢?”他问。

精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被关禁闭了。”

阿尔斯托猛地抬头:“什么?”

“被关禁闭了,”精灵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伤候选者,虽然是正式决斗,但毕竟你是‘候选者’,他是皇室骑士。贵族那边有人借题发挥,说他以下犯上、仗势欺人,上面就把他关了。”

阿尔斯托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是因为我才被关的?”

精灵点了点头:“主人说,他出手之前就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但他说:“如果不出手,你活不过那天晚上。”

阿尔斯托攥着被单的指节发白,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精灵跳下床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他不会有事的,关几天就出来了。倒是你——”她盯着阿尔斯托的眼睛,“以后别再乱出头了,行不行?”

阿尔斯托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精灵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雷奥纳德。”

阿尔斯托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记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等禁闭结束了,我该去跟他道个谢。”

精灵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艾尔温站在门口,看到阿尔斯托已经醒了,微微点了点头:“醒了就好。”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那个……雷奥纳德他——”

“我知道。”艾尔温打断他,“禁闭一天,不会有事。你先养好伤,其他的再说。”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把话咽了回去,重新躺倒在床上。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精灵刚才说的那句话——如果不是他出手,你活不过那天晚上。

他攥紧了被单,没有出声。

阿尔斯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这个巫女选拔会,到底是怎么选的?就是站上去说两句自我介绍、打一架就完事了?”

精灵摇了摇头:“不是不是,选拔会要持续四年。”

阿尔斯托猛地坐起来:“四年?!”

“对,四年。”精灵掰着手指数给他听,“五位候选者要在这一年里各自去积累功名。谁做的贡献最大、谁的功名最高,谁就能成为正式的巫女。在四年里,你们可以离开王宫,去任何地方做事——帮平民、剿匪、解决灾祸、完成王室委托,什么都行。到年底回来,由神官和巫女大人一起评定。”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就是说,”精灵补充道,“你得在这四年里以‘莉亚’的身份活下去,到处跑、到处做事,还得想办法积累功名……而且不能被人发现你是男的。”

阿尔斯托整个人往后一倒,重新栽回床上,用手捂住了脸:“……完了。”

艾尔温这时候走进来,听到对话的尾巴,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所以,你最好尽快想清楚——你要做什么,以及,你能做什么。”

阿尔斯托从指缝里看着他:“……我能做什么?我除了偷东西什么都不会。”

艾尔温没有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

精灵在旁边小声嘀咕:“偷东西这个技能,说不定还真能用得上呢……”

阿尔斯托没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四年。他要在外面以“莉亚”的身份跑四年,还要积累功名,还不能被姐姐认出来。

他开始觉得,挨雷奥纳德那一掌可能才是最轻松的事了。

精灵收到:“你知道基督教吗?”

阿尔斯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那……那个基督教,到底是什么?”

精灵坐在床沿上,双腿悬空晃了晃,像是在整理思路。

“基督教——是神龙亲手创造出来的。”她说,“神龙创造了七个人,赐予他们力量,给他们各自对应了一种美德。谦卑、宽容、勤奋、慷慨、节制、温和、贞洁……这七个人本来是神龙最信任的使者。”

阿尔斯托皱眉:“那为什么现在变成七宗罪了?”

精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们背叛了神龙。”

阿尔斯托没有接话,静静等她继续说。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力量太大,也许是活得太久……他们开始觉得神龙不该凌驾于他们之上。他们想要取代神龙,想要自己掌控这个世界。”精灵顿了顿,“他们抛弃了原本的美德,转而拥抱了七种原罪——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从那以后,他们就变成了现在的‘基督教’。”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神龙没有阻止他们?”

“神龙阻止了。”精灵说,“但已经来不及了。基督教掌握了太多力量,就连神龙也无法彻底消灭他们。所以神龙拔下了自己身上的五枚鳞片,制成了五枚徽章,用来寻找继承人——那些有能力替它消灭基督教的人。”

阿尔斯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为什么选中我?”

精灵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难得没有开玩笑,语气认真了一些:“我也不知道。但神龙的徽章几百年都没有亮过了。”

阿尔斯托攥紧了拳头:“可我就是个小偷。我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凭什么让我来做这种事?”

精灵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精灵轻轻说了一句:“也许神龙觉得,只有小偷才能偷走那些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呢。”

阿尔斯托没有说话,但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过了很久才开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精灵跳下床沿,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养伤。然后——跑路。你要是不想让基督教的人找到你,就该跑多远跑多远。”

阿尔斯托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没有接话。

阿尔斯托靠在床头,正和精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忽然注意到艾尔温从门外走了进来,站在床边不远的地方,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阿尔斯托偏过头看着他:“对了……你和她关系好像挺好的,我她是你的契约精灵吧。”

艾尔温摇了摇头:“不对。”

“不对?”阿尔斯托一愣,“那你为什么把她带在身边?”

艾尔温语气平淡:“带在身边又不犯法。”

精灵说:“可是精灵和人类一旦签订契约,就像被下了生死令一样——主人死了,精灵也会死。这么残酷的事,谁会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而且一生只能契约一个人……所以你觉得我们肯定签了。”

艾尔温没有反驳,只是说:“我没和她签。”

“那她为什么愿意跟着你?”阿尔斯托追问,“而且……我一直以为她是人类女孩,结果她竟然是精灵?那她为什么能一直保持人形?”

艾尔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说:“因为她是六大精灵之一。大精灵级别够高,才能在人类面前维持人形不散形。”

阿尔斯托愣住了,转头看向那个蹲在床边、个子小小、打着哈欠的小女孩。

“……她是大精灵?”

精灵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向他:“不行吗?”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把目光移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行,怎么不行。”他翻身躺回床上,背对着那两位,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愣神了好一会儿,又闷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她是个普通人类小孩儿呢……结果来头这么大。”

精灵没搭话,只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早就习惯被人小看了。

艾尔温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在这里养伤,别乱跑。”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阿尔斯托靠回床头,偏了偏头,看向旁边的小精灵,嘀咕了一句:“……走得真干脆。”

精灵撇了撇嘴:“真是的。”

阿尔斯托转过头看着她:“你刚才说你是大精灵……我还没问呢,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精灵歪着脑袋看他:“切,你好好不好奇,我给你讲。”

阿尔斯托:“……我没说好奇。”

精灵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六大精灵,是神龙创造出来的。分别对应六种属性——我是火属性。”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那你一直跟着艾尔温,不是因为他跟你签了契约?”

“当然没有。”精灵一摊手,“我旁边那个主人,我可没跟他签。我就是在跟着他而已。”

阿尔斯托:“……那你跟着他干嘛?”

精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下去:“而且我再跟你说个事——人类世界里,虽然很多人身边跟着精灵,但严格来说,他们都不算‘精灵使’。像他那样的,最多只能叫个魔法使。只不过嘛,大部分精灵都不愿意跟人签约,所以大家习惯了,身边有精灵的都统称‘精灵使’了。”

阿尔斯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吧好吧。”

精灵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随后精灵走出去了。

精灵眯起眼睛,紧盯着走廊尽头的那道黑影。

那人从阴影里缓缓走出来,火光一步步照亮她的脸——正是那天晚上在货场里雇阿尔斯托偷徽章、随后拔刀要杀他的那个女人。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穿斗篷,也没有蒙面,一张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火光下。

精灵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那女人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熟稔感:“你好呀——大精灵,维利基·艾尔夫。”

精灵的瞳孔微微一缩,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歪了歪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精灵这才真正看清了她的面容——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深处的神色,让她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精灵的声音沉了下去:“……是你,‘嫉妒’。”

女人笑得更深了,像是很满意自己被认出来。她没有否认,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散发着微光的宝石,晶莹剔透,像是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核心。

精灵看到那块宝石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可能拿到这个?”

“嫉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宝石,轻轻抛了抛,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切——你真以为我会把它们扔了?”

精灵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死死盯着那块宝石,像是要从她手里把它抢回来。

“嫉妒”却不急不慢地把宝石收了回去,转身往阴影里退去。临走前,她偏过头,笑着留下最后一句话:“大精灵维利基——下一次,看好你的石头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完全融入了黑暗中,连脚步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精灵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攥紧的拳头迟迟没有松开。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动,映出她眼中翻涌的情绪。过了很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混蛋。”

她转身走回房间门口,伸手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阿尔斯托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半句梦话。精灵没有进去,而是轻轻把门合上,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麻烦没完没了。”

阿尔斯托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缝落在了床沿上。他眯着眼缓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差点被吓得从床上滚下去。

精灵维利基正蹲在床边,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

“哇——!”阿尔斯托整个人往后一弹,后背撞在床板上,“你、你你你……”

维利基眨眨眼:“哎呀,你在干什么?我又不是坏人,你吓啥?”

阿尔斯托捂着胸口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你没偷偷进我房间吧?”

维利基撇了撇嘴,跳下床沿:“我可没那个癖好。你自己昨晚没关门,我就顺便进来看一眼,省得你睡死了被人拖走都不知道。”

阿尔斯托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条裙子,还是那张“莉亚”的脸。还好好的。他松了一口气,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脸:“……行吧,算你有理。”

维利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阿尔斯托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会儿,低声嘀咕了一句:“……切,真是的。”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王宫的走廊在清晨时分格外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阳光从高处的窗口斜斜落下来,照在石板地面上,一片干净明亮。阿尔斯托一边走一边想,三年功名赛已经开始了,总得做点什么才行。昨天刚挨了一掌昏了一天半,今天再躺着不动,怕是连门槛都迈不出去了。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穿过宫门,拐进了王宫外的一条街巷。

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快把钱交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

“切,我管你是谁。”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声惨叫。

阿尔斯托心里一紧——听声音像是个女孩被打了。他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巷子里冲,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先一脚踹开那个欺负人的家伙,再把被欺负的人护到身后,然后——

他冲进了巷口。

然后他愣住了。

巷子里,两个小混混正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年轻女人,一条腿还悬在半空,刚刚收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语气淡淡的:“还不滚?”

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跑了。那女人转过身来,和阿尔斯托四目相对。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句“别怕我来了”硬生生卡住了——他认出了她,那个第四位候选者,跟风之大精灵格雷特·斯皮里特在一起的那一位。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打量,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挤出几个字:“……那个,我是路过。”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能英雄救个美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是了,他现在是“莉亚”,一个女的。就算真冲上去,恐怕也只会被人当成另一个需要被救的“姑娘”。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接下来几天,阿尔斯托一直在王宫附近转悠,想找点能挣功名的事做。可偏偏这一带出奇地太平,连个偷东西的都没有,偶尔遇到的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走了一天又一天,愣是没找到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事。

“怎么回事……这王宫周围也太太平了吧?”阿尔斯托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连个犯罪的人都没有,想找点事做都找不着。”

他在外面晃悠到傍晚,什么收获都没有,只好转身往回走。

推开骑士住处大门的时候,阿尔斯托愣了一下。艾尔温和维利基正坐在沙发上,两人表情严肃,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阿尔斯托关上门走过去:“你们在讨论什么呢?怎么这么严肃?”

艾尔温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开口:“火之宝石被偷了。”

阿尔斯托愣了愣:“……火之宝石?那是什么?”

维利基坐在旁边,难得没有开玩笑,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的宝石。昨天我出去的时候碰见了嫉妒,她趁我不注意把宝石偷走了。”

阿尔斯托张了张嘴。他虽然对“大精灵”“宝石”这些事了解不多,但看到维利基这副样子,也知道事情不小:“……那宝石很重要吗?”

艾尔温接过话头:“火之宝石,拥有它的人可以继承火元素的力量。只要把宝石吸收了,就能掌握火元素。而且——”他顿了顿,“如果火之宝石被吸收或者意外损毁,对应的大精灵,也就是维利基,她的魔力也会被削弱很多。”

阿尔斯托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维利基:“……你昨天遇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维利基想了想:“没有,她就是突然出现,偷了就跑,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阿尔斯托攥了攥拳。他确实还不完全明白这些宝石和大精灵之间到底有多少牵扯,但看到维利基这副样子——那个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小精灵,此刻难得安静下来,眉心拧着,像是担心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维利基,又看了看艾尔温,声音难得认真起来:“那……要是我帮忙把宝石找回来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维利基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就凭你?”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屑,但这一次,里面没有真的嘲讽。

阿尔斯托没有回嘴,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维利基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宝石里,有我一半的力量。”她的声音很轻,“要是真的被吸收了,我可能会变回原型,很长时间都恢复不了。”

阿尔斯托看着她,又看了看艾尔温——艾尔温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表情默认了这一切。

阿尔斯托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艾尔温坐在沙发上,沉默片刻后开口说:“这几天我先去一趟高层,跟上面报告一下火宝石的事。看看能不能安排人手去追查。”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虽然可能会输,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阿尔斯托转过头来:“……我能过去吗?”

艾尔温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思考什么,最终点了点头:“你这么想去,就跟着吧。”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维利基,“让她也跟着你一起去。”

维利基本来低着头揪衣角,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了艾尔温一眼,又看了看阿尔斯托,然后撇了撇嘴:“……行吧,跟着就跟着。”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得意:“放心,我有治愈魔法。你死了,只要还剩一口气,我都能给你救回来。”

阿尔斯托愣了一下:“……有这么夸张吗?”

维利基笑了一声:“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阿尔斯托看着她那副“你尽管死我兜得住”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安心还是该害怕,最终只是挤出一句:“……那我还是尽量别死比较好。”

艾尔温没有接话,只是起身走向门口:“明天一早出发,今晚早点休息。”他推开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阿尔斯托一眼,“你也是。”说完他便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又转头看向维利基。

维利基已经缩回沙发上,歪着脑袋打了个哈欠:“明天还要赶路呢,你也睡吧。”她没有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尔斯托站了一会儿,最终也点了点头:“……行,明天见。”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宝石的事,我会尽力。”

身后没有传来回应。但他关上门之前,余光瞥见维利基窝在沙发里,嘴角似乎轻轻弯了一下。

阿尔斯托在骑士住处等了整整一天,又等了一天。

艾尔温一直没有回来。第三天傍晚,阿尔斯托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自言自语,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白天倒是太平无事,可天一黑,路灯将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阿尔斯托走了一阵子,拐过一条街角时,忽然看到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背对着他,身形高挑,衣衫整洁,像是深夜出来散步的。可当那人似乎感知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时,阿尔斯托看清了他的脸,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人手里的刀已经拔了出来。

“还敢大半夜出来?”那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需证明的压迫感。

阿尔斯托整个人僵住了,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怎么跑,那人的刀已经刺了过来。阿尔斯托瞳孔猛地一缩,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刀尖几乎要贴上他鼻尖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五指攥住了刀刃。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石板地上。

阿尔斯托猛地转头——维利基站在他侧前方,左手紧紧攥着刀锋,指节发白,血一滴滴往下落。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忍着什么。

傲慢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小精灵,敢用手接我的刀?”

维利基没有松手,只是偏头看了阿尔斯托一眼:“你愣着干嘛?走啊!”阿尔斯托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堵住了,过了两秒才喊出来:“你手——!”

“没事。”维利基打断他,语气比平时沉了很多,“你先回去。”

傲慢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俩,嘴角微微勾起,像是觉得这一幕很有趣。他缓缓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那颗火宝石——火光在宝石内部明明灭灭,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脉搏。维利基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傲慢低笑了一声:“现在知道逞能了?信不信我现在一把火——”话没说完,维利基猛地松开了握刀的手,退后半步,单手快速画了一个圆,一道淡金色的光盾在她和阿尔斯托之间撑开,随即爆出一阵刺目的光。傲慢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的间隙里,维利基一把攥住阿尔斯托的手腕,低声说了句:“走!”

阿尔斯托被她拽着跌跌撞撞跑了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傲慢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火光映在他的半边脸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宝石,又抬起头望着他们逃跑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散去。像是根本不急着追。

两人跑了很远,直到拐过三个巷口,维利基才松开手,靠在墙上缓缓蹲了下去。她的左手还滴着血,指缝间一片暗红。阿尔斯托喘着气蹲在她面前,声音发紧:“你手——”“说了没事。”维利基没抬头,声音有些哑,“治一下就好。”她抬起右手,轻轻覆在左手的伤口上,掌心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暖光。血慢慢止住了,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阿尔斯托蹲在她面前,攥紧了拳头,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你。”

维利基没有抬头,只是轻哼了一声:“少来。你欠我一次大的。”

随后,阿尔斯托和维利基蹲在巷子里喘了好一会儿气。

阿尔斯托撑着膝盖站起来:“……你手没事了吧?”

维利基看了看左手,伤口已经合拢,只剩下浅浅一道红痕:“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不行,我得回去——我的宝石还在他身上,我必须拿回来。”

阿尔斯托一愣:“现在?你就这么冲回去?”

“不然呢?”维利基已经转身朝来的方向迈了一步,“等他自己送回来吗?”

阿尔斯托赶紧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你别冲动!你刚才也看到了,他手里拿着你的宝石,你跟他打的时候明显被压制了——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维利基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阿尔斯托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了一些:“……我们先回去,跟艾尔温商量一下。他自己说了明天会回来,总得有个计划再去。”

维利基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松开了拳头:“……走吧。”

两人一路无话,快步穿过夜色中的街巷,回到了骑士住处。阿尔斯托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艾尔温正坐在沙发上,像是刚回来不久,外套还没脱下。

他看到两人推门进来,目光在维利基还带着血迹的手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你们俩怎么了?”

阿尔斯托关上门,喘了口气:“我们出门遇到傲慢了。”

艾尔温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傲慢?你们跟傲慢碰上了?”

维利基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暴露了她的情绪。阿尔斯托看了她一眼,替她开口:“他不光出现了,还拿着维利基的火宝石。维利基为救我,手被割伤了。”

艾尔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向桌边,拿起一卷文书展开:“我已经跟上面安排好了,明天就能动身。”他抬起头,看向两人,“你们知道他们的位置吗?如果有具体位置,明天我们就能直接出发。如果不知道——”他顿了顿,“恐怕还要等一阵子。”

阿尔斯托和维利基对视了一眼。

“知道。”阿尔斯托说,“我们出门就遇到了傲慢,虽然没追上,但那个方向——街巷往北的那片旧城区,他消失的方向,我记得。”

艾尔温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话是否可信,然后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出发。”

维利基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艾尔温没有回答,只是收起了文书,转身走向里屋。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