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托冲进了那间纯白色的厨房。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野兽在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嘶”声,带着饥渴与恼怒。阿尔斯托在心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人类的喉咙,到底是怎么发出这种非人生物的动静的?
他猛地回头看去。
那个两米高的怪怪大王,正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大猩猩一样,迈着沉重而僵硬的步子朝这边逼近。他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在震颤,周围的白炽灯光似乎都在随着他的身形摇晃,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向门口。
阿尔斯托没有时间再思考了。
他目光飞速地扫过这间厨房——极其洁白,极其空荡,与门外那个红紫交错、满地血腥的马戏团大厅形成了疯狂的反差。这里连个藏身的地方都很难找。
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既没有魔法也没有息能的普通人类。面对这种体型和力量绝对碾压的怪物,硬碰硬绝对死路一条。
阿尔斯托没有再犹豫,直接窜了进去,顺手从一个不锈钢操作台上抄起了一把沉甸甸的大刀。他反手一递,把另外一把稍轻的刀塞进了阿宁的手里。
阿宁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攥住刀柄,手指抖得像筛糠。
“听好,”阿尔斯托盯着她,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拿到刀,去帮我看着其他地方。千万、千万不要觉得自己能行,千万不要乱逞强。我也不是不相信你——”
他顿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你白白死在这里。别给我添乱,听到没?”
阿宁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畏畏缩缩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过了一丝错愕,随后立刻被一种沉重的坚定所取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结结巴巴地保证:“好、好的,我、我知道了。我绝对不给你添乱!”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没有再废话,提着大刀转身就朝厨房深处跑去。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那一排煤气灶的阀门上,脑子里生出了一整套完整的猎杀计划。
身后的门框外,怪怪大王那庞大身躯的阴影,已经彻底遮蔽了门口的光线。嘶哑的野兽咆哮声,越来越近了。
阿尔斯托死死盯着那个咆哮着挤进厨房的巨大怪物,余光迅速扫过四周。
一扇紧闭的铁门,透着一股死寂的冰冷;另一条通道,不知通向何方。外面的震天动地,与这扇铁门后的安静形成了极其荒谬的对比。
“朋友一定在里面。”他脑子里的左脑和右脑在疯狂互搏,但理智告诉他,这扇铁门需要钥匙。怪物已经进来了。因为厨房正中央巨大的不锈钢操作台,两边的过道被挤压得极其狭窄。这狭窄的地形,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没时间犹豫了。
“阿宁!”阿尔斯托猛地转头,冲着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大吼,“你去别的门,去把那个小丑叫过来!他可能有这里的钥匙!”
阿宁愣住了,她看了一眼两米高的怪物,又看了一眼阿尔斯托,带着哭腔结巴道:“可、可是你……”
“别浪费时间了!”阿尔斯托红着眼,声音嘶哑地打断她,“你快点去!我死活你不用管我!快滚!”
阿宁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没有再废话,咬紧牙关,转身拼了命地朝那条未知的通道跑去。
厨房里只剩下阿尔斯托和步步紧逼的怪怪大王。
怪物嘶吼着,庞大的身躯因为反胃而微微佝偻,但依然带着不可阻挡的压迫感。阿尔斯托退无可退,抄起手边一把用来砍菜的菜刀。
阿尔斯托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大刀,面对轰然压下的巨大阴影,他没有退。
退就是死,不退……也是死。
但他要死,也得在这两米高的怪物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压低身形,刀锋擦着怪物粗壮的手臂内侧滑过,狠狠砍向了怪怪大王的小腿!
“噗嗤——”
刀刃切开皮肉的触感顺着刀柄传回他的掌心。温热的、腥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裤脚,在纯白的地砖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嗷——!”
怪怪大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嚎。但极度的疼痛并没有让他倒下,反而彻底激发了这头野兽的狂性。处于本能,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抖,那只巨大的手掌带着狂暴的风声,毫无保留地拍向了阿尔斯托。
“砰!!!”
沉闷的巨响在厨房里炸开。
阿尔斯托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拍飞了出去,后背狠狠地砸在铁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拍成了一滩血水。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脊椎和肋骨深处炸开,他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在体内碎裂成渣的声音。他顺着冰冷的铁门滑落,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怪物不仅高,而且力气大得离谱。这种绝对的力量碾压,根本不是什么战术和地形能弥补的。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在即将涣散的视线里,他看到了阿宁跑出去的背影。她只有一只手,拼命地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尔斯托想笑,但他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没有再反抗,也没有求饶。他只是安静地靠在铁门上,像一具已经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怪怪大王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弄伤了自己的“小虫子”。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抬起手掌,遮住了阿尔斯托头顶最后的光。
“砰——!”
巨掌重重落下。
鲜血飞溅在纯白的铁门上。阿尔斯托头颅歪向一侧,温热的血液顺着额头淌满了脸颊。
全剧终。
厨房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怪怪大王粗重的喘息声。
然而,在寂静中,一道透明的、轻飘飘的身影从阿尔斯托那具破败的躯体里缓缓浮起。阿尔斯托的灵魂低头看了看自己死状惨烈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原地的怪怪大王,有点茫然地飘了出去。
刚一飘出厨房的门,他愣住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靠在外面的走廊墙上。红发,赤瞳,周身散发着灼热的气息——不死鸟正站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又抬眼看了看那个正在厨房里舔舐伤口的两米高食人魔,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到了阿尔斯托半透明的灵魂上。
空气凝固了两秒。
不死鸟眉头微皱,用一种极其无语、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开口了:
“你怎么又死了?”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他为什么又没带钥匙。
阿尔斯托的灵魂在半空中微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不死鸟看着他,又瞥了一眼厨房里那个怪物,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上次你拿刀捅自己,这次直接被人把头拍碎了。你是不是觉得灵魂出窍很好玩?我这收灵魂的,不是你家门口的公交车,你想死就死,想上就上。”
阿尔斯托的灵魂终于回过神来,他指着厨房里的怪怪大王,几乎是本能地辩解了一句:“不是,那家伙两米高!你行你上啊!”
不死鸟斜了他一眼,根本没搭理他这句废话。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上跳跃起一簇暗红色的火焰,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你别说我还真可以上。”
“怎么感觉有些人心黄黄?”
不死鸟居高临下地瞥了阿尔斯托的灵魂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好了,别你了。你的内心可真肮脏。果然,人都是喜欢肮脏的,脑子里只有野兽一样的**而已。”
阿尔斯托的灵魂在半空中僵了一下,那句“人心惶惶”硬生生卡在嗓子里,差点被口水呛死。
“好了,你还是跟我回去吧。”不死鸟懒得再看他一眼,懒洋洋地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周围的空间瞬间扭曲,失重感猛地袭来。阿尔斯托眼前一黑,紧接着,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那是带着浓烈血腥味和铁锈气的空气。
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臂和肋骨。没有断骨,没有剧痛,连刚才被拍飞流出的血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皮肤光滑如初,仿佛那具被拍成肉泥的身体只是一场幻觉。他站在原地,愣了不到半秒,立刻清醒过来。
厨房里,两米高的怪怪大王正因为刚才的停顿而暴怒。看到眼前这个“本该死透的虫子”突然完好无损地站起来,怪物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抬起巨大的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朝阿尔斯托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阿尔斯托瞳孔骤缩,正准备拼命闪避。
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寒光突然在半空中一闪而过!
“唰——!!!”
利刃切开血肉的声音,极其干脆利落。
怪怪大王挥出的那条巨大的手臂,硬生生从肩膀处被砍了下来!断臂重重地砸在白色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断口处瞬间喷涌出大量猩红的鲜血,像打开了高压水阀一样,将白色的操作台和地板染得触目惊心。
“嗷——!!!”
怪怪大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将纯白的厨房彻底染成了一张血红的地毯。
阿尔斯托震惊地转过头,目光顺着那柄飞刀来的方向看去。
后厨的门边,阿宁正站在那里。她仅存的左手里还保持着掷出刀具的姿势,大口喘着粗气,那件绿色的裙子沾满了灰烬和血迹。她的眼神里虽然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咬牙搏命的坚毅。
“阿宁,干得好!”阿尔斯托眼底闪过一丝光。
阿宁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嘴唇紧紧抿着。
阿尔斯托没有片刻停息。他快步走到墙壁前,一把拔下刚才被卡在墙上的大刀。他转过身,提着刀,踏着地上黏腻的血水,一步步走向在地上打滚的怪怪大王。
两米高的怪物此时已经疼得失去了理智,或许是因为太疼,又或许是根本没注意到阿尔斯托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怪怪大王紧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一样瘫软在血泊中。
阿尔斯托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不可一世的食人魔。他举起了刀,刀尖对准了怪怪大王那片毫无防备的咽喉。
没有怜悯,没有多余的话语。他的右手猛地发力,带着裁决一切的狠戾,狠狠刺了下去!
阿尔斯托没有停下动作。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血泊里的怪怪大王,对方庞大的身躯虽然断了手臂,但喉咙里依然在发出微弱的嘶吼,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阿尔斯托眼底没有一丝怜悯,他提起刀,手起刀落,对着怪物的要害连砍了五六刀。
温热的鲜血再次喷溅而出,彻底染红了他的衣摆。直到怪物彻底停止了抽搐,变成一滩不再动弹的死肉,他才大口喘着粗气,丢下了手里的刀。
衣服上黏腻的血腥味,几乎能让人作呕。
他偏过头,发现阿宁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才那把银色的武器,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阿宁,你没事吧?”阿尔斯托开口,嗓音因为刚才的嘶吼和过度消耗而沙哑不堪。
“应该是我关心你才对吧。”阿宁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
“……好吧。”阿尔斯托没有纠结这个,他甩了甩手腕上的血滴,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强行压下的冷静,“那钥匙拿到了吗?”
阿宁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仅存的左手,将一串沾着血迹的金属钥匙抛了过去。
“啪。”阿尔斯托单手接住钥匙,几乎没有停顿,转身就冲向那扇紧闭的铁门。他将钥匙捅进锁孔,重重一拧。
“咔哒。”
铁门发出一声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打开。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极其浓重的霉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合气味。那味道不像是血腥,也不臭,不香,不苦,却像是一块湿冷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人的口鼻,压抑、沉闷,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感到不适的潮气。
阿尔斯托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在乎这些。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同伴就在里面。
他迈步踏入铁门。门内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狭窄楼梯,黑洞洞的,深处仿佛不见底。外面的月光和厨房的白光照不到这里,黑暗像实质化了一般沉沉地压在视网膜上。
那楼梯深处没有一丝声音。死一样的寂静,连空气流动的微弱回音都没有。
但阿尔斯托没有再犹豫,他的右脚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地下室里的空气混浊又湿冷,那股无法言说的怪味依然死死扒在鼻腔里,但阿尔斯托已经顾不上了。
他顺着楼梯一路向下,终于在尽头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维利基、雷欧纳德、还有艾尔温和珍娜若缇。他们被特制的铁链死死绑在几根粗壮的石柱上,脸色苍白,看起来虚弱极了,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阿尔斯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沾满怪物鲜血的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砍那些锁链,一边喘着粗气开口。
“终于找到你们了!我废了半条命……好吧。”
他在心里极其心虚地默默补了一个括号:(其实是两条命,哈哈哈哈。)
“砰”的一声,最后一条铁链被他用力劈断。
雷欧纳德揉了揉被勒出深红痕迹的手腕,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定定地看着阿尔斯托。他的声音因为长久的干渴而沙哑,但却透着一股罕见的、极其坦荡的温和:“是啊,我该怎么说呢……也是真谢谢你了。没想到,一个被我保护的人,竟然还会跑来救我。”
阿尔斯托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偏过头,用极其习惯的防御性语气切了一声:“切,不要这么看不起人嘛。”
一旁的维利基也挣脱了束缚,虽然脚步还有些发软,但那股子娇蛮的脾气一点没减。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庆幸:“真是谢天谢地。不过……我怎么感觉有两次,我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要飘起来了一样,但后来又突然回来了。”
她歪着头,看着阿尔斯托,自言自语地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我又睡着了吧,毕竟被困在这里这么久。”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阿尔斯托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原本因为救援成功而升起的轻松瞬间荡然无存。他极其心虚地垂下眼,不敢去看维利基那张疑惑的脸。
身体轻飘飘的……两次。
因为那两次,他死在了怪怪大王手里。
不死鸟收走他灵魂的同时,作为签订生死契约的火之大精灵,维利基的灵魂也随之被抽离。直到不死鸟强行把他的灵魂塞回肉体,她才硬生生被拉了回来。
阿尔斯托的指尖微微发凉。他知道维利基现在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份沉重的内疚感,像一块巨石一样,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可能……真的是睡着了吧。”
阿尔斯托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极轻,像是在掩饰什么。他没有抬头,而是把刀收回鞘里,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这哪是什么奇幻冒险啊,这分明是个不断透支朋友性命的求生游戏。下一次,他绝对、绝对不能再随随便便死掉了。不然这位六百岁的大精灵,迟早要因为这份生死契约被他坑得连灰都不剩。
地下室里的空气混浊又湿冷,但阿尔斯托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下来了一点。他一边用刀柄敲开最后一根铁链,一边随口问道:“对了,是谁把你们绑住的?”
雷欧纳德揉了揉被勒出血痕的手腕,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如实回答:“我记得,好像是一个绿色头发,黄头发。但是真没想到,她明明只有一只手,力气却大得惊人。我在她面前竟然完全占不到上风。”
他顿了顿,补充道:“早知道,我应该早点发现她的异常。”
“嗡——”
阿尔斯托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空白了一瞬。
他僵硬地转过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雷欧纳德的肩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什、什么?你、你没说错吧?绿色头发?黄头发?!”
雷欧纳德被他抓得有些疼,但没有推开他,只是肯定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说错。不信的话,维利基他们都可以作证。”
维利基站在旁边,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她点了点头,神色同样凝重:“是啊。那个女孩的力气不仅远大于我,甚至无论体术还是魔法都不在我们两人之下。她……把我们都关了起来。并且,她看起来对这里的地形和规则无比熟悉。”
他死死盯着雷欧纳德和维利基的脸,他们两个人看上去绝对不像是在撒谎——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有什么理由骗他呢?
他的心脏像是坠入了冰窖,疯狂地战栗。
他想起了刚才在纯白厨房里的一切。那个穿着褪色绿裙子、畏畏缩缩躲在门后的女孩;那个他说“你不用管我”时、含着热泪点头跑开的阿宁;那个在最后一刻掷出飞刀,砍断了怪怪大王手臂的“战友”!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可怜的被压迫者!她就是那个怪物!
怪怪大王之所以断了一条手臂会被反杀,不是因为阿宁拼死反抗,而是因为阿宁自己要杀了他!
地下室里那种令人作呕的、无法言喻的味道,那些蠕动的蚕蛹……全都是她圈养的!
而他,阿尔斯托,刚才居然还像个蠢货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干得好”!她当时是用什么眼神在看他的?是觉得滑稽?还是觉得看戏很有趣?
冷汗瞬间浸透了阿尔斯托的后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强装镇定地挤出一句话,可声音深处那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彻底出卖了他的恐惧。
“对了,对了……我们,我们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吧。”
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刚刚走过的那段通往厨房的黑暗楼梯。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那股“说不上来的味道”这么难闻了。
因为他不是在救人。
他是带着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走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捕兽笼”!那个自称叫阿宁的女孩,现在绝对还在厨房里等着他们。
几人没有再说一句话,顺着幽暗的楼梯向上走去。死寂的地下室里,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石壁上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脏的节拍上。
阿尔斯托走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脑子里还在疯狂推演着接下来的路线。雷欧纳德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维利基的掌心也已经悄悄凝聚起了微弱的火光。
然而,就在阿尔斯托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视线终于重见厨房惨白灯光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阿宁。
她就站在铁门外面,站在那片被怪怪大王鲜血染红的地毯中央。只不过,与此前截然不同——她仿佛卸下了之前所有的伪装。
那条褪色的绿色裙子依然穿在她身上,但她站立的姿态变了。曾经那种畏缩、发抖、怯生生的感觉荡然无存。她挺直了脊背,被斩断的右手袖管在灯光下空空荡荡地垂着,但仅存的左手却极其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
她那双刚才还含着热泪、看着阿尔斯托跑向地下室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看着走上来的阿尔斯托,就像在看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毫无意义的尸体。
“砰——!!!”
阿宁的动作极快,甚至没有给阿尔斯托任何反应的时间。她猛地伸出左手,抓住那扇厚重的铁门边缘,用那种完全违背了单臂女孩常理的恐怖怪力,狠狠地将门砸了回去!
“哗啦——咔嚓!”
铁门合拢,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和锁舌落下的沉重碰撞声。
阿尔斯托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抓住了铁门的栏杆,瞳孔剧烈收缩:“阿宁!你——”
他顿住了。因为他透过铁门的缝隙,看到了阿宁嘴角勾起的那抹极其诡异的弧度。那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残忍的笑,而是一种“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无聊过家家了”的厌烦。
“你骗了我。”阿尔斯托咬着牙,声音在发抖。
“不算是骗吧,客人。”阿宁歪了歪头,声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弱弱的结巴,而是极其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毕竟,在马戏团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我演得还不错,对吧?”
她后退了一步,那张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极其不真实。
“你的朋友我已经还给你了。祝你们在地下室里,玩得愉快。”
“砰——!”
铁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秒,阿尔斯托没有缩手。他生生将手指卡进了厚重的门框与铁门之间。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阵仿佛指骨被碾碎的剧痛瞬间直冲脑门。阿尔斯托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阿宁的动作顿住了。
她隔着门缝看着阿尔斯托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冷漠又带着一丝不解:“客人,我不是说了吗?让你待在里面。你怎么还在这里?”
阿尔斯托没有回答。他忍着钻心的疼,一声闷哼,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那扇沉重的铁门向外扒开。
铁门发出“吱呀”的沉重摩擦声,缓缓移开。而他的手指,因为刚才那一夹,指甲边缘已经裂开,鲜血顺着指腹不断地往下滴,在地上砸开两滴刺眼的鲜红。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阿宁。
阿宁看到他的手,瞳孔猛地一缩,原本冰冷的脸瞬间慌了。她转身刚要逃。
“你想跑到哪去?!”
阿尔斯托猛地跨出厨房,一把揪住了阿宁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如同拎小鸡一样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对不起!客人!对不起!”
被按在地上的阿宁瞬间收起了所有锋芒,又重新变回了那副温暖、可怜、弱小的小羊羔模样。她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像一只即将被大灰狼吃掉的小兔子,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客人,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
阿尔斯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高高举起了拳头。
可是,当他看着阿宁那双重新蓄满泪水、充满绝望的眼睛,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该死……又是这种眼神!)
阿尔斯托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他的“左脑”在疯狂咆哮:她是装的!她刚刚把你锁在铁门里!她是个怪物!
但他的“右脑”却在关键时刻极其不合时宜地卡壳了。他那该死的、被他自己深恶痛绝的“圣母心”,竟然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发作了一瞬。
他犹豫了。
就在这零点几秒的停顿里,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从他身后大步跨出,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犹豫。
“砰——!”
雷欧纳德一记沉重有力的右勾拳,精准而狠戾地砸在了阿宁的脸颊上!
阿宁的头部猛地向一侧偏去,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向后滑了半米,鼻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那件褪色的绿色裙子。
雷欧纳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金瞳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沉的冷意。他的骑士守则里,绝不允许任何怪物利用阿尔斯托的善良。
阿尔斯托举着拳头,愣在原地,转头看向雷欧纳德。
“你……”
他嘴唇动了动,那句“你干嘛出手这么重”或者“她还小”的废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是雷欧纳德这一拳,他刚才差点就放过了这个把他们关进死局的幕后黑手。
阿尔斯托默默放下了举在半空中的拳头,默默地偏开了视线。
阿尔斯托沉默了两秒,看着倒在地上的阿宁,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打得好。”
雷欧纳德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既没有邀功,也没有多余的安抚,像是在确认阿尔斯托终于站回了理性的阵营。随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继续朝阿宁逼近。
此时的阿宁鼻血已经糊满了下半张脸,红色的液体滴落在褪色的绿裙子上,显得狼狈至极。眼见伪装彻底被撕破,她终于不再夹着嗓子装柔弱,抬起头,喉咙里爆发出一种极度粗粝、狠戾的男声:“操!你他妈敢!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雷欧纳德根本不管他在放什么狗屁。他一步跨上前,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阿宁的后领子。
阿宁猛地一转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抗的动作,迎面就撞上了雷欧纳德那砂锅大的拳头。
“砰——!”
结结实实的一记重拳,再次狠狠砸在阿宁的脸上。阿宁整个人被打得凌空飞起,重重地砸在厨房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尔斯托站在后面,看着这极度残暴的单方面殴打,默默地偏过头,移开了视线。画面太残忍了,实在是不忍直视。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山东男人”的每一拳,都在替刚才在地下室里等死的他们出气。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虚弱的脚步声。
阿尔斯托回过头,看到刚刚从地下室里艰难爬上来的维利基、珍娜若缇和艾尔温。
维利基一眼就看到了阿尔斯托还在往外渗血的手指,眉头一皱。她二话不说,抬起手,一道温热的火光覆在阿尔斯托的手上。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骨头里的酸痛都消散了。
“你手怎么回事?没事去拿手扒铁门?嫌自己命长是不是?”维利基嘴上骂着,手上却没停。
“先别管我了。”阿尔斯托把手收回来,用力握了握。
维利基四下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高大的骑士,眉头一挑:“雷欧纳德呢?那孙子又去哪了?”
阿尔斯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抬起受伤已经愈合的手,指了指厨房的深处。
维利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瞬间懂了。与此同时,厨房深处再次传来了阿宁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拳头砸在肉体上的沉闷闷响。
维利基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好吧,让他打着吧,我们先想想正事。”
她转过头,看着满地的血迹和怪怪大王的尸体,又看了看阿尔斯托、珍娜若缇和艾尔温,语气恢复了那种六百岁大精灵的沉稳:
“我们现在应该知道,如何逃出这个该死的马戏团了。”
阿尔斯托转过头,冲着还站在后面、手上沾满血的雷欧纳德喊了一声:“雷欧纳德,过来吧,咱得走了。”
雷欧纳德甩了甩手腕上的血滴,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就像刚晨练完一样:“好的。”
阿尔斯托往他那边瞥了一眼,然后立刻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阿宁现在长什么样,他根本不想再看第二眼。雷欧纳德那身原本整洁的白色骑士制服,此刻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染成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也溅了几滴血,配上那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瞳,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人狂魔。
阿尔斯托沉默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你这样子,这样出门,真的不会被别人误以为认成什么连环杀人犯吗?”
雷欧纳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血迹,眼神毫无波动:“没什么。抓就抓吧。”
阿尔斯托心里一梗:这山东男人这么随意的吗?连骑士的尊严和形象都不管了?!
这时,旁边的艾尔温强撑着精神,虚弱地催促道:“好了,我们该走了。这个马戏团的路线像迷宫一样复杂,再不出去,我们可能都撑不住了。”
珍娜若缇靠在墙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声音软绵绵的:“我好困……想睡觉……”
阿尔斯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哎,真拿你们没办法,也不问问是谁把你们救出来的。”
嘴上抱怨着,他的身体却极其诚实。他弯腰蹲下身,直接把珍娜若缇背到了背上。
珍娜若缇趴在他背上,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哎呀,放我下去,我能自己走……”
阿尔斯托轻轻笑了一声,托着她腿弯的手往上颠了颠,语气里带着那种他独有的、历经生死后的温柔:“别逞强了,我背你走吧。”
然而,阿尔斯托没有发现,走在他们身后的雷欧纳德,目光正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雷欧纳德看着阿尔斯托宽阔却单薄的背,看着珍娜若缇的手自然地环着阿尔斯托的脖子,看着阿尔斯托用那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耐心和温柔,托着那个女孩。
那双金瞳里的情绪深沉而复杂——有嫉妒,也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源自骨子里的渴望。
这种渴望是什么,某人心里最清楚,但阿尔斯托这个连“爱情”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木头,显然毫无察觉。
他只是一边背着珍娜若缇,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这该死的马戏团,赶紧找到出口吧!
阿尔斯托刚准备开口拦住雷欧纳德,但已经晚了。
“砰——!”
西装小丑刚一现身,嘴里那句“其实这里一共有三个大王……”还没说完,雷欧纳德那带着干涸血迹的拳头,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张画着夸张笑容的面具上。
小丑整个人被砸得倒退了几步,背靠在了红色的幕布上。他发出几声诡异的干笑,似乎还想继续维持那种慢条斯理的调调:“你们……以为杀死了怪怪大王就能出去了吗?如果你们不听我说完……”
“闭嘴。”雷欧纳德冷冷地打断了他,满身煞气地逼近。
阿尔斯托赶紧踉跄着跑上前,一把拉住雷欧纳德沾满血的胳膊:“等等!先别打!听他把话说完!我们需要知道怎么出去!”
雷欧纳德偏头看了阿尔斯托一眼,眼底的戾气稍微收敛了一些。他停下脚步,目光死死锁定在小丑身上,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撕咬的恶狼。
小丑顺了顺被砸歪的西装,语气依然带着令人发毛的轻柔:“这就对了嘛。这个马戏团一共有三个大王,你们只杀掉了怪怪大王和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还有一个……只要你们不杀掉最后那个大王,这扇门就永远不会打开。”
阿尔斯托皱着眉,大脑飞速运转:“最后一个大王在哪?”
“那个大王……可就在你们的——”小丑咧嘴一笑,故作神秘地拉长声音。
雷欧纳德没耐心再听他卖关子。他一把扼住小丑的衣领,另一只手极其果断地抓住了那张面具的边缘。
“雷欧纳德!别冲动!”阿尔斯托大惊失色。
但雷欧纳德根本不听。他的手腕猛地发力,狠狠向上一扯——“撕拉”!
那声音根本不是金属或者木头碎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极其黏腻、令人牙酸的皮肉分离声。
面具被狠狠地扯了下来。
然而,面具底下,什么也没有。
没有血肉,没有五官。小丑的脸皮、肌肉,甚至他的眼皮,都已经完美地、死死地“长”在了那张面具的内侧。当面具被撕开的瞬间,底下的那张脸只剩下了一片血红模糊的筋脉和空荡荡的眼眶,而撕下来的面具内侧,甚至还粘连着几缕带血的肉丝。
“啊啊啊啊啊——!!!”
旁边的珍娜若缇和艾尔温被这一幕吓得直接后退,维利基的脸色也瞬间煞白。
阿尔斯托整个人僵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直接吐出来。他猛地偏过头,不忍再看,心里疯狂吐槽:
“我去你妈!这什么鬼东西!这马戏团的精神状态比我还稳定不了多少啊!”
手里还拎着那张血淋淋面具的雷欧纳德,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个没有了脸皮、还在惨叫的西装小丑,语气极其冷酷:“现在,说。第三个大王,在哪?”
阿尔斯托实在忍不住了。他看着那张沾着血丝、像活物一样蠕动的脸皮,生理和心理的防线同时崩溃。他下意识地捂住旁边珍娜若缇的眼睛,咬着牙冲雷欧纳德低声喊了一句:“别看了!把那鬼东西扔他脸上!”
雷欧纳德偏头看了阿尔斯托一眼,眼神里没多少波澜。他随手一甩,像扔一块破布一样,将那张血淋淋的面具直接砸在了小丑的脸上。
极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面具刚一触碰到小丑的脸,就像是磁铁遇到铁块一般,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严丝合缝地吸附了回去。那些原本断裂的皮肉、眼睑,在一瞬间重新贴合、愈合。
小丑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笔挺的西装,甚至还歪了歪脖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油滑:“哎呀,刚才弄得可真疼啊。”
雷欧纳德眼神一冷,再次准备上前。
“你们想知道第三个大王是谁吗?”小丑突然退后一步,脸上挂着诡异至极的笑容,“那我告诉你们吧——第三个大王,就是在下我!”
话音刚落,雷欧纳德一拳砸了过去。
“砰!”
拳风砸在了残影上。小丑瞬移到了几米外的红色幕布边缘。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谢幕礼:“再见了。想要抓到我,抓到我的人都还没出生呢。再见。”
“啪。”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瞬间消失在了昏暗的灯光下。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幕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背上的珍娜若缇,又看了看满身是血、正不耐烦地收回拳头的雷欧纳德,还有脸色苍白的艾尔温。
他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该死的马戏团,杀了一个怪物大王,又出来一个绿茶阿宁,现在最后的大王居然是个能无限瞬移、还喜欢玩面具的疯子。而他的队友们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了。
阿尔斯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在红色幻象里被怪怪大王拍碎过、在纯白厨房里被铁门夹过的手指,此刻看起来完好无损,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阿尔斯托一察觉到这个空间的规律,便一刻也不敢停歇,立刻开始在这片区域寻找出路。他本以为这里会是一片空旷的场地,结果发现,这地方虽然空间十分的大,但几乎大部分都被漂浮的气球以及横七竖八的桌椅等障碍物挡住了。导致真正能用来走路的过道其实非常狭窄,而且四周全都回荡着极其刺耳的音乐。
当他们再次绕回到那个高饱和红色的地方时,发现小丑以及其他所有的东西竟然都已经不见了。不只是小丑,其他任何只要是个人的存在,全都消失了,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种刺耳的噪音还在耳边不停回荡。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种乐曲已经从刚才那种欢快的调子,彻底变成了一种毫无规律的“嗡嗡嗡”的噪音,听起来让人极其不舒服,直往人的脑髓里钻。
阿尔斯托和同伴们对视了一眼,觉得这样耗下去不行,便决定分头行动。
随后,阿尔斯托独自前往了其他的地方。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一打开门,里面依旧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心里烦躁地想着:这马戏团怎么这么大?我到底是过一个小时?还是一天?,甚至是一个星期?为什么还没有出去?难不成……哎呀!
算了,我还是走吧。
他心烦意乱地站起身,顺着走廊往外走。刚走出拐角,正好迎面撞见了一个人——是维利基。
“嗨,维利基!”阿尔斯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打了个招呼。
可是,维利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一样,目光直直地越过他的肩膀,面无表情地径直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很快消失在了另一条通道里。
阿尔斯托愣在原地,用力跺了一下脚,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这维利基怎么还不听我说话呢,真是!”
没办法,他只能继续往别的地方找。他把附近的几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依然没有找到小丑的任何踪迹。
阿尔斯托靠在一张桌子旁边,顺着桌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双手抱住膝盖,脑子开始发懵:不是吧,我现在到底在这儿待了多久了?一个小时,一天,甚至是一个星期?时间在这里就像一滩死水,完全失去了参照物。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种恐慌感甩出去:“这里的噪音太刺耳了吧,真是听得我都头疼。”
他受不了了,抬起双手,用食指死死堵住了自己的两只耳朵。
下一秒,周围的环境猛地震荡了一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红色的幕布瞬间消退,刺眼的灯光变成了冷白色。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刚才那个纯白厨房的地板上。他急忙转头去看,朋友早已消失不见。他看向那扇地下室的门,阿宁也不在,怪怪大王也不在,周围变成了死一般的静。
他把手指从耳朵上摘下来。
“嗡——!”嘈杂的高饱和乐园瞬间重新包裹了他。他又回到了那个满是气球和红布的地方。
他又迅速把耳朵堵上。
画面再次切换,又变回了那个死寂的纯白厨房。
阿尔斯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终于摸到了这个诡异空间的规律。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纯白厨房深处——那里,刚才还关着的铁门,此刻正半掩着。
他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再犹豫,迈步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阿尔斯托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阶梯,黑漆漆的,带着一股阴冷。他没有犹豫,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地下室的深处,竟亮着一点昏黄的光。阿尔斯托走下去,看到面具小丑正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似乎在数着什么东西。那种姿态极其闲适,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你就是那个小丑吧?”阿尔斯托站在几步外,冷声开口,“快点交代,我劝你还是自己投降吧。”
小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将手里那把东西放进西装口袋,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虽然隔着一张面具,看不出他的五官,但阿尔斯托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审视。
“哎呀,真没想到,你还是过来了。”小丑的语气透着几分近乎病态的愉悦,“我刚才还想着,你什么时候才会摸到这儿来。我等你好久了。”
“少废话。”阿尔斯托握紧了手里的剔骨刀,“投降吧,你没有退路了。”
小丑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投降?投降是**才会做的事情吧。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话音未落,阿尔斯托只觉得侧面一阵令人窒息的劲风袭来。
他甚至没看到任何东西。那是一个近乎肉眼无法捕捉的“实体”,直接撞在了他的侧身,将他整个人像布娃娃一样狠狠砸飞了出去!
“砰——!”
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剧痛从脊椎深处瞬间炸开,阿尔斯托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重重跪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和肋骨仿佛都要断裂了,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小丑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在他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因为剧痛而满头冷汗的阿尔斯托,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你可真是奇怪啊……明明那么怕死,却偏偏第一个往前冲。”
他微微弯下腰,隔着面具的脸几乎凑到了阿尔斯托面前。
明明那么渴望……
阿尔斯托跪在地上,浑身剧痛,呼吸里都带着血腥味。他脑子里此刻翻涌的,全都是那个他不敢碰触的影子——他的姐姐。
明明两个人都在渴望相见,明明两个人都在互相思念,却偏偏连一句真心话都不允许说出口。她明明知道他在等,他明明也想追上去,可最后,她偏偏选择了离开,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抛下他。这种想念、埋怨、不舍与绝望交织在一起的乡思之情,像毒药一样烧穿了他的胸口。
“你根本不懂!”
阿尔斯托猛地暴起,凭着这股疯劲,他将手里的剔骨刀狠狠刺向小丑的大腿!
但他挥空了。
小丑甚至没有挪动脚步,仅仅是身体微微倾斜,就精准地避开了这一刀。紧接着,小丑黑色的西装裤抬起,膝盖如同一记重锤,精准而狠戾地砸在阿尔斯托的手腕上。
“咔!”
阿尔斯托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剧痛瞬间从手腕炸开,几乎传遍全身。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一松,剔骨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那力道极大,仿佛直接把他的腕骨踢碎了。阿尔斯托整个人向后跌坐,捂着瞬间肿胀的手腕,冷汗直冒。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大脑在极度的痛苦中疯狂运转:打不过,绝对打不过。他根本不是正常人,无论力量、速度还是经验,就算自己拼上性命,也完全无法用物理攻击伤到他分毫。
自己身边没有任何帮手,所有人都不在。就这么等死吗?
还没等阿尔斯托想出破局之法,小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真是的,我猜……你最渴望的,便是亲情吧?谢谢你刚才的反应,让我确认了这一点。”
小丑微微俯下身,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似乎又凑近了几分。
“不过真遗憾啊……”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极度残忍的恶意,一字一句地刺向阿尔斯托的心脏。
“你的姐姐,现在正在这个网游系统(幻境)里面,跟别人一起玩呢。怎么,你还想见她吗?”
“的确……我的姐姐是啊……”阿尔斯托跪在冰冷的地上,左手死死攥着已经毫无知觉的右手腕,眼泪混着冷汗砸在地砖上。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不就是个胆小鬼吗?明明两人心里都想着对方,明明只要能见面,就能说出一句话……你却在骗她(骗自己)!”
“是啊,阿尔斯托,你好可笑啊……”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自嘲,像是在审判自己,“你呀,守在她的身边,明明就只是为了姐姐而已!可你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做了那么多事……你可真是懦弱,你个懦夫!”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无力。
直到最后,那些自我谩骂变成了喉咙里的气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他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盯着地面,彻底陷入了麻木与心如死灰的状态。他不想反抗了,他甚至觉得小丑说得对,他就是一个连姐姐都护不住、最后连一句“我想你”都不敢说的废物。
小丑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欣赏着这一幕。
他从西装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个破旧的牛皮本子,拿出一支笔,当着阿尔斯托的面,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很不错嘛……”小丑一边记录,一边嘴里碎碎念着,面具底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赞叹,“没想到这个人的崩溃阈值居然是这样。这种麻木、以及心如死灰的表情,真是太完美的素材了。记录完毕,值得收藏。”
小丑合上本子,塞回口袋。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的阿尔斯托,像是在看一件极致的艺术品。
小丑站起身,拍了拍笔挺的西装,低头看着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的阿尔斯托。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了,语气里满是厌弃:
“你就待在这里腐烂掉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砰。”
随着小丑的离开,原本还有一丝微弱光线的地下室,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阿尔斯托趴在冰冷的地上,四周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分不清那剧烈跳动的频率是源于恐惧,还是因为身体极度的疼痛。他甚至已经没有了思考的力气。他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是不是又断裂了,只觉得浑身仿佛散架了一般。疲惫和剧痛交织在一起,他不愿再想任何事情,就这么趴在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的那具身体,再次睁开了眼睛。
可是,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阿尔斯托的脆弱、痛苦与讨好。
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眸。没有恐惧,没有疲惫,甚至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俯视万物的寒意。
他站了起来,极其平静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随后,他轻轻抬手一挥。黑暗中划过一道无形的波动,阿尔斯托身上那些断裂的骨头、碎裂的手腕、皮肉的创伤,竟然在瞬间凭空消失,完好如初。
他压根没有在意自己刚才的伤,只是冷淡地转过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
他走到门边,伸手一推——门没有锁。但他也根本不在乎这种破绽,仿佛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产生警惕。
他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墙边。
赤红色的长发,火焰般摇曳的身形。
是不死鸟。
不死鸟靠在墙边,那双赤红色的眼瞳上下扫视了一圈走出来的阿尔斯托。仅仅只是一眼,她就看出了眼前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早已易主。
她没有像以往那样露出狂热或戏谑的神情,只是淡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深的忌惮。
“神龙,你怎么又来到这具身体里了?算了,也或者,我可以叫你%**”
“没想到你终于能醒一下了。”
被神龙附身的阿尔斯托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后,他开口了:“没什么,看来这个孩子太可怜了,连我都不免觉得他可怜。”
不死鸟愣住了。她像听到了什么极度荒谬的话语,立刻抢答道:“你?我没想到你也终于有了怜悯之心了?真是令我大吃一惊!”
“我警告你,我没有情感。”神龙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绝对的威压,“所以,你可以把嘴闭上了吗。”
不死鸟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如同面对某种无法抗拒的底层代码指令,她的身体本能地弯下双膝,“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实在抱歉,我不应该多嘴的。”她低着头,连声音都放轻了。
神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张属于阿尔斯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了不死鸟的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地下室门外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不死鸟痛得身体一抽,却连把手抽回来的胆子都没有。
“谁断了?”神龙平静地问。
不死鸟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地回答:“应该是……这具身体里的骨头断了吧。”
毕竟阿尔斯托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即便刚刚被强制愈合,骨骼的承受能力也极其脆弱。强行承受神龙操控的力道,这具肉身根本扛不住。
“真是的。”神龙淡淡地说了一句,收回了脚。
随后,他微微抬起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白角兽呢?去哪了?”
不死鸟单膝跪在地上,手骨碎裂的剧痛还在刺痛着她的神经。面对神龙那种绝对冰冷的目光,她却忽然扯动嘴角,发出了一声极冷的笑。
“那个瘸腿马……”她抬起头,赤红色的眼里闪过一丝挑衅的光,“现在准确来说,应该叫‘暗角兽’了吧。”
神龙站在她面前,那张属于阿尔斯托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这个称呼的改变,只是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指令:
“我现在只想把她召过来。我要的是白角兽,不是那个什么暗角兽。听到没有?”
不死鸟没有立刻低头。她直视着神龙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尖锐的嘲弄:“你自己做的主,这可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你怎么都忘了?怎么说……睡得太久了,忘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神龙那双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发怒,只是微微低下头,用一种绝对审视代码的平静语调宣判:
“怎么,你是想死吗?还是你想被收回了?”
“收回”这两个字,对于神兽来说,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绝对抹杀。
不死鸟浑身一震,原本挑衅的气势瞬间碎了一半。她果断低下头,收敛起所有的刺,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没什么。单纯来说一下……您这个主儿而已。”
神龙站在不死鸟面前,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继续下达着他的结论。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我劝你赶快给她找回来。否则,我要的可不是暗角兽。”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法则判定,“我当然知道。我觉得你想说,光和暗本就是一体的,不是吗?”
神龙的视线穿过走廊的空洞,像是在回看遥远的因果。
“我当年看似只把光给了白角兽,实际也把暗给了白角兽,不是吗?所以她才会弄出两个极端的人格。我当然知道。”
说完,神龙转过身,冷漠地迈开步子。
不死鸟依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神龙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侧过头,那双毫无情感的眼睛落在了她的身上,像是在下达最后一条底层指令。
“好了,我还是比较想去睡觉的。虽然我不想管这些烂事,但我劝你们这个■■■,不要告诉这个少年真相,好吗?”
不死鸟跪在地上,恭敬地低下头。
“真相……好吧,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当然,我知道告诉了是什么下场。”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要是他……是唯一一个能听到你真正名字的人,所以我才会专门吓唬他,不是吗?而且,您不都已经亲眼看过这具身体的反应了吗?”
神龙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这具属于阿尔斯托的、布满伤痕和血迹的躯壳,最终吐出一句极其平淡的结论:“好吧。所以我要回去了。我可不能待在这具身体太久,人类的身体真是脆弱,弄几下就坏了。”
神龙的意识离开了。
阿尔斯托的眼眸重新恢复了焦距,但下一秒,一种几乎要将灵魂劈开的剧痛,从他的左脚瞬间炸穿全身!
那痛楚仿佛是一根又尖又长的铁刺,从内到外,硬生生地扎透了他的骨缝,在血肉里疯狂搅动。那是实实在在的粉碎性骨折。
“啊——!!!!”
阿尔斯托猛地弓起身体,本能地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浑身冷汗如雨下,死死抱住自己那已经扭曲变形的左脚,疼得浑身抽搐,疯狂地大叫出声。
而走廊的另一头,不死鸟已经恢复了常态,慵懒地靠在门框上。赤红色的火焰在她身周安静地跳动着。
她冷眼看着地上这个疼得打滚的凡人,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就像在看一只正在被碾碎的虫子。过了几秒,她终于不耐烦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
“好了,你这个畜生,叫什么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发情了呢。”
阿尔斯托疼得眼前发黑,听到这句嘲讽,他死死咬着牙,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声音因为极度痛苦而沙哑发抖:
“你他妈又耍什么花招?!”
“这可不是我耍的,关我什么事?”不死鸟轻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撇清了关系,“有本事你去找那个瘸腿马(白角兽)算账啊。”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阿尔斯托那张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上。她忽然放缓了语气,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我要去找那个瘸腿马了。还有啊,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不死鸟向前走了一步,单膝蹲下,与在地上挣扎的阿尔斯托平视。她看着这个狼狈不堪、浑身是伤、连骨头都碎了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阿尔斯托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为什么要我去?”
不死鸟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她轻声说道:“再多的事情我就暂且不跟你说了……但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我可以让你的朋友回来。而且,我也可以把那个小丑杀了,让你的……”
阿尔斯托疼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额发,顺着下颌一滴滴砸在地上。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喉咙里的惨叫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还有什么屁话快说!”
不死鸟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倒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道:“但是,事情总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有可能你承受不住。”
“快说!”阿尔斯托猛地抬起头,瞪着她,身体因为剧痛再次猛烈地颤栗。
不死鸟终于不再卖关子,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就是,你帮我杀个人,可否?”
阿尔斯托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忍不住脱口而出:“杀谁?你这种级别的存在,用意念不就能把人杀了,为何还要找我帮忙?”
不死鸟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当然是去找那些朔生人偶。准确来说,他们都不算人了,我甚至根本碰不到他们。”
阿尔斯托愣住了。
“就这点?”他极其疑惑地看着不死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你刚才搞出那么大阵仗,我还以为你要我献祭什么黑暗禁忌能量魔法,或者拿走我半条命呢。”
不死鸟双手抱胸,撇了撇嘴说道:“那些黑暗魔法、禁忌法术,所以我才弄不了。还不是因为■■■■”
阿尔斯托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满头冷汗地看着她:“你说他什么玩意儿?”
不死鸟停顿了一刻。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意外,盯了他两秒,才缓缓开口:“真没想到,你竟然听不见。”
她并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纠缠,很快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神情:“好吧。那当然是因为规则。还有你以为我想弄那些东西吗?就凭我现在的能力,根本触碰不到底层的东西。你不如先看看你的脚吧。”
阿尔斯托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只看了一眼,他差点再次疼得晕过去。左脚小腿以下已经呈现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骨头彻底碎裂。更骇人的是,大量的鲜血正顺着脚往下流,源源不断地砸在冰冷的纯白瓷砖上,迅速向四周蔓延,将那原本洁白无瑕的厨房地板染成了大片大片刺目的鲜红。
他流失的血太多了,再这么下去,他根本活不到去杀朔生人偶。
“能放我出去……”阿尔斯托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沙哑虚弱,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他咬着牙,说出了那句妥协。
“好,我同意。”
不死鸟看着他妥协的样子,满意地轻笑了一声。
“好吧。”
她抬起手,极其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与此同时,远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刚刚还在耀武扬威、记录着主角崩溃素材的面具小丑,身体仿佛被从内部抽走了骨架,瞬间倒在地上,彻底断绝了生机。
紧接着,周围那座高饱和度的红色马戏团,开始像被烈日烤化的幻影一样,凭空碎裂、消失。
一阵失重感袭来。不死鸟和阿尔斯托已经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砰。”
阿尔斯托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本来就碎了的左脚受到撞击,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连呼吸都只剩下了倒气。
不死鸟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的阿尔斯托,语气里满是嫌弃:“好了嘛,你这个废物。”
阿尔斯托疼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硬挤出一句:“你他妈……倒是让我能站起来啊!”
“我可没有医生这个副业。”不死鸟连看都没看他那只变形的脚,语气凉薄到了极点,“怎么,你想让我死吗?还是说,你死了也好,刚好省得我麻烦,顺手就把你的灵魂给收了。”
如果是平时,阿尔斯托可能会硬气地回怼。但此刻,生理上的极致剧痛、失血过多的晕眩,加上刚刚在幻境里被小丑彻底碾碎的心理防线,让他最后一根名为“骨气”的弦,彻底断了。
他不想死。他还没找到姐姐,他还要救同伴。
阿尔斯托用仅存的力气,往前爬了半步,伸出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死死抓住了不死鸟的衣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卑微到了极点:
“救我……我求你了,救我吧,我真求你了……”
空气安静了一刻。
不死鸟低下头,看着这只死死揪着自己衣角的手,看着这个上一秒还在嘴硬、这一秒就彻底崩溃的凡人。
她没有一脚把他踹开,也没有立刻施救。她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赤红色的眼底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一场滑稽戏般的感慨:
“你们人类真是一点硬骨气都没有,只会求着别人。你看看你,多像一只被雨淋过的流浪小狗,渴求别人把它带回家。”
不死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准备等他继续哀求,或者干脆等他的血流干死掉。
然而,阿尔斯托没有继续求饶。
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鲜血直流。随后,他撑着那条完好的右腿,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地面,指甲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全身青筋暴起,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硬生生地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不死鸟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她挑了挑眉:“没想到,你还真能站起来。”
阿尔斯托单脚勉强维持着平衡,因为左脚稍微一碰地,就是钻心刺骨的剧痛。他喘着粗气,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了:“可我没刀了。”
不死鸟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他是想要什么灵丹妙药,正疑惑他要刀做什么。但她实在太好奇这个凡人还能搞出什么名堂,于是随手一挥,凭空变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刀,“当啷”一声丢在了他的脚边。
阿尔斯托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看那把刀一眼。
他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刀。随后,他将自己那条已经被神龙踩得粉碎、扭曲变形、血肉模糊的左脚,直挺挺地伸了出来。
在不死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阿尔斯托面不改色,直接举起刀,对准自己被踩烂的脚趾部位,狠狠地切了下去!
“噗嗤——”
刀刃切开皮肉,斩断残留的骨渣。剧痛瞬间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但他连一声轻哼都没有发出来,他用尽全力,硬生生将那些已经坏死、无法复原的脚趾连皮带骨全部割了下来!
不死鸟低头看着他这个举动,扯动嘴角,发出了一声极冷的嗤笑。
“所以,你就这样?”
阿尔斯托单脚勉力支撑着身体,仰起头,那双眼睛里满是麻木与决绝:“你怎么了?不满意吗?”
“我给你治疗一下吧。”不死鸟高高在上地抬起手,准备打个响指。对于她而言,这种屈尊降贵的施舍,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然而,阿尔斯托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用极其狼狈的姿态,硬生生躲开了即将落下的治疗光芒。
不死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下一瞬,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瞳猛然收缩,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爆起。她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下的寒风:
“你这个蝼蚁……我给你治疗,已经是天大的赏赐!你这个蛆虫、苍蝇,怎么还不给我接受我的赏赐?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阿尔斯托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从未见过不死鸟如此失态的模样。
“你不想治是吧?”不死鸟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眼中的暴戾彻底爆发,“那你就给我在这里死着!”
她猛地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在阿尔斯托的残躯上!
“砰——!”
阿尔斯托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不死鸟已经大步上前,抬起脚,狠狠地踩住了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地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就像在俯瞰一只被碾碎的虫子。她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碾压的威压,一字一句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你给我记住,你只是蝼蚁。而我,是你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天顶,知道没有?”
她的脚依然死死踩在阿尔斯托的腹部,稍稍用力往下碾了碾。
阿尔斯托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踩碎,但他被压得死死的,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所以,我告诉你——”
不死鸟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冷幽幽地传来,带着一种如同宣判般的平静。
“每个人的出生点是不同的。有人可能出现在肮脏的小巷子里,可有人却出生在豪华的高级病房里面。你知道吗?一个人的出生点不同,结局是必然的结果。结局,竟然只是自身的结果罢了。”
她的目光落在阿尔斯托那张沾满灰尘与血迹的脸上,语气里没有悲悯,只有对客观事实的冷漠陈述。
“那个从小在森林里出生的野孩子,永远无法看到贵族生活的一角。那些从包间里出来的孩童,从出生便上的是顶级学校。与此同时,在垃圾堆、在阴暗角落里,那些孩童在捡垃圾,有的甚至早就死了。知道没有?”
说完最后三个字,她猛地用力,在阿尔斯托的腹部狠狠碾了一脚!
“呃——!”
阿尔斯托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痛得弓成了虾米,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
不死鸟满意地收回了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蜷缩在地上的惨状,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温度:
“每个人的出发点不同,结局是必然的。无论你多努力,都无法达到天顶,你知道吗?这便是非常残酷的现实,这便是事实。这就是天赋,你只能怪自己出身不好。”
空气安静了片刻。阿尔斯托没有反驳,他疼得说不出话,但他死死的咬着牙,那双麻木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
不死鸟转过身,火焰般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说教的兴致,也或许是觉得对一个蝼蚁说这么多已经是极限。
不死鸟转过身,火焰般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正准备去处理她所谓的“正事”。在她眼里,这个被踩在泥里的凡人已经彻底失去了辩论的价值。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极其清晰的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你说的……不对。”
不死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偏过头,赤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与荒谬:“不对?那你说说,哪里有不对?”
阿尔斯托趴在地上,腹部还残留着被碾压的剧痛,浑身的冷汗和泥污混杂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但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沉默,而是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的确说过,人的出生各有不同。命运早已写在纸上。那既然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为何人还会活着呢?”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废墟的力量。
“假如命运早就被写好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死鸟微微皱眉,还没有开口反驳。
阿尔斯托猛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麻木、颓废与死寂,全部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耀眼、仿佛能在绝境中烧穿一切的坚定。
“这就是人类最伟大的一点。”他盯着不死鸟的眼睛,语气没有一丝颤抖,“明明知道死亡是活着的必然结局,明明知道哪怕繁衍后代,最终也逃不过一死。可他们依然选择了活着,依然选择在泥土里播种,依然选择在死亡来临之前,拼尽全力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说的那样,陷入了这种绝望的焦点,如果所有人都因为命运已被写死就放弃挣扎……那现在的世界,早就没有文明了。这便是人类最伟大的一点‘向死而生’”
空气彻底凝固了。
不死鸟站在原地,那双赤红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他。她是一个纯粹的精神体,她的字典里只有绝对的代码、因果和出生论。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向死而生”的悖论。在她的逻辑里,写死的代码就是写死的,毫无意义。
可此刻,这个被她踩在脚底、连骨头都碎了一地的蝼蚁,却用最 undeniable 的事实,硬生生砸碎了她的“天梯论”。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反驳的话语。
不死鸟那燃烧着火焰的身形僵在原地,赤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脚下这个浑身是血、骨头碎裂的凡人。
阿尔斯托死死咬着牙,撑着冰冷的地面,努力仰起头。他的眼中早已经没有了那种被彻底碾碎的死寂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仿佛能撕裂黑夜的坚定与狂热。
他继续开口,声音沙哑,却如同洪钟般砸在死寂的空间里。
“这便是人类的勇气!人类的祖先,难不成不知道自己会被野兽吃掉吗?他们随时可能丧命,可他们没有选择躲起来,他们选择了壮大,从而拥有了火!”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腹部被踩过的剧痛让他的声音发颤,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坚不可摧。
“这便是人类的勇气,比你们这些没有感情的神明强一万倍的!我无法反驳你刚才说的事情的确是不对的。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个事情——”
阿尔斯托死死盯着神明那双冰冷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要你还有活着的勇气,什么都不可怕!”
不死鸟死死盯着他,那张由火焰构成的脸上依旧带着神明特有的冷漠。但在那股冷漠的深处,似乎有什么被坚硬外壳包裹的东西被撬动了,那是一种阿尔斯托暂时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盯着他看了足足好几秒,随后摆了摆手,语气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稍微收敛了一些:“真没想到你跟那些蝼蚁不一样。你,还真的勉强算得上是一个人。”
说罢,她转过身,火焰般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声音再次恢复了习惯性的不耐烦:“好了,你还是去干正事吧。我们还是去干正事,我要去弄朔生人偶了,快点给我过来吧。”
她迈出了一步,但身后的阿尔斯托却没有立刻跟上。
“我有个猜测。”阿尔斯托单腿撑着身体,疼得声音发虚,但眼神极其锋锐,“我觉得,朔生人偶应该是对我身上的什么东西……或者说,是对我自身有什么跟神龙有关的东西吧?”
不死鸟猛地转过了头。
那一瞬间,她赤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了一丝极深的疑惑,紧接着是明显的错愕。这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被反驳时的恼怒,而是一种机密被直接扒开的震惊。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抹情绪,声音陡然变冷,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说这么多干什么?!如果你不想死,或者你不想尽早下地狱的话,我劝你这些话还是别说了!小心被神龙他这个■■给顺带清除了。”
她是真的在警告他。因为在她的系统认知里,触碰到这个底层的因果,往往会引来最高代码的自动清除。
然而,阿尔斯托没有退缩,也没有闭嘴。
“应该是我身上有神龙的东西,所以才会让这些朔生人偶对我产生吸引,或者说是恐惧吧。”他抬起头,直视着不死鸟的眼睛,极其平静地抛出了最后的结论。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不死鸟死死盯着他,最终缓缓吐出了几个字:“你说的,的确对。”
“你身上确实有神龙的东西。”不死鸟背对着他,火焰在肩头跳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只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阿尔斯托沉默了两秒,随后点了点头:“好吧。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身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那我最后能问你个问题吗?”
不死鸟偏过头,瞥了他一眼,语气稍缓:“行吧,只要别触发底层规则就可以。”
阿尔斯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撑着自己残破的身体,把头彻底抬了起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先前的试探,只剩下一种极其深沉的、积压了很久的执念。
“我一直想……我一直想知道,消灭基督教的方法究竟是什么?如何让失忆之人恢复回忆?如何让最亲的人团聚?”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不大,却仿佛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掷地有声。
“这便是我要问的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嘲一般,补了一句:“你可能会说,就这?但这的的确确就是我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一直想问的最终问题。朋友的失忆,朋友的受伤,亲人的离开,相思之苦……这些全都是我想解决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尔斯托看着不死鸟,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锐利:“我也的确意识到了,在那个小丑说我是懦弱之前,你以为我没有看清自己吗?我肯定看清了。”
他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像是在做最后的收网。
“我想,你刚才应该正躲在我观着……在我还被小丑关着的时候,你应该就在我身后的那面墙后面吧。”
不死鸟的身形猛地一顿。
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与错愕,随后,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重新审视的意味。
“没想到,你挺聪明。但是你那三个问题,我先等会儿再回答你。你的确猜对了,我一直在观察你。只不过,你为何会觉得,我是在你身后的那面墙后面呢?”
阿尔斯托撑着地面,一边喘气一边开口,语气极其笃定:“因为我早就用手指敲打过后面的墙了。后面那面墙,很明显就是空心的。”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当时被困在幻境里的细节。
“你想问我这些技术是从哪来的?这个嘛,可不好说。再接着,我之前观察过你,你应该是实体吧。但你可能会说,'我可是神明,随时便可以虚实转换'。但我想应该不可能。”
他盯着不死鸟的火焰轮廓,一点点剥开逻辑。
“因为无论是你在收我灵魂,还是真正出现在我面前,都是以实体模样出现的。而且,只有我能看见你,对吧?”
不死鸟沉默了片刻,火焰在肩头微微跳动。那双赤红色的眼瞳审视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探究:“你为何这么觉得?只不过,你也猜对了。我出现在你面前的确是实体,我也的确是在后面观察过你。”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阿尔斯托反而失去了继续追问的兴致。他垂下眼,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恢复了那种底层小偷特有的随意与疲惫:“好,那真谢谢你了。算了,我们去干正事吧。”
不死鸟挑了挑眉。
“没想到你还会抢我的台词。”
太界的画风,与下界那充满血腥与泥泞的绝境截然不同。
美德之塔的顶层大厅里,光线永远停留在某种近乎透明的柔和白昼。没有凡人的喧嚣,只有仿佛亘古不变的寂静。
神龙正坐在一张古朴的石桌前。此时的他,并非龙形态,而是以人类的形体显化着。一头综合了棕黑色的短发,鼻梁上架着半框黑框眼镜,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透着一种学者般的优雅与平静。他端起桌上的瓷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仁兽正百无聊赖地站着。
他脚下踢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或者说,可以叫它“保灵石”。那石头在他脚下滴溜溜地转着,像个不值钱的皮球。
仁兽瞥了一眼桌边的神龙,没忍住,张口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粗鄙和无语:“切,我怎么没想到,你这人形态长得还挺好看的。之前不分直线,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神龙没有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淡淡道:“为什么?还有,你脚上踢着什么呢?”
“切,没什么,就是玩玩。”仁兽挑了挑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你叫白角兽和不死鸟他们去干什么了?怎么,你闲得蛋疼还是怎么的?”
神龙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平静地抬起眼,那透过半框眼镜看向仁兽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扫描一段乱码。
“我可没有人类的生理构造。”神龙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连声音都没有起伏,“更没有人类的生殖器官。如果你非要这么比喻的话,我只能这么回答你。”
仁兽被这句话硬生生噎了一下,愣了两秒,砸吧砸吧嘴,嘟囔了一句:“……真他妈无聊。”
随后,他摆了摆手,像是把刚才的尴尬抛到脑后:“好了好了,不闹了。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召集他们两个人?还有,白角兽这家伙现在都变成暗角兽了,你也不去人界看看他们两个人。真不怕弄死了?”
神龙看着手里的茶杯,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死了我收回就可以。而且,如果按物理上的结构来说,他们两个人,准确来说不会死。”
“切,没想到你这么爱喝茶。”仁兽看着他,忍不住又吐槽了一句。
“没什么。”神龙轻轻转了转杯子,“而且,我们并没有人类那种味觉。神明进食这种东西,已经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了。茶水准确来说是被我们吸收了,但吸收的灵力也几乎为零。”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杯沿,看向了某个虚空的方向。哪怕隔着太界与人界的壁垒,他也能观测到那颗虚假的星球。
“人类可真是渺小。一直在他们的星球外面放了一个假太阳,他们还真信那是太阳,还前赴后继地去研究太阳里面是什么。一切,没想到真正的太阳,其实是在上面吧。”
仁兽瞥了一眼外面的虚空,目光穿透云层,仿佛能看到那颗悬挂在人界之上的假太阳。他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忽然带上了几分不正经的调侃。
仁兽光着脚,大摇大摆地跑到了神龙对面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盘着腿,姿态极其随性,那双脚上赫然套着一对金色的圆环,类似于某种锁链,死死扣在他的脚踝处。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环,又瞥了一眼外面的天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正经的闲聊:“切,别说,这白角兽长得还真挺好看。”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正端着茶杯的神龙,随口问道:“哎呀,那几个人,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到?不对,准确说是三个人。”
神龙抿了一口茶,连眼皮都没抬:“我没有心情弄那些,要弄还是你自己弄吧。”
“你让我怎么出去?”仁兽一听这话,直接急了,用手指了指自己脚踝上那一对金环,“我脚上带着这两个金箍,跟人类世界《西游记》里孙悟空套头上那个差不多!我都不能出太界,你让我怎么出去?怎么,再造一个分身吧,我告诉你!”
神龙从容地放下手里的陶瓷茶杯,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抗议。
“那我这……我可就不管了,你自己想吧。”
说完,神龙便站起身,走向了亭子边缘。这座建筑类似于一个亭子,四周由几根柱子支撑着,透着一种空灵的冷意。
在路过仁兽身边的时候,神龙毫不客气地抬起脚,直接踩在了仁兽那只戴着金环的脚上。
仁兽倒吸了一口凉气,刚要骂出声,神龙的身影已经飘然远去,只留下一个冷漠而平静的背影,继续去亭子的其他地方看风景了。
仁兽盘腿坐在那里,盯着对面那四个空荡荡的位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真是的……,神龙这老家伙是无聊透顶。”
他撇了撇嘴,脑海里回想着刚刚神龙那副雷打不动的淡然模样,心里默默吐槽:神龙那家伙,还是跟三百万年前一模一样……不对,是七百万?还是三百万、六百万?哎呀,记不清了,算了算了。
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他们之间的关系。
“好歹也在一起混了这么多年,算得上是好兄弟了吧?”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又立刻自我打断,“不对,我们神明又没有人类的生殖器,仔细想想也算不上什么兄弟。”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索性把两条腿一盘,放弃了思考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算了算了,就不纠结这些了。”
随后,仁兽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衣摆,扬声喊了一句:“走吧。”
另一边的神龙已经走出了亭子。
他迈出亭子的那一刻,脚下瞬间凝聚出一片纯白的云层。他每走出一步,云层便在他脚下汇聚成坚实的陆地,托着他平稳前行。一步一云,仿佛整个太界都在顺应他的意志,为他铺就道路。
阿尔斯托拖着那具刚刚愈合、却依然隐隐作痛的身体,跟着不死鸟辗转了好几个阴暗潮湿的区域。
整个过程极其机械且压抑。面对那些没有自我意识、连惨叫都不会发出的朔生人偶,阿尔斯托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里的刀,对准他们没有任何防备的后颈,一刀切下。没有惨叫,没有反抗,满地只剩下切断的肉块和重新愈合的伤口,这简直就是在一座没有灵魂的屠宰场里清理垃圾。
随着最后一具空壳倒下,不死鸟停了下来。她靠在一边的断墙上,像是在放空大脑,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遥远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了那股漫不经心的疏离感:“很不错,这片区域弄完了。好了,我该结束了,我也应该去找人了。”
阿尔斯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找人?找谁?”
“找白角兽。”不死鸟偏过头,看着黑暗的深处,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纠正自己,“不,准确来说,现在该叫暗角兽了。”
她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阿尔斯托:“好了,你应该可以去找你朋友了。我要先走了,再见。”
说完,不死鸟转过身,火焰般的裙摆在空中划过,准备直接离开。
“等一下!”阿尔斯托猛地出声喊住了她,“暗角兽和白角兽……什么意思?我没有听懂。”
不死鸟侧过眼,那双赤红色的眼瞳落在他的脸上,带着高高在上的冷漠。她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这不关你的事,人类。”
阿尔斯托站在满地血腥的废墟中,擦了擦脸上干涸的血迹。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想问一下,我的朋友现在还安全吗?”
不死鸟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没死,反正还活着。”
阿尔斯托松了一口气,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上前一步:“那好吧。那我想跟你去,可以吗?”
不死鸟回过头,赤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她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狼狈的凡人:“你还想跟我去?你不是还担心你的朋友吗?怎么又想跟我去了?”
阿尔斯托连忙摆了摆手,脑子飞速运转,找补道:“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该怎么说呢……对对对,我只是想跟你们一起去而已。而且我也很疑惑,暗角兽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不死鸟盯着他看了两秒。或许是觉得这个凡人确实有点意思,又或许是不耐烦再跟他拉扯,她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
“白角兽,也就是暗角兽,因为太过于……接收那些全新代码的疑惑,或者说残缺代码的漏洞吧。为了不让自己太疯,看太多人的体验,承载太多人的记忆而疯掉,所以就搞了两个容器。”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解释得够清楚了,“好了,我现在解释完了,我要走了。”
阿尔斯托赶紧又喊住她:“能不能带我一起?”
不死鸟偏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她叹了口气,像是勉强收下了一个麻烦的行李:“算了,我还是勉强带你去吧。还有,再告诉你一下,你的朋友现在还活着,应该……大概是在卡琳娜的家里。”
说完,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迈开了步子,没有再回头。
主角和不死鸟偷偷摸摸地摸到了一个大军事基地的外围。
两人趴在茂密的草丛里,主角浑身沾满泥土,压低了声音,一脸懵逼地转头看向旁边那团火焰般的身影。
“我们在这里干什么?”主角小声逼逼,“你怎么还让我去当小偷了?别告诉我你想去军事库里面偷点加特林,补充一下你的战火。”
不死鸟面无表情,直接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脑子里一天天在想什么呢?暗角兽在这里。”
主角还想抱怨,不死鸟却突然站了起来。
“别走……”主角下意识想拉住她。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军事基地大门那两扇沉重、厚实的铁门,原本死死紧闭着,此刻却发出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缓缓地、自动地向外打开。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跟白角兽极其相似,但只有一点点相似而已。
她的头发仿佛是紫黑紫黑的,身上的衣服也是紫黑紫黑的。脸上画着极浓的妆,眼睛上甚至还晕染着一层紫色的眼影,看起来就像是刻意装饰过一样,与白角兽那种纯粹的、光的质感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极为妖异、冷艳的压迫感。
不死鸟看清来人,语气极其熟稔地开口:“真巧,没想到你在这里,我正要找你呢。还有,暗角兽,把白角兽叫出来,对对对,那个野猪想跟你谈一谈。关于白角兽的事,走吧。”
暗角兽站在大门前,身上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她看着不死鸟,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抱歉,我还有军事基地没有管,暂时没法回去。你告诉那个野猪大人吧。”
“你不去也得去!快点!”不死鸟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暗角兽站在门内,冷笑了一声,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我说了,我不去!你他妈是脑子被挖了,还是耳朵听不见?”
不死鸟深吸了一口气,火气明显已经在爆发的边缘,她强压着怒火,语气变得极度冰冷:“我劝你还是换回你那个白角兽吧。我可受不了你这个天天泡在军事基地里,天天跟你那些吊儿郎当的大爷们混在一起。你也真不嫌闲得慌!”
“切,我就是闲得慌,怎么滴?”暗角兽挑衅地抬起下巴,紫色的眼影在阳光下显得妖异又狂妄,“怎么,还是给你脸了?要不要我拿个核弹捅你身上试试?”
“我劝你还是乖乖给我把嘴闭上!”不死鸟周围的空气开始因为高温而扭曲,她一字一顿地警告道,“小心我把这里的人全部灭了,包括你!”
暗角兽非但没怕,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语调极其恶毒:“即使你能把我灭了,那你也小心神龙把你收回了。听到没有,你这个**!听到没有!”
躲在草丛里的主角,此刻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心想:不是吧?暗角兽怎么黑化成这副鬼样子了?不死鸟难道也被逼疯了吗?这两个人完全是不管不顾的疯狗啊!我不能直接去帮她,我上去就是被余波碾成肉泥的份……
但他看着局势即将失控,咬了咬牙,刚准备从草丛里爬起来做点什么——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只看到一道火红色的残影闪过。
不死鸟没有再废话。她身形暴起,一步跨到了暗角兽面前,五指如同铁钳一般,精准而狠戾地一把掐住了暗角兽的喉咙!
不死鸟的手如同铁钳,死死掐住暗角兽的喉咙。
暗角兽极其痛苦,喉骨被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她的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因为生存的本能,她拼命地摇晃着身体,试图挣脱这致命的束缚。
然而不死鸟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余地。她手腕猛地发力,一气呵成,直接将暗角兽整个人扔飞了出去。
“砰——!”
暗角兽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咳了两声,才勉强撑着地面抬起头,愤怒地破口大骂:“我**妈的,疯了是吗?”
不死鸟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赤铜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愤怒,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藏着几分极度的警惕。
“你是选择被我掐死,”不死鸟一字一顿地开口,“还是选择让白角兽跟我们一起回去?”
暗角兽趴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绝对不讲理的上司,憋屈到了极点。面对生死威胁,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低头,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那行行行,我还回去还不行吗?有话好好说。”
“是你话没好好说,所以我反驳没有什么问题。”不死鸟冷冷地回怼了一句。
暗角兽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极其不情愿地嘟囔:“好吧好吧。”
随后,她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闭眼的瞬间,她身上的特征开始发生剧烈的改变。那原本紫黑紫黑的长发,如同被洗净的墨迹一般,迅速褪色,眨眼间变成了纯净的洁白。她身上的紫黑色衣服也随之消散,化作了一身纯白。连脸上那浓重、妖异的紫色眼影,也随之彻底消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个妖异冰冷的暗角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白角兽。
白角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坐起身来揉了揉脖子,语气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没心没肺的庆幸:“哎呀,我终于回来了呢。”
趴在草丛里的阿尔斯托,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但眼角却在疯狂地抽搐。
他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操,不是吧?我还在阳间吗?这到底是个什么阴间剧情啊?!
不死鸟抬手一挥,周围的火光渐渐平息。随后,她偏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主角藏身的那片草丛方向。
还没等主角反应过来,不死鸟已经大步走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颈,像提溜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仔一样,将他从草丛里直接提了上来。
白角兽好奇地凑了过来,看清主角的脸后,竟然露出一副惊喜的表情,语气轻快:“没想到是你呢。怎么,偷看我们两个人神明打架吗?”
她歪着头,极其坦然地评价起了自己的另一半:“的确,暗角兽嘛,因为它每天都看一些负面情绪,所以导致成那样就很那个啦。”
白角兽看着被拎在半空中的主角,笑眯眯地开口:“我觉得你应该有很多东西想问吧?哎呀,这个嘛,这个就得让我……现在暂时还没有时间这样了。不死鸟,神龙究竟有什么事情,那么着急找我们?”
不死鸟面无表情地回答:“召集我们一下,我也不知道,过去了你应该就知道了吧。”
白角兽耸了耸肩:“那好吧。”
随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被拎着的主角身上,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嗔怪地看了不死鸟一眼:“不死鸟,你应该先把人家小孩放下来吧。”
话音未落,不死鸟手一松。
“砰。”
主角直接被她精准地丢在了地上,一屁股摔得结结实实。他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哎呀,好疼……”
白角兽低头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没忍住发出了嘲笑:“哎呀,你可真是脆弱呢。”
不死鸟站在旁边,没有理会白角兽的嘲笑,只是淡淡地抬起手,随意一挥。
一道无形的力量瞬间包裹了主角。主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活动了身体,发现刚才那一摔的疼痛消失了,连之前身上留下的那些旧伤,也一并痊愈了。
(注:准确来说,这些伤并非是不死鸟刚才丢他时产生的,而是他之前驱散那些朔生人偶时,在那种极度压抑的物理消耗中造成的。)
“好啊,”阿尔斯托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像是在完成一笔交易一样说道,“那你们去干你们的正事,我去干我的正事。”
“你跟我一起去。”
不死鸟的语气极其平淡,就像是在命令他顺手捡起一个路边的垃圾。
但这句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固了。连旁边的白角兽都微微偏过头,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
阿尔斯托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不死鸟,仿佛耳朵出毛病了。紧接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眉头拧成一团,眼中写满不可置信:“我?我……吗?”
不死鸟点了点头:“是,走吧。”
说完,她转过身,和白角兽一起迈步向前。主角僵在原地,双脚像生了根一样,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一个活了六亿年、掌管地狱和灵魂的神兽,居然会主动要求带上他一个底层凡人?
白角兽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好啦,快点走吧。”
阿尔斯托终于回过神,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不死鸟走到前方,抬手轻轻一划。
周围的空气瞬间产生了一股极其柔和的波动。紧接着,一层层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云朵凭空出现,在他们脚下汇聚成一条台阶般的通道。
不死鸟迈步走了上去,偏头丢下一句:“你不进来的话,我可就不管你了。”
阿尔斯托咬咬牙,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他踩上云层的那一瞬间,脚底传来极其绵软的触感,却又稳固得像踩在坚实的石板上,托着他一步步向上走。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把他的魂吓飞。
云层下方,是整片整片辽阔的世界。山川河流变成了微缩的模型,城池变成了散落的棋子。他甚至能看到自己刚才蹲过的军事基地,像个芝麻粒大小。风吹过他耳边,仿佛能听见下方虚空中的轰鸣。
强烈的失重感和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主角双腿发软,立刻收回视线,死死盯住自己的脚尖,再也不敢往下看半眼。
“这、这是哪里?!”他声音发颤,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不死鸟头也不回,语气像是在报一个极其平常的地名:
“天界罢了。或者可以说是,太界。”
白角兽脚步微顿,回头瞥了气喘吁吁的阿尔斯托一眼,转头对着不死鸟挑了挑眉:“傻鸟,真没想到他居然也能上来。我还以为就他这凡人肉身,一踏进太界就会被这里的重力直接压成肉饼呢。”
她有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在太界这空洞的微风中,如燃烧的烈焰一般随风飘扬,每一缕发丝都像是在跳动着极其狂野却又高贵的生命力。
她的身上,是一袭赤红色的长裙。但那绝不是普通的裙子,那是一条层层叠叠、极度繁复的华丽长袍。裙摆的最外层是轻盈的薄纱,甚至带着几分半透明的质感,隐约勾勒出她威严而不可侵犯的身躯;而往下延伸,她的身后拖着极长的裙摆,那裙摆的弧度完美地遮掩了她的双腿,却又在走动间摇曳出令人心颤的弧度。她通体赤红,仿佛这具身体本身就是用火焰与浴血重生的凤凰羽毛缝制而成。当她站在那里,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在流转着奇异的璀璨光芒,像极了神鸟展翅前那一瞬间的余晖。
她脚上踩着那一双暗红色的高跟鞋,鞋面竟然自带着一种极其高级的珠光效果,踩在太界的地面上,发出清冷而极具压迫感的“嗒、嗒”声。
她的眼神极其威严,高高在上地扫视着人群。她不需要开口说话,光是站在那里,那种从六亿年死亡与杀戮中沉淀下来的绝对威压,就足以让一切凡人低头。
不死鸟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没什么好惊奇的。虽然这确实有点出格,但我早就见怪不怪了。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样。”
阿尔斯托大气都不敢喘,死死踩着脚下的云层,生怕一不小心就掉进无尽的虚空。云朵载着三人一路向前,最终停在了一座极其孤零零的亭子前。
主角怀着极其忐忑且敬畏的心情,抬起头。
毕竟,这里是太界。是神龙喝茶、神兽居住的最高维度。他的脑子里已经预设好了无数庄严肃穆的画面——金光万道、法则流转、永恒的神明静坐在云端。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
亭子中央,一个满头黄发的年轻人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里。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随意、敞着大半的马甲,下半身是一条肥大的泡泡裤,两只脚光着,毫无防备地架在空气中,甚至还在惬意地翘着二郎腿!
最炸裂的是,那黄毛手里还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牙签,正极其吊儿郎当地在嘴里剔牙。
阿尔斯托的瞳孔剧烈收缩,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三观“咔嚓”一声,碎得跟渣一样。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一个字。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这他妈是太界?!这他妈是谁?!怎么会有个光脚的小黄毛在这里剔牙啊?!
不死鸟回头看了一眼三观正在疯狂炸裂的主角,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介绍路边的风景:“没事,他们就是三大神兽之一,仁兽。”
话音刚落,脚下的云朵自动拐了个弯,稳稳地停在了那座亭子前。
不死鸟抬起脚,她那双高跟鞋踩在亭子的地面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而旁边的白角兽穿的是平底鞋,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一细微的对比,在空旷孤寂的太界里,显得极其突兀。
主角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亭子里那个正在剔牙的黄毛。
仁兽斜眼一瞥,看到这三个人,漫不经心地把嘴里的牙签吐了出来。
那根牙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差点直接插在不死鸟的高跟鞋上!不死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这种挑衅早就习以为常。
紧接着,仁兽的目光落在了畏畏缩缩、正在四处打量的主角身上。
随后,让主角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仁兽突然扭曲了一下。他的体型开始急速膨胀,原本瘦骨嶙峋的十七岁少年骨架,瞬间硬生生拔高到了将近一米八七!他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马甲“噼里啪啦”直接碎裂开来,碎布片四处飞溅。
不过几息之间,一个肌肉猛男赫然出现在主角面前。
不,这已经不能用“肌肉猛男”来形容了,那隆起的肌肉线条完全违背了人类的生理构造,极其夸张、狂野,泛着一层充满压迫感的暗光。
主角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着,大脑彻底死机,连呼吸都忘了。
仁兽看着他那副惊骇欲绝的表情,嘴角一咧,语气里带着极其明显的玩味:“切,没见过这么帅的神兽?怎么,被我的美貌迷住了?”
旁边的白角兽默默捂住了脸,不死鸟则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
“好了,可别耍帅了,”不死鸟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具夸张的身体,语气里满是嫌弃,“快点给我变回去。还是你那个瘦不拉几的黄毛样子比现在好看多了。”
仁兽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地凑近不死鸟,语气贱到了极点:“怎么,所以你觉得我原来的样子帅气?果然,高傲的不死鸟小姐终于说我好看了!这句话,我可等了六万多年了!”
不死鸟的脸瞬间顺着黑了下去,周围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她咬着牙,眼神像是要把眼前的肌肉猛男生吞活剥:“我可没有心情观看你那个……你那么美的样子!你那个样貌,快点给我变回去!你这什么装扮?裤子都被炸飞出去了,你说话能不能要点脸?!”
“哎呀,行行行,我变回去好吧。”
仁兽耸了耸肩,身上的肌肉瞬间收缩,骨骼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个一米八七的猛男再次变回了那个瘦骨嶙峋、吊儿郎当的十七岁黄毛。
极其神奇的是,那件原本已经炸得稀碎的马甲,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又完好无损地长在了他的身上,仿佛从未破裂过一样。
仁兽恢复原状,再次跷起二郎腿,挑着牙,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不死鸟:“哎呀,还不错吧?我这身装扮,可是真正的自由风。”
不死鸟懒得再搭理他,直接切入正题:“好了,别废话了。所以那个人,那个神龙,什么时候出来?”
“哎呀,没什么,他等会儿就出来了。”仁兽摆了摆手,语气依旧随性。
然而,就在下一秒,仁兽却忽然停下了剔牙的动作。
他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体,那双眼睛越过不死鸟和白角兽,直勾勾地落在了阿尔斯托的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审视。看了几秒后,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主角说话:“切,啧啧啧……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活着。”
主角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但出于下意识的本能,他立刻嘴硬反驳道:“什么活不活的?我这不就活着了吗?”
仁兽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极其笃定:“不不不,你活着,才是最不正常的。看来……看来你跟我们一样。”
不死鸟偏头看了阿尔斯托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便径直走到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她的位置在桌子的一侧。
“你后面。”
不死鸟只淡淡地丢下这三个字。
仁兽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我靠!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
只见神龙正站在仁兽的身后。他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装扮,此刻竟然穿着一身极其笔挺的西装,领口甚至还极其正式地打着一个领结。他戴着半框眼镜,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正光脚盘腿、穿着泡泡裤的仁兽。
但凡刚才没有不死鸟的提醒,估计神龙得像个背后灵一样,一直站在仁兽身后,直到这位小黄毛自己无意间撞上。
仁兽被吓了一跳,目光在神龙身上来回扫了几眼,随后又注意到了旁边站着的阿尔斯托。他皱起眉,指着阿尔斯托问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不死鸟拉开椅子,语气平静:“没什么,顺便带过来的罢了。”
可奇怪的是,神龙并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多看仁兽一眼,只是平静地对阿尔斯托招了招手:“随便找个位置坐吧。”
说完,他便越过众人,径直走向了桌子的主位,坐在了最中间的位置上。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
他本来就不想坐在那个满口脏话、光着脚的街头黄毛身边。但他看了一圈,最边缘、最角落的位置已经被白角兽坐了,四周再也没有别的空位。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不想跟这个街头黄毛挨在一起,但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拉开椅子,极其不情愿地在仁兽身边坐了下来。
神龙端坐在主位,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好了,开始讲正题。”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第一个落在了不死鸟身上。
“不死鸟,我想问,请问为什么今年意外死亡的人这么多?被砖头砸的,喝水被水淹的,还有在睡梦中被火活活烧死的。来,你给我解释一下,请问这是什么玩意儿?”
不死鸟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凤凰长裙的裙摆安静地垂在桌下。她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极其平淡:“因为死亡的不是时候。”
神龙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双透过半框眼镜射出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最终,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批准一张报销单:“那行吧,我就当你是意外死亡了。”
“那行行行。”不死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旁边坐在凳子上的阿尔斯托,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而在他旁边,那个光着脚、穿着泡泡裤的黄毛仁兽,正努力地憋着笑。他的肩膀因为忍笑而微微抖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着,露出了一个极其欠揍的弧度。
阿尔斯托把这些细节尽收眼底。他不敢说话,只能坐在凳子上,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他妈就是太界的例会?!一个在糊弄,一个在憋笑,还有一个在装模作样地问?
神龙仿佛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的目光骤然一转,精准地落在了仁兽身上。那双戴着半框眼镜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执行底层代码时的冷漠。
“仁兽。”
仁兽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可别以为你是个好东西。”神龙的声音很平,却像刀子一样直接戳穿了那层嬉皮笑脸,“我听说你天天下去做分身,天天去外面玩是吧?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禁止造分身去下界。你可知本体把你困住了,分身我还竟然控不住?看来,我还得再加一条设定了。”
仁兽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沮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抗议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里的牙签吐到地上,往椅子背上一瘫,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阿尔斯托坐在他旁边,感受着这个六亿岁“黄毛”瞬间散发出的怨气,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太界,果然没一个正常的。
神龙将目光从仁兽身上收回,像是在处理完一个系统报错后,将视线转向了下一个文件。
“至于白角兽,还算勉强正直,正常一些。”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只说白角兽。暗角兽我暂且不批评了,反正她现在也不在场,骂了也不是时候。”
白角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微微颔首:“那谢谢夸奖。”
“好,那我就得先进入正题了。”
神龙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声音依然平淡,却透出一股极其庞大的厌烦感。
“听说下界极其混乱。什么各个其他天气、土地因素。我也真是搞头疼了。天天弄这些东西,我还不如直接全删了算了。”
神龙一句话,被他用讨论今天吃什么的口吻说了出来。
不死鸟坐在椅子上,红裙下的双腿交叠,平静地接了一句:“你真删了,你又不乐意。”
神龙的视线像刀一样扫过去:“不死鸟,把你的嘴给我闭上。”
“好的,已闭上。”不死鸟干脆利落地闭上了嘴。
阿尔斯托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小凳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明明是极其荒诞、极其喜剧的画面,他却怎么都笑不起来。
他忽然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彻骨寒意。神明嘴里轻飘飘的一句“全删了”,抹杀的是亿万个像他、像雷欧纳德、像珍娜若缇那样拼命活着的凡人。他以为自己爬上太界、坐上牌桌就能了解更多,可坐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连当筹码的资格都悬在半空。
就在这时,神龙的目光转向了他。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纯粹意义上的“观察”的眼神。
神龙一字一顿地开口:“那好,顺便说个题外话。请问,我正对面的这位人类,或者说——你是怎么进来的?”
阿尔斯托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仿佛是被上课开小差的同学突然被老师点名点到一样,惊慌失措,浑身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先是左右看了看,随后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没什么。你……你说我吗?”
“你呀。”神龙隔着那副半框眼镜,目光冷静得让人发毛,“自己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吗?”
阿尔斯托像触了电一样疯狂摆手,连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神龙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扫描一个无法识别的错误代码。随后,他移开了视线,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嗯,算了,现在说这个也不是时候。只不过嘛……你确实比我想象中的,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旁边的仁兽抱着头,像是刚从“被神龙扣分”的沮丧中回过神来,最后扭头看向阿尔斯托,极其欠揍地插了一句嘴:“你别说,神龙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神龙冷声打断:“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随后,神龙重新将目光锁定在阿尔斯托身上。那眼神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终极变量的意味。
“你觉得好,年轻人。我考你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如果你的答案答对了,我就可以告诉你一个你藏了十八年的真相。”
神龙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直刺进阿尔斯托的灵魂深处。
神龙隔着那副半框眼镜,目光平静得就像在宣判一段代码的死期。
“否则,你会选择被我杀死。或者说……你觉得,你还能活着离开这张桌子?”
阿尔斯托虎躯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却发现自己额头上早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三位神兽。
那几个刚才还在发呆、剔牙、事不关己的神兽,此刻竟然一反常态。不死鸟睁着赤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白角兽微微坐直了身体,连那个光脚的小黄毛仁兽也停下了动作。三道来自太界最高维度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一个凡人身上。
阿尔斯托被盯得不知所措,脊背发凉。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紧:“你……你有什么问题,你便问吧。”
神龙微微颔首,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如果你觉得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有魔法的,一种没有魔法的。你觉得,对神明,或者说对神兽来说,哪一种最重要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这是一个看似极其宏大、甚至足以决定世界底层价值观的问题。
阿尔斯托垂下眼。
一秒。
两秒。
还没过三秒,他便抬起了头,给出了那个极其简单的答案。
“都不重要。”
不死鸟猛地看向他,眼睛骤然睁大。仁兽坐在旁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嘴角又挑了一下。而角落里的白角兽,甚至惊讶地用手捂住了嘴巴,紫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神龙,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
神龙端坐在主位,目光透过半框眼镜落在阿尔斯托的脸上,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阿尔斯托迎着那足以压垮凡人的目光,强行稳住了自己的呼吸。他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小凳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因为你们神明没有感情。在我听到不死鸟说神明没有感情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了。”
他抬起眼,视线扫过全场,继续冷静地分析:“再加上不死鸟之前也说过,神明们是没有感情的。所以我觉得,无论是你,还是其他神兽,应该都只能感受到很少、或者完全没有情感吧。”
说到这里,阿尔斯托停顿了一瞬。
他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眼神里那种属于底层凡人的畏惧,在此刻竟然被一种极其锋锐的洞察力取代。
“所以,你问我这个问题……”他一字一顿地开口,“也可能是因为,你也不知道答案呢?我面前这个名为神龙的家伙。”
空气瞬间死寂。
神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冷淡、平静,犹如一块经历了六亿年风霜的寒冰。
神龙端坐在主位,那双戴着半框眼镜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阿尔斯托。几秒后,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不寻常的停顿。
“差不多。这个问题,让我有了一丝丝不一样的感情。准确来说……那并不是感情吧。只不过你也猜对了,我也的确没有情感。”
神龙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桌面的双手,声音依旧平稳:“请问,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阿尔斯托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凳子上,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他压迫感十足的视线开口:“我刚才已经给你说了。而且,我从你的语气中发现了——你的语气中没有带一丝情调,反而很像……很像没有情感的机器人一样。所以,这是我的猜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刚才那稍纵即逝的惊险瞬间。
“但是,这仅仅是猜测。在没有回答之前,我也是有一丝怀疑的。但目前只有这一个回答,而且这也完全是我靠赌来说的而已。所以我赌对了。”
说到这里,阿尔斯托话锋一转,原本因为紧张而略显单薄的嗓音,瞬间变得极其锋锐。他不再是一个任人审问的凡人,反而更像是一个步步紧逼的谈判家。
“所以,我也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请问,你是不是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阿尔斯托抬起头,直视着神龙那毫无波澜的双眼,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后一击:
“所以,无论我说什么,应该都算是正确的吧?”
神龙在沉默了片刻后,缓慢地开口说道:“你的确答对了。很聪明。那好,我将抛出第二个问题——”
就在他刚刚说出这半句话的瞬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放肆、极具穿透力的大笑声,如同平地炸雷一般,瞬间击碎了太界那张桌子上死寂的威严。
仁兽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一只手疯狂地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死鸟坐在旁边,原本端庄交叠的双腿瞬间放下,眉头拧成一团,极其不耐烦地偏过头:“你是发癫了还是发情了?怎么笑这么厉害?是自己找到配偶了还是怎么的?”
仁兽好不容易才从狂笑中喘匀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声音还带着憋不住的笑意:“哎呀,不用这么说嘛,我只是想笑而已。你知道吗?这种越严肃的氛围,我越绷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坐在他旁边的阿尔斯托,眼角不受控制地再次疯狂抽搐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种想掀桌子的冲动,看着这两个活宝,极其无奈地吐出五个字:“你们没事儿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
神龙坐在正中间,犹如一尊冰冷的雕塑,终于开口打破了僵局:“……”
不死鸟的攻击不仅没有停歇,反而火力全开。她踩着高跟鞋,微微前倾,继续对着那个趴在桌上的黄毛骂去:
“不是,怎么?你是来当小丑了吗?你是来当马戏团的小丑了吗?这么不容易绷不住笑?我看你去火化吧!你怎么不说话了?”
仁兽好不容易坐直了身子,扶着肚子,一脸委屈地摆摆手:“好吧好吧,怎么说嘛,我这不也是活跃一下气氛……”
“砰——!!!”
神龙猛地一拍桌子。
这一声闷响极其沉重,甚至带着一种底层代码过载的震颤,估计连下界的人都能隐约感受到这股极其恐怖的震怒。
神龙依然坐在主位,但他周身的气场瞬间炸开,他大喝道:“你们知道这是在哪个场合吗?!都给我闭嘴!”
他的目光首先直刺向不死鸟:“还有不死鸟,你应该把你的嘴收收吧!”
紧接着,他锐利的视线又转向旁边的黄毛:“还有仁兽,下一次,小心我把你的嘴给剁了!”
话音刚落,仁兽瞬间认怂。他不仅立刻闭紧了嘴巴,还极其熟练地抬起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发出“咔哒”一声,整个人乖巧得像一只被训斥的鹌鹑。
而不死鸟被骂之后,也只是稍微把嘴闭上了。她依然极其嚣张地翘着二郎腿,胳膊肘极其随意地撑在桌面上,用手背托着下巴,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像是在无声抗议“行行行,听你的”。
唯独坐在角落的白角兽,依然保持着那种天真活泼的模样,睁着大大的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极其好奇地等着神龙抛出下一个问题。
神龙手指叩击桌面的声响并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如同一道无形的冲击波,直接穿透了阿尔斯托的耳膜,贯穿了肉体,狠狠地凿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呃啊!!!”
阿尔斯托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感觉五脏六腑仿佛在同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碾碎了。他疼得脸色惨白,冷汗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尖叫,只能在肺腔里憋出沉闷的哮喘。
神龙端坐在主位,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你们几个信不信,你们几个再不说,我就给你们闭嘴了。”
不死鸟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一副不以为然的傲慢模样。她微微翘着嘴角,但也只是冷冷地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再发出声音。
神龙收回了落在不死鸟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那个蜷缩在小板凳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死掉的凡人。
“那行,我就不说其他的了,我来问你,年轻人——”
他刚开了个头,似乎觉得措辞还不够精准,便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说错了。”
紧接着,神龙极其郑重地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张冰冷的脸庞上,透出了某种绝对理智的审视。
“那好,年轻人,我就不说其他的了,第二个问题便是——”
“如果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代码写好的。无论是你的悲伤、开心、快乐,早已写好的剧本。那如果你在痛苦里的挣扎、救赎,都是一个你的动作,都是写好的剧本。那请问,所以你觉得人生还有意义吗?”
阿尔斯托没有直接回答那个足以将人意志碾碎的终极问题。
他弯着腰,强忍着五脏六腑被法则威压震出的剧痛,喘了几口粗气,随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没有回避神龙的审视,反而透着一种极其锐利的坚定。
“那我给你讲一个其他的东西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虚空,像是在描绘一个画面。
“以前有一个人,推着一个大石头向山上爬。他推啊推啊,推得大汗淋漓,日益消瘦。就在他即将推到山顶的时候,石头滚落了下去。”
阿尔斯托的目光直直地锁住神龙:“那请问,你觉得他是开心,还是伤心?”
神龙坐在主位上,目光毫无波澜。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给出了那个极其符合程序的回答:“伤心。毕竟结果石头都落下去了,他的努力全都是白费了,不是吗?”
“不。”
阿尔斯托摇了摇头,坚定地否决了神明。
“那个人却很开心。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他享受的从来不是终点,从来不是结果,而是中间的过程。推石头让他开心,所以他不论结果是什么,他都开心。”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卡住了。法则流动的声音、云层运转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停息。
神龙沉默了。
他微微眯起眼,透过半框眼镜看着面前这个浑身冷汗、嘴唇发白、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凡人。这是他在这次问答中,罕见的第二次沉默。
阿尔斯托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借着这股气势,抛出了极其致命的一击:
“而且,这个故事你也早已听过了吧?我觉得,你应该是一直在照着未来说话,对吧,神龙?”
神龙的目光猛地一凝。空气的温度急剧下降,那股刚刚偃旗息鼓的恐怖威压,仿佛又要从虚空中重新凝聚。阿尔斯托死死咬住牙关,顶着那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重压,继续把最后半句怼了上去。
神龙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阿尔斯托身上,语气难得地放缓了一丝:“孩子,很不错。那行,第三个问题我就暂且不考你了。”
他微微靠向椅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行,我就告诉你那个真相吧。你觉得,为何那些基督教都会叫你……应该是‘臭神龙’吧?当然是因为你的体内还有我的血液。所以他们大概就会这么叫你,这也并不奇怪。这应该也是他们为什么这么想要把你置于死地的原因。”
空气安静了两秒。
坐在板凳上的阿尔斯托,脸上甚至没有出现太过复杂的表情。他仅仅是动了动嘴唇,极其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就这?”
神龙对此毫无情绪波动:“那就这样就可以了。”
他收回视线,转向旁边的三位神兽,语气瞬间切换成了极其公事公办的冷漠:“好了,故事我已经交给你了。现在,我要跟这三个神兽说一些正式的工作内容了。你可以选择去别处逛逛,也可以选择在这里听。”
按常理,一个凡人听到神明要开内部会议,绝对会识趣地退避三舍。
但阿尔斯托没有动。他稳稳地坐在那张没有靠背的凳子上,连半分都没有挪动。他深知,既然自己已经成了这盘棋里的变量,那太界的“正式工作内容”,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神龙完全没有在意阿尔斯托的去留,直接切入正题:“那行,我就开始了。还有,先说一下,不死鸟,现在下界那四大罪人又同时转生了。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不死鸟端坐在椅子上,赤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无辜,极其干脆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神龙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转向角落里的白角兽,语气毫无波澜地继续开口:“除了智者被你夺去了精神以外,其他三个怎么都没有?我告诉你,其他三个怎么都没有,这是你的失职吧?”
白角兽的身体极其明显地颤了颤。
她坐在那里,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立刻开口辩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心虚:“这……这不关我事儿!那个是暗角兽做的,不是我干的!”
神龙根本没有被她这副无辜的样子糊弄过去,他依旧极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抗拒的法则重量:“不死鸟,白角兽,这是你们两个人闯的祸。所以,你们两个人给我亲自带回来。”
不死鸟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其嚣张的姿态,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听到神龙的命令,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平静地推脱道:“那你找……前面那个智者(指阿尔斯托)啊。你想弄也行,这个话我就不弄了。”
话音刚落,神龙的目光瞬间越过不死鸟,径直落在了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凡人身上。
阿尔斯托猛地虎躯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活了六亿年的神明互相甩锅,最后这口巨大的黑锅竟然有要扣在他头上的趋势!他只是个坐在这里旁听的凡人啊!
然而,神龙仅仅是看了他两秒,便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似乎是在否定不死鸟的提议。
“算了,反正他又没有前世的记忆。准确来说,也是个普通人。”
神龙收回目光,冷冷地看向不死鸟和白角兽,一锤定音。
“你们几个人给我听好!”神龙最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给我找回来!”
神龙的声音紧接着从主位上传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而且最重要的,不是他们转世了,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但转世了,甚至还有前世的记忆。你知道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半框眼镜下的目光如同刺骨的寒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四个人,除了智者——幸好最疯的智者没有记忆之外,剩下三个人,你以为都是什么孬种的吗?其他三个人,还带着记忆轮回的。他们几个人是吃素的吗?!”
神龙说完,仿佛耗费了极大的精力,猛地瘫坐在椅子上。
“算了,你们几个人必须给我找到。但凡找不到……小心,又得经历那500年前的大灾难了。”
坐在小板凳上的阿尔斯托,心里瞬间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默默在心里咀嚼着这些话:500年前的大灾难?难道真的跟这四大罪人有关?那按这么说的话,我……应该就是那个唯一没有前世记忆的智者。那我该怎么办?
他刚低下头,试图理清这庞大的信息量,心底又浮起一丝后怕的庆幸:幸好,幸好神龙没让我去抓人。
而且,听神龙这语气,他应该非常愤怒。看来这四个人,曾经绝对做过极其滔天的、触犯了宇宙底线的事情。
就在阿尔斯托在心里疯狂盘算、甚至以为自己能在小板凳上安然苟活的时候。
神龙的目光,忽然从远处偏转过来,精准地锁定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极致的穿透力。
“嗯,还有——”
神龙瞥了一眼阿尔斯托,语气平淡,却让整个太界的温度骤降:
“我是能听到你心声的。”
阿尔斯托的脸瞬间闪过极度的震惊。他刚张开嘴,还没等他发出声音——
不死鸟猛地一拍桌子,率先发难了。
“神龙,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这两个神兽,去那个接近好几十亿人的世界里面,找那三个人?你在想什么呢?”她毫不客气地瞪着主位上的神龙,语气里满是抗拒。
“我虽然能看到别人的前世,前世也就是灵魂,但怎么找?我估计我瞪眼都得瞪好几天吧!我还有别的事情呢!下界的每一刻都有人死亡知道吗?我可没心思烦那些事!应该去弄白角兽吧!”
她话音刚落,角落里的白角兽瞬间急了,连忙摆手:“不是吧?为什么要赖我?而且那个是暗角兽做的事情,可不关我白角兽的事!”
不死鸟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冷嘲热讽地怼了回去:“不是吧,那个家伙天天就知道推卸责任,搞得你有第二人格很了不起一样!”
太界那张最高规格的桌子上,气氛再次跌落到了冰点。
“好了,安静。”
神龙坐在主位上,声音不大,却瞬间压制住了桌面上所有的杂音。他平静地看向不死鸟和白角兽:“所以,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好了。”
随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凡人身上。
“至于你,”神龙的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在处理一件无足轻重的摆件,“你可以随便去别的地方逛逛,也可以直接离开。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完,神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走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阿尔斯托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身西装笔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亭子边缘,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从那个局促的小板凳上站了起来。
他信步往外走,踏在太界绵软的云层上。猛一抬头,他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他看到了太阳。
那是真正的太阳。不同于地球上那个被假地球环绕、始终透着虚假的星辰,此刻悬挂在太界上空的太阳,巨大、耀眼、散发着纯粹到令人失语的光芒。它不需要折射,不需要被任何人观察,它就在那里,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照亮了整个虚空。
阿尔斯托找了个云朵的边缘坐下来。他什么都没干,就那样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晒着阳光。温暖铺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透他眼底那些翻涌的、复杂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喂,你待在这里干什么?凡人。”
旁边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尔斯托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哎呀,你怎么在这里?”
不死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她那身火红色的凤凰长裙在真太阳的照射下流转着奇异的珠光,但她的脸依然是冷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极其不解风情的土包子。
“所以,你待在这里是想看看夕阳?”不死鸟嗤笑了一声,双臂抱胸,“我看这夕阳都看吐了。”
“什么感觉……”阿尔斯托没有反驳她,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回那轮巨大的真太阳上,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这个太阳很好看。就像和姐姐一起看夕阳一样。”
不死鸟微微皱眉。
阿尔斯托垂下眼睛,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怅然:“即使每天都能看到这个太阳,也没有当时的感觉了。再次看到,明明更美了,明明还是跟之前一样……却少了一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他像是在问不死鸟,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死鸟站在旁边沉默了两秒。她没有像之前那样骂他多愁善感,而是偏过头,看着那个耀眼的真太阳,声音里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冷淡:
“没什么。反正你们地球上那个,只不过是假太阳罢了。”
“是假太阳又怎么样呢?”阿尔斯托看着那轮耀眼的真太阳,声音很轻,“我们看的究竟是太阳,还是那个陪着看太阳的人呢?”
不死鸟站在旁边,冷着脸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可没心情跟你弄这个。还有,你到底要待在这里多久?再晚下去一回,你的同伴可别就老死了。”
阿尔斯托猛地一愣:“老死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了。”阿尔斯托嗤笑了一声,“切,才一个小时而已,急什么?”
阿尔斯托松了一口气,刚想说话,不死鸟却接着说道:“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太界的时间。听没听过一句话?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就是这个道理。你如果换算成下界时间的话,你差不多已经消失了十五天了吧。”
阿尔斯托整个人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什么?!十五天?!我没听错吧!”
不死鸟点了点头,语气极其冷漠:“好了,快点回去吧你。”
说完她便转过身,准备直接走人。
“等一下!”阿尔斯托一把叫住她,“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回去啊!”
不死鸟停下脚步,偏过头,极其不耐烦地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一划。
没有任何声响,空间被强行撕裂开来,漆黑的裂隙中透出熟悉的光景,那正是他最初来的地方。
“快点走吧。”不死鸟催促道。
阿尔斯托这才注意到,她那只白净的手上,竟然还留着极其显眼的红色长指甲。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细节了,同伴下落不明,十五天的时间差让他心脏狂跳。他连一句道谢都来不及说,直接朝着裂隙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熟悉的下界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触感也从云端变成了坚实的地面。
阿尔斯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感慨:“还是回到这里舒服。”
“差点忘了带那个瘸腿马了。”不死鸟脚步顿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但随即又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她也得下来。”
话音刚落。
“唰——”
白角兽凭空从旁边的一个云层死角钻了出来,极其精准地出现在了两人面前。她和不死鸟四目相对。
白角兽眨了眨眼,脸上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天然笑容:“哎呀,真没想到我们俩这么巧呢,都在这里了。”
“切,真是晦气。”不死鸟翻了个白眼,没给她半点好脸色,“我们赶快走吧。”
说完,不死鸟偏头看了阿尔斯托一眼,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好了,你也该回去找你的同伴了吧?估计他们得急死了。”
话音刚落,白角兽和不死鸟便缓缓转过身,并肩踏入了云层深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太界的边境。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应该赶紧回去了。”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听他们说,应是在……卡琳娜家里。我之前的语气应该是说他们应该在卡琳娜家,我应该能过去吧?”
一想到下界已经过去了十五天,雷欧纳德和维利基他们可能已经找疯了,他不敢再多做停留。他猛地转过身,撒开腿,朝着卡琳娜家的方向全速狂奔而去。
视角骤然拉向另一个极其阴暗、潮湿的角落。
一个人影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黏腻感:“哎呀,真没想到轮回居然还给我轮回成了女的。”
贤者站在阴影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截然不同的身体,语气里满是嫌弃:“不过男性身体确实好舒服多了。”
“哎呀,这也没关系嘛。”旁边传来痴者漫不经心的笑声,“毕竟嘛,你现在长得也还行吧。”
“切。”贤者嗤之以鼻。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与外表完全不符的疯狂与冷冽,“那个智者……你应该记得,那个智者估计也转生成了普通人了。他在下界可真是难受。幸好前世的记忆没丢。估计那个什么来着,对对对,官方(太界)估计也已经发现我们偷偷轮回、没带记忆的事了。估计啊,他们马上就要派不死鸟来抓我们了。”
“切,那又怎么样?”狂者极其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狂妄与不屑,“等等,那又怎么样?反正,我们的能力不还在吗!”
贤者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可没心情弄。”
痴者嘻嘻一笑:“你现在不已经很好了?而且你的那张嘴不就能借刀杀人吗?完全调查不到我们头上。”
“行了,你们这群白痴!”贤者压着嗓子怒骂了一句,随即语气又沉了下来,“可能是你们这群白痴的原因,为什么查不到吗?人家老东西知道我们擅自修改因果不对,你知道我们擅自修改因果,不得把我们给拍死?但希望他不要用他原来的身体来找我们就行了。”
狂者站在旁边,极其不耐烦地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那我们还要躲到哪里去?我的拳头已经想要喝血了。”
贤者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能不能不要弄这么中二的句子?搞得你还像神经病一样。”
“我本来就是神经病。”狂者理直气壮地回怼。
贤者被噎得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好了,我们都别提了。我觉得不死鸟应该马上就来了。根据她的能力,虽然我们还保留着上辈子的能力,但准确来说,肉体也仅仅只是普通人而已。对上那天地不摧的神仙,还有不死鸟,你们是知道他们性格的,不死鸟喜怒无常,你为了抓我们,估计为了抓我们,又要牵连很多人。所以,我有计划。”
痴者一听,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什么计划?”
随后,几个人便在阴暗的角落里,压低声音,秘密商讨了起来。
视角转回下界。
阿尔斯托在下界的城镇里找啊找啊,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他在一条偏僻的街角,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抱着墙壁,肩膀一抽一抽地痛哭着。
阿尔斯托脚步一顿,满脸疑惑,心想:“哪来的小女孩?算了,我上去望一下吧。”
他连忙走上前去。小女孩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的人类孩童,一看到有人靠近,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揪住了阿尔斯托的衣袖。
“姐姐,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小女孩仰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能不能带我回家?”
阿尔斯托看着这张稚嫩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呀,肯定可以的。你的家在哪里?我可以帮你去接着找。”
小女孩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家好像就是差不多在这附近……但我有点忘了。”
阿尔斯托心想:“好啊,这算赢了。算了,她这么小,应该也记不住什么具体的路吧。”
于是,他拉起小女孩的手,语气放得很温和:“好呀,那我带你挨家挨户地去敲好不好?”
小女孩点了点头。
阿尔斯托牵着小女孩的手,便在附近的街道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他脑子里盘算着:反正这周围看起来人烟稀少,应该也没多少住户,敲起来也不费事。可是,他们连着问了好几家,邻居们纷纷摇头,表示从未见过这个孩子。
阿尔斯托站在街头,泄气地挠了挠头:“哎呀,这可怎么办?”
就在他有些闷闷不乐、打算再想别的办法时,小女孩忽然仰起头,看着他沮丧的表情,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姐姐,我告诉你个秘密……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阿尔斯托一愣,弯下腰凑近她:“哎呀,什么秘密?”
小女孩的眼睛突然弯成了月牙,嘴角挂起一个极其甜美的笑容,用最天真无邪的童音,极其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姐姐,我告诉你……你明天会死哦。”
阿尔斯托怔愣了片刻。
“我会死?”
他低声重复了这几个字,眼底有一瞬间的失神。但仅仅过了两秒,他便缓缓蹲下身,看着面前这个抓着他衣袖的小女孩,脸上强行扯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哎呀,小妹妹不能说这样的话。”阿尔斯托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自家的孩子,“以后不能说这种话了,听到没有?因为这样是很不吉利的,尤其是对别人说,别人会很生气的。”
躲在女童躯壳里的贤者,仰着一张无害的脸看着他,心里却极其烦躁地破口大骂:
(婆好婆是吧?就是他妈的竟然没进我的陷阱!看来这招竟然不管用,该怎么办?看来只能使出第二招了。)
贤者迅速调整了策略。小女孩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随即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拍了拍脑袋:“对了,大姐姐,我突然想到我家在哪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说完,她根本不给阿尔斯托反应的时间,一把拽住他的手,撒开腿就往巷子深处跑去。
“你等等!跑这么快干什么?”
阿尔斯托被迫跟在后面狂奔。他这具刚被雷欧纳德养好、但在太界又折腾了一大圈的“老骨头”,哪里追得上这个体力充沛的小女孩,没跑多远就开始气喘吁吁。
最终,小女孩在一处极其昏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狭窄小巷里停下了脚步。
阿尔斯托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抱怨:“跑得我都累了……”
而小女孩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走到巷子尽头一面粗糙的墙壁前,抬起手,极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咔哒。”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重的木质摩擦声,那面墙竟然从里面打开了一扇暗门!
门后,走出来了两个人。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和一个同样佝偻着背的老爷爷。老太太的嘴里甚至露着一颗极其突兀的假牙,整个人透着一股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腐朽气息。
老太太拄着一根干枯的手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阿尔斯托面前。她抬起头,用极其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咧开嘴笑了起来,用那种沙哑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说道:
老太太拄着那根枯木手杖,身子佝偻得几乎要贴到地面,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因为假牙有些漏风的笑。
“哎呀,小妹子,真没想到我孙女今天出去玩,哎呀,过了好久都没找到呢,我们可担心死了。”老太太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比划着,“我们俩又腿脚有病,又不能出去。哎呀,真气啊,孙你——”
话说到一半。
老太太那只干枯、冰凉、如同老树皮一样的手,突然一把攥住了阿尔斯托的手腕。
极其用力。
那不是长辈感激的握手,而是一种毫无温度的、骨骼硌得人发痛的死死握住!那力道完全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能发出来的,像是一把钳子,疯狂地握了握。
阿尔斯托被这股冰凉和力道惊了一下,但出于他骨子里那种“男妈妈”的善良和从小在底层养成的讨好性格,他并没有立刻抽出手,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极其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哎呀,没有关系嘛,我也就是顺便帮帮忙。”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见他毫无防备地放松了警惕,立刻用那沙哑的嗓音趁热打铁:“哎呀,恩人,进我们家吃个饭吧。”
“啊?不用不用,我还得去找我的同——”
阿尔斯托刚想摆手拒绝,可老婆婆根本没有给他任何说完话的机会。
那只干枯的手臂突然爆发出极强的蛮力,一把死死拽住阿尔斯托的手腕,硬生生将他往那道漆黑的暗门里拖去。小女孩也在身后推着他。
“砰!”
暗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将外界的最后一缕光线彻底隔绝。阿尔斯托整个人,被强行拖入了这栋充满腐朽气味的、的家。
阿尔斯托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目光扫过四周。
这哪里算得上是一个家?狭**仄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三个破败的板凳,以及角落里一张极其窄小、铺着干草的床。
看到这一幕,阿尔斯托的瞳孔微微一缩,不由地心痛起来。他心想:这也太惨了……他们怎么能过得这么惨?我是不是应该多帮帮他们?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秒,他心底另一个属于“外界力”的警报声却骤然拉响:不对,你不应该信他!你出去!
阿尔斯托猛地清醒过来。他转过身,迅速开口:“啊,那个,我还有事情,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立刻伸出手,去摸门把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铁门时——
“啪!”
一只干枯却极其有力的手,猛地一把打开了阿尔斯托的手。
那个一直佝偻着背的老爷爷忽然上前一步,语气极其热情地挽留:“哎呀,先生啊,哎呀不对不对,哎呀,女士啊!你就过来坐一坐吧!这是给我们一点心意嘛,还不是你找回来我的孙女,不知道我孙女会被谁拐走呢!”
话音刚落,老爷爷极其熟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开始假装哭了起来。
然而,在阿尔斯托看不到的那个死角里,老爷爷的手背底下,嘴角已经彻底压不住了,整张脸憋得通红,甚至还因为憋笑,肩膀极其诡异地抽搐了两下。
“哎呀,来来来,走吧走吧!”
老爷爷根本不给阿尔斯托再次拒绝的机会,那具佝偻的身体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力气,硬生生将阿尔斯托按在了饭桌前的板凳上。
旁边,那个小女孩正坐在凳子上,翘着腿不停地抖动着,语气轻快得渗人:“哎呀,姐姐,快来吃吃我爷爷奶奶做的饭嘛,很好吃哦!”
说完,老婆婆颤颤巍巍地端上了一个盘子。
那盘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好菜,就是一盘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干瘪的——水煮白菜。
阿尔斯托看着面前的饭菜,又看了看对面笑得极其诡异的“一家人”,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极其礼貌地说了句:“谢谢了。”
他拿起筷子,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三个人那毫无动作的手,极其平静地开口说道:
“你们不吃的话,我先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