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斯托没有去找他的伙伴们。
他径直朝智者的住处走去,脚步很快,像是已经不想再等任何一分钟。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门依旧没有锁。他跨过门槛,穿过走廊,正好撞见智者从房间里出来。
智者端着一杯水,走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她抬起头,看到阿尔斯托站在走廊里。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杯水没有洒,但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她看着阿尔斯托,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东西。紧张。
“你怎么可能——”
她的话没有说完,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阿尔斯托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到眼睛里。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觉得我会被那些怪物给困住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智者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她以为的那个。然后她慢慢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阿尔斯托,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她以为已经解决掉的人。
阿尔斯托没有给她太多时间。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一些:“我知道了。朔生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我觉得你应该也不想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的徒弟吧。”
智者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出来。
阿尔斯托看着她那副表情,继续说下去,语气比刚才更稳,也更冷:“难不成你想瞒她一辈子吗?只是终究包不住火的。”
智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是……守护她。”
阿尔斯托没有接话。他转头看了看周围——走廊里一片死寂,除了他和智者两个人,再没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落在木质地板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智者:“我的伙伴们呢?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智者先是一愣,像是被这个问题从刚才的对话里拉了出来。她顿了顿,开口:“他们……他们都出去找你了。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真的出去找你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阿尔斯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掺假。然后他开口:“那行。现在我应该可以跟你说说——朔生究竟是什么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也像是在给智者一个准备的时间。
“朔生,应该是一套灵魂交换系统吧。”
智者先是一愣。那双眼睛里的紧张褪去了一瞬,被另一种东西取代——像是被戳穿了最深处的东西,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她看着阿尔斯托,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冷笑了两声。
智者站在走廊里,看着阿尔斯托,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长,也不响,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可真是傻。”她低下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亲手给你说过,怎么自己又忘了呢。”
她抬起头,看向阿尔斯托。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已经淡了,换成了一种认命似的平静。
“你弄我吧。我知道,你想怎么弄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别弄很大就行,我求你了。”
阿尔斯托先是一愣。他看着智者那张脸,看着她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已经放下的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没在这个人身上见过的低声下气。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但我不是来收你的。”
智者看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来收你的。”阿尔斯托又重复了一遍。
话还没说完,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两人之间。
红色的长发,红色的赤瞳,全身由火焰构成,身形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不死鸟站在走廊里,像是一团从地底升起的火。
她看到阿尔斯托,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但她偏过头,看向旁边的智者时,眼睛里终于有了别的东西。她盯着智者看了一会儿,开口:
“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智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你是不死鸟。”
不死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那好,你知道,我就不必自我介绍了。”
她偏头看向阿尔斯托。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冷了一瞬。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只不过嘛——”她说,“你们两个人,我先收谁好呢?”
卡琳娜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她站在楼梯口,,脚步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她的目光从智者扫到阿尔斯托,又从阿尔斯托扫到不死鸟,最后又落回智者身上。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震惊、疑惑、不解,还有很多阿尔斯托读不出来的东西,全挤在一起。
智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抬头,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别过来!”
卡琳娜的动作停住了。她站在楼梯上,看着自己的师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尔斯托看着这一幕,偏头看向智者,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想瞒她一辈子吗?纸包不住火,我跟你说过。”
智者愣了一下,目光在卡琳娜和阿尔斯托之间来回移动。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我没什么。”
不死鸟站在旁边,看着这场对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偏头看了一眼楼梯上的卡琳娜,语气随意:“看来是个人类。”
她收回目光,像是已经对那个小女孩失去了兴趣。然后她低下头,看向智者。
智者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不死鸟蹲下身,视线跟智者平齐,盯着她的眼睛。她的语气依然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只不过嘛,让我更感兴趣的还是你——朔生人偶。真没想到,竟然就在我眼皮底下,我都没发现。”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你比那个智者转世好玩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好了,你应该跟我回去了吧?”
智者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不死鸟拍了拍衣摆,像是刚从一个不太有意思的摊位上走开,语气里带着一种“今天就这样吧”的随意:“真是的,该怎么说好呢。”
她偏头看向阿尔斯托,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智者,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阿尔斯托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智者身上,看着那个刚才还端着水杯、说着“你弄我吧”的人,此刻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刚才说,你有苦衷。”
智者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声音不再平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裂开了:“我也是有苦衷的,我也是……”
阿尔斯托皱了一下眉:“是苦衷?”他顿了一下,“不会是……”
“是他。”智者接过他的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是他把我制造出来的。可是呢,可是他却被处死了。可我却没有。”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像是要把那些话从身体里挤出来:“我该怎么办呢?那个时候我到底该怎么办?那个时候我还很懵懂,我本身就是禁忌魔法的产物,我每天都活在惶恐之下。因为我本来就听到了,禁忌魔法的下场是什么。但我本来就是禁忌魔法的产物,我害怕,我又能怎么办呢?而且他们他们也已经预订了,他们说如果我不弄就把我给弄死。所以我只能模仿智者,扮演了200多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我也是很无辜的。但是我真的是被逼无奈了,我这些都是被逼无奈。”
不死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撕心裂肺哭喊的人。她的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听过很多次的事,又像是在等她自己把话说完。
阿尔斯托没有像不死鸟那样站着看。
他蹲了下来,视线跟跪在地上的智者平齐。他认真地看向智者眼中发自内心的同情,微笑着看着智者。
“我同情你。”他说。
智者抬起头,眼睛里面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看着他。眼中是茫然。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是真的:“我很同情你。同情你本来就是禁忌的产物,每天都活在惶恐之下。同情你只能模仿智者来保护自己,让自己活在这世间。同情你没有能力对抗世间。”
智者的眼睛里起了一丝光。很薄,像是灰烬里还没灭的那一点火星。她看着阿尔斯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阿尔斯托站了起来。
他站直身体,低头看着她。眼神很稳,像是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已经把那点同情整理好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可是这些苦衷,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智者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我会同情你的遭遇。”阿尔斯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可是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呢?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朋友。你下手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但你最后还是下手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也像是在给她一点时间。
“这些苦衷不是你弱化自己、伤害他人的理由。也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智者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她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没有反驳,也没有再解释。
不死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她见过很多次的事。她偏头看了一眼阿尔斯托,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智者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不能撑住身体。跪了太久,膝盖有些发麻,但她没有扶任何东西。她站直之后,转向不死鸟。
“你可以把我带走。”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像是已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落定了,“我知道,我本身就是禁忌的产物。我现在已经想好了——是我手上沾了太多鲜血了。我都是到现在,临死之前才想清楚。”
她看着不死鸟,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将我带走。”
不死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做什么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评估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智者没有等她回答,转过头,看向楼梯口那个还站着的小女孩。
“我能跟卡琳娜说一句话吗?”
不死鸟眼中的那点漫不经心还在,但她没有拒绝。她偏了偏头,算是点了头。
智者朝卡琳娜走过去。
卡琳娜站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娃娃,脸上已经全是泪。她没有跑过来,也没有躲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师傅一步一步走近。
智者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视线跟她平齐。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掉卡琳娜脸上的泪。卡琳娜的眼泪擦掉又流出来,擦掉又流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我觉得,现在你这个师傅,”智者开口,声音很轻,“既是我,也不是我。我应该是可笑的吧。”
卡琳娜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智者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对面这个人就会消失。
“不。”她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清晰。
“无论师傅是人是鬼,是朔生人偶还是人类,还是什么。”她抬起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目光一直落在智者的脸上,“你都是我最爱的师傅。”
智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手从卡琳娜的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智者蹲在卡琳娜面前,视线跟她平齐。她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卡琳娜的脸颊,像是她以前每天做的那样。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
“以后我不在的日子,要好好学会照顾自己。”
卡琳娜看着她,眼眶里还汪着没掉下来的泪。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鼻音,但很稳:“好。”
智者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把这个画面收进眼睛里。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向不死鸟。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已经走完了所有该走的路。
“我已经说完了。”她说,“你可以带我走了。”
不死鸟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她缓缓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智者的额头。
智者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她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身体向前倾倒,落在地板上,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她的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什么。
不死鸟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躯体。她转过身,正准备离开。
“等一下。”
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不死鸟停下脚步,偏过头。卡琳娜站在楼梯口,镜片上有有几滴干涸的泪珠,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的眼睛红着,但她的腰挺得很直,像是一根刚从土里长出来的树苗,还嫩,但已经立住了。
“你……”卡琳娜的声音有些抖,但她没有停,“你可以把我一起带走吗?”
不死鸟愣了一下。她转过身,重新打量着这个女孩。她的目光在卡琳娜身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称量她。然后她开口:“你明明阳寿未尽,为何还要寻死?”
卡琳娜没有移开目光。手掐进衣服里,指尖泛白,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我可以和你一起走。这是我自己求的,你就带我走吧。”
不死鸟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她正要开口——
一只手按住了卡琳娜的肩膀。
阿尔斯托站在她身后,力道不重,但很稳。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不行。”
卡琳娜偏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阿尔斯托没有松手。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失去生气的躯体,又看了一眼楼梯上卡琳娜。
阿尔斯托看着卡琳娜,语气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的师傅已经跟你说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她是希望你活下去的,而不是跟她一样赴死。”
卡琳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的师傅……她的确想让我活下去。”
阿尔斯托看着她,继续说:“是的。她身上背负了太多罪孽了,她已经无法回头。可你还有回头的机会。所以,请带着你师傅的心愿,好好活下去吧。”
卡琳娜又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眼睛里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悲伤,但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喘上了第一口气。他沉默了,大概一到两分钟然后她才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是的。谢谢你。”
不死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在阿尔斯托和卡琳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打量一件她不太理解的事。然后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好了。我可不想看着人类在我面前安慰来安慰去,真是恶心。”
她说完,懒得再等。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智者的身体——那具倒在地上、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躯体——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模糊的暗色,然后瞬间消失了。不死鸟的身形也开始变淡,赤红色的轮廓从边缘向内收拢,像是正在被暮色吞没。
她走之前,没有再看阿尔斯托,也没有看卡琳娜。她只是偏了偏头,丢下一句像是随口说的话,然后整个人就融进了空气中。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卡琳娜站在原地,看着师傅身体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刚才问出口了:“卡琳娜,你知不知道基督教该怎么消灭。你不用回答也可以”。卡琳娜摇了摇头,她说:“自己虽然我每天都泡在书房里,但我并不知道如何消灭它”。
她没有撒谎。她只是一个在图书馆里整理书的姑娘,不是战士,不是谋士。她知道很多书里的事,但她不知道书外面的事。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那我先出去了,再见”。
卡琳娜说:“再见。”
他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然后开始想。
该怎么找到我的伙伴们?
他闭上眼,试着用心感应去联系维利基。那是他们之间的通道,只要他报一个坐标,她就能瞬移过来。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没有任何回应。维利基还活着,契约还在,他能感觉到那条线没有断。但他感觉不到她的位置,也感觉不到她在听。
精灵不会回应他。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心灵感应像是一根被扔进深井的绳子,往下坠,坠不到底,也拽不上来。
他站在门口,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到底该怎么办?
难不成我在这里巡游一圈?不可能吧。这座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维利基、雷欧纳德、艾尔温、珍娜若缇,四个人同时不见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也不会同时消失。如果他们是自己走的,那他们一定会在某处留下痕迹。可如果他们不是自己走的呢?
如果是被带走的呢?
那谁能同时带走他们四个人?
阿尔斯托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排除了几个可能。中层没那个本事。假智者已经被不死鸟带走了。基督教其他人各干各的,不太可能配合起来做一件事。剩下的,只有一个存在,能在一瞬间把整座城的人清空,也能在眨眼之间把一切恢复。
不死鸟。
他停住了。
他刚从不死鸟手里活下来。他被她染了黑死病,被逼到拿枪抵自己太阳穴,被白角兽救回来。他刚从过去回来,刚跟智者对峙完,刚看着假智者被带走。他手上没有底牌,没有力量,没有队友。他只有一张嘴和一颗脑子。
但伙伴们不见了。
如果这件事跟不死鸟有关,那他就不能不去找她。她可能知道他们在哪。她可能把他们带走了。她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回答“他们去哪了”的人。
去找不死鸟,等于把自己送上门。
她是来收他的。他主动去找她,就是“我自己来了,你收吧”。
可如果他不去,他就找不到伙伴们。他一个人站在智者的住处门口,周围全是空房间。他刚刚才从过去回来,刚刚才跟卡琳娜告别。他手上没有一个能用的联系人,没有一条能走的路。
他低着头,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的余味。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死鸟……”
阿尔斯托在街上走了很久,找到一家还开着的铺子,买了一把刀。
刀不长,也不短,正好能握在手里。他把刀攥在掌心,站在街角,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用力刺了进去。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他没有松手。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视线在模糊,身体在变轻。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倒在地上的自己,眼睛还睁着,刀柄露在胸口外面,血沿着刀身渗出来,在石板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阿尔斯托站在自己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他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只能这样了。希望对吧。”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火焰般的身形在暮色里微微晃动,赤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赤红色的瞳孔落在他身上。
不死鸟看到他,愣了一下。
“怎么是你?”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这个……怎么是你?”
阿尔斯托看着她,开口:“我是来专门找你的。”
不死鸟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胸口插着刀的身体,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灵魂,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很少有的疑惑:
“谁家找人把自己给杀了?”
阿尔斯托没有接这句。他直接说了自己想说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收我的吗?好,我现在让你收我。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能帮我找到我的朋友吗?”
不死鸟沉默了一刻。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称量这句话里有多少分量。
“你就不怕我反悔?”她问。
阿尔斯托摇了摇头:“不。我不怕你反悔。”
不死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点她之前没怎么用过的、像是真正在好奇的东西:
“你为何有这么大的底气?怎么,是因为有那个瘸腿马护着你?”
阿尔斯托抬起头,看着不死鸟,语气很平:“你听我说。我是智者的转世。这一点,你在跟白角兽的对话里也说过——智者是一个麻烦了你几千年的家伙。”
不死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那个智者应该造出来了一个让你很头疼的东西吧。”阿尔斯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那个东西,应该就是朔生人偶吧。”
不死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那道赤红色的光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拨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她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
“你怎么知道?怎么,随便蒙的?如果是推理出来的话,你还是跟那个智者一样。我只能说一句——你跟他一模一样。”
阿尔斯托没有被她带偏。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想知道为什么?好。还记得那个假智者说的话吗?她说自己只能替代智者。那她能替代谁呢?这个人又正好死了。那是谁创造了它呢?我想,你应该就是智者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也像是在给她一点时间。
“第一,我为何会笃定?是因为你口中说的那些话。第二,是因为假智者只能模仿智者——她不能是别人,只能是那个人。”
不死鸟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火焰构成的身形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但她没有打断他。她偏了偏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她之前没看透的人。
然后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很少有的东西:
“那你这样说的话,判定是不是太过于急躁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摆了摆手,像是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
“算了。我可没有时间跟你这个人类玩推理游戏。”
阿尔斯托看着不死鸟,语气不急不缓:“那不用我的命。我换个条件。”
不死鸟挑了挑眉,没有打断他。
“那也是朔生人偶。”阿尔斯托说,“我觉得你真正头疼的东西,就是朔生人偶吧。毕竟那玩意儿是禁忌魔法的产物。但你们为什么没有直接抓了他们呢?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生命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推理。
“我觉得你的能力可以让整座城市的人死亡。但死亡这件事,恰恰只有有生命的人才能做到。而朔生人偶恰恰没有生命,也不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对吧,不死鸟。”
不死鸟沉默了片刻。
火焰构成的身形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她看着阿尔斯托,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很平:
“真过于聪明。的确是没想到,你真的跟他一样呢。”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随意:“那行。怎么,你有朔生人偶的线索?还是你发现了什么?”
阿尔斯托没有绕弯子:“卡修斯家族。”
不死鸟沉默了片刻。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开口:
“卡修斯家族……那家伙,他们家当上朔生人偶也有很大的可能性。好吧,只不过,听说这家伙已经死了两百多年吧。只不过他们成为朔生人偶也情有可原。”
她说完,转过身,背对着他走了两步,像是已经完成了这段对话。然后她偏过头,丢下一句:
“好吧。赶快把你复活。小心你灵魂出得太久就回不去了。”
阿尔斯托坐了起来。胸口那道伤已经愈合了,衣服上还留着刀口和干涸的血迹,但身体确实动得了。
他想抬手,发现手腕和脚踝上还绑着绳子。他低头看了看那几圈绳索,又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不死鸟。
“你做的?”
不死鸟点了点头,语气随意:“是啊。小心你再死一次。”
她打了个响指,绳索松开,落在地上。阿尔斯托活动了一下手腕,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行。”他说,“那我弄完了。你可以帮我找到我的朋友。”
不死鸟看了他一眼,像是懒得再跟他讨价还价:“行吧。看你是他的孩子,我就勉强放过你了。”
阿尔斯托的动作顿住了。他抓住那个词,偏头看向她:“他的孩子?我什么意思?”
不死鸟转过身,那双赤红色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该说多少。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只能用它表示。”她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听到名字的人,耳朵会当场听不见声音。正常人听到他的名字,耳朵会当场聋掉。怎么,你要听他的代号吗?”
阿尔斯托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什么?”
不死鸟缓缓说出两个字:
“神龙。”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脑子里那两个字落下去,像是砸进水里,沉了一会儿才泛起波纹。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不死鸟已经偏过头,像是已经在考虑别的事了。
“等会儿再说多点东西,小心我就被他给裁了。”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她惯常的不耐烦,“好了,快点带我去。我可没时间跟你在这里说废话。”
阿尔斯托站了起来,身体已经恢复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往不死鸟那边走,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想问个问题。”
不死鸟偏过头,赤红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什么?”
阿尔斯托看着她,语气不急,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按我的猜想——你没法杀死收朔生人偶。”
“那假智者呢?她也是真智者造出来的,也是禁忌魔法的产物。她怎么被你带走的?”
不死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火焰构成的身形在暮色里微微晃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两声,不重,但在这个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该怎么说呢。”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果然会问到这一步”的意味,“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朔生,身上没有死亡的概念。纯粹是在活着与死之间的产物而已。都是禁忌魔法。”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上凝出一小簇火焰,在空气中跳了一下,又熄灭了。
“就像我操控的那些尸体一样。那些尸体虽然还能动,还能叫,但本质上已经是尸体了。朔生人偶也是同理。”
她收回手,偏了偏头。
“所以我并非杀死他们。而是将他们收回。”
“收回?”
“是的,也可以这么理解。”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那些没问出口的东西咽了回去,跟在不死鸟身后朝卡修斯家族的宅邸走去。
到了门口,阿尔斯托抬手准备敲门。不死鸟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这么麻烦干什么?”
她说完直接迈步往前,身体穿过了那扇门,像是那扇门只是一层薄薄的影子。
阿尔斯托愣在原地:“……喂。”
不死鸟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懒洋洋的:“作为神兽,让身体穿个门很正常。”
阿尔斯托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咽了口唾沫,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吧。不理解,但尊重。”
他伸手推开门。门没锁。他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不死鸟站在黑暗中央,赤红色的身形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映得墙壁上人影晃动。
“好了。”她说。
她抬起手,轻轻一抬。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牵动了一样,三道人影从黑暗里浮现出来,落在两人面前。那个妇人、那个男人、还有那个小男孩。他们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像是一具具被设定好程序的躯壳。
“你好,客人。”那个妇人开口,语调平直,“你好。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不死鸟没有理会他们。她只是抬了抬手。
三道人影同时失去了生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骨架一样瘫软下去,倒在地板上,没有挣扎,没有声音。
阿尔斯托后退了一步。
不死鸟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好了。我可以告诉你的朋友在哪了。”
阿尔斯托愣了一下:“这么快?”
不死鸟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收回个尸体,还需要多费劲。”
不死鸟站在那间漆黑的房间里,赤红色的轮廓映在墙壁上。她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某个位置,然后开口:
“看来他们是在地下呢。”
阿尔斯托愣了一下:“地下?”
“而且不在我们这边。”不死鸟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报路况,“看来在那个马戏团里。”
“马戏团?”阿尔斯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站在黑暗里,脑子里把这句话拆开又拼上。地下。马戏团。四个人。这几个词拆开,每一个他都认识。合在一起,他一个都不认识了。
“他们四个人,同时在马戏团里的地下?”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遍,“这几个词明明拆开所有的字都认识,为什么组合在一起我都不认识了。”
不死鸟没有接他的困惑。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事情办完了”的干脆:
“好了。该跟我走了。”
她迈了一步。
“好了,朋友在哪的地址我已经告诉你了。其他的你自己去吧。”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赤红色的轮廓从边缘向内收拢,像是正在被空间本身吞没。她跨出最后一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融进了空气里,连一点余温都没有留下。
“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去啊!”
阿尔斯托站在那间黑屋子里,看着不死鸟消失的位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具尸体,深吸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问了几个路人,最后在一个巷口停下脚步。巷子尽头坐着一个大姨,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嘴里叼着一根烟,正低着头在口袋里摸打火机。
阿尔斯托走过去,弯了弯身:“阿姨,你好。请问咱最近有什么马戏团吗?我想去那里玩。”
大姨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两眼,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烟头亮了一下。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才开口:“马戏团嘛……你别说,最近还真来了一个。”
她又吸了一口烟,像是在组织措辞。
“叫做什么……叫做……哎呀,对了就叫怪怪马戏团。哎呀,那口号说得那叫一个响亮,说什么‘在这里你可以获得快乐’。哎呀,真是的。”
她摆了摆手,烟灰落在地上。
“跟你说,那地方风评可不好。几乎就没几个人进去的。而且,小姑娘,再给你说一下,那个地方不太平坦。”
阿尔斯托没有纠正“小姑娘”这个称呼,只是往前凑了凑:“详细说说?”
大姨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看着他,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那地方,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我劝你还是别进去了。”
阿尔斯托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那我可要进去看看了。请问那地方在哪里?”
大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劝过你了”的无奈。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傻还是装傻。然后她低下头,又吸了一口烟,小声嘟囔了两句,声音不大,但阿尔斯托听清了。
“……没想到还有个神经病。”
她抬起头,重新跟阿尔斯托对上视线,语气恢复了那种市井里巷的随意:“哎呀,就在北边。”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然后朝大姨弯了弯腰:“谢谢阿姨。”
大姨摆了摆手,没再看他,低头继续抽自己的烟。阿尔斯托转身走出巷子,站在街口,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迈步朝北边走去。
北边。怪怪马戏团。进去的人没出来过。四个人在地下。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几条信息翻来覆去地拼,拼来拼去,还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他只知道一件事——伙伴们在那儿。 他得去。
阿尔斯托站在那扇帘子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招牌。
“怪怪马戏团”几个大字写在上面,字体歪歪扭扭,颜色倒是很齐全,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桶颜料泼上去然后随便划拉了几笔。门口挂着一串串小彩灯,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他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样子。
红色。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幕布,红色的地毯,红色的灯罩,红色的柱子。整个空间像是被人用红色刷了一遍。头顶的灯把光压得很低,落在那些红色上,泛出一种闷闷的暖意。音乐声开得极大,喇叭里放着某种热闹的曲子,鼓点砸在地板上,震得脚底发麻。空气里飘着一股糖果和爆米花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
阿尔斯托站在入口处,环顾了一圈。
没有人。
不是“客人很少”,是一个都没有。那些红色的座椅排得整整齐齐,幕布垂在舞台两侧,灯光明亮,音乐震天,但整个空间里除了他自己,看不到第二个活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踩在红色的地毯上,脚步声被音乐盖得严严实实。他皱着眉,扫视了一圈,想找个方向,但满眼都是红,通道拐来拐去,像是在一个巨大的红色盒子里。
他正在犹豫该往哪边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的幕布后面传出来。
“客人……”
声音很小,弱弱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阿尔斯托偏过头。从幕布后面走出来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大,瘦瘦小小的,步子迈得很轻。她有一头黄色的头发,梳成两个双马尾,垂在肩侧。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裙摆层层叠叠,像是小丑戏服改小的,脚上穿着一双绿色的鞋子,鞋头尖尖的,也是小丑鞋的样式。裙子是那种蓬蓬裙,虽然比较短就,是那种动作幅度,稍微大点就会走光的那种,但是他由于腿上穿了个很长的袜子,所以即使裙子很短,也不显得露骨。
黄色头发配绿色裙子。这个搭配很奇怪。
她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双手攥着裙摆的边角,低着头,眼睛从刘海下面抬起来看他。她的表情像是有点怕,又像是已经怕习惯了。
“客人,”她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弱,“您……您是来看表演的吗?”
阿尔斯托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这个女孩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黄色的头发,绿色的裙子,绿色的鞋,怯生生的样子,在满屋子的红色里,她像是一个错位的色块。
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是谁?”
小女孩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紧了一下。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叫……我叫阿宁。”她说,“我是这里的……这里的引导员。”
她说完,把一只手藏到了背后。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了。阿尔斯托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我是来这里玩的。”他说,“有什么能玩的项目?”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在四处打量。红色的幕布、红色的座椅、红色的通道。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试着推开了那条线——那道跟维利基之间的心灵感应。从进入魔法之城之后,他就一直试着连,一直没连上。这一次,那条线忽然动了。
维利基的声音从脑子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
“阿尔斯托……终于跟你连上了。”
阿尔斯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继续慢慢往前走,像是还在看那些红色的布景。
“你在哪里?”他问。
维利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很少从她嘴里听到的虚弱:“不……这里很黑。我蒙着眼睛。姑奶奶我……快绷不住了。勒死我……”
阿尔斯托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阿宁,像是在看舞台上的一道幕布。
“行。你听我说,我现在已经在马戏团里了。放心,我来救你。”
维利基沉默了一拍,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然后她的声音从那条线里挤出来,比刚才急促了一些:
“你怎么进来了?我劝你一句话——如果离门口近的话,赶快跑吧。”
阿尔斯托没有犹豫:“切。我可是来救你的。我可是来救你的,怎么可能半途而废。”
维利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她轻轻“啧”了一声,那种她惯常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嫌弃、底下压着别的什么东西的声音。
“该死的鬼劝不住。我也希望你快点来救我吧。快点来。不要信那个——”
声音断了。
阿尔斯托叫了几好几遍,都没有回答,阿尔斯托和阿宁往里面走。马戏团的内部比入口处更花哨,五颜六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红色的幕布照得发紫,又把紫色的影子投在黄色的座椅上。音乐还在响,鼓点砸得人耳朵发麻。几个穿着小丑服的人从侧面的通道里走出来,脸上画着厚厚的**,嘴角咧着夸张的笑。他们手里攥着一把气球,彩色的,圆的,扁的,什么样子的都有。其中一个把小丑帽往上一顶,气球脱手,飘上去,在空中晃了两下,停在那儿,像是被什么托住了。
阿尔斯托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气球就那么浮着,不升也不降,像一群被钉在天花板上的彩色圆点。
然后“砰”的一声。
离他最近的那个气球炸了。碎胶皮落下来,轻飘飘的,还没落地就被旁边一个小丑伸手接住,塞进嘴里。那个小丑嚼了两下,喉咙一动,又把气球吐了出来。那个气球脱手之后飞出去,擦着阿尔斯托的头顶掠过去,往上蹿了三米多高,停在了半空。
阿尔斯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圆的,像一块石头。他的重心一下子偏了,整个人往后一仰,顺着台阶摔了下去,背磕在两级台阶的棱角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客人!”
阿宁小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一点亮片,还有她眼睛里那种他刚才见过一次的东西——那种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担心。
阿尔斯托眨了眨眼,撑着手臂坐起来。他看着她凑到面前的那张脸,往后挪了半寸:“……贴得很近。”
阿宁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低下头,退开了一点,双手在身前交叠着攥住裙摆。
“对不起。”她说,“是让客人不满意了吧?实在对不起。”
阿尔斯托拍了拍身上的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他惯常的随意:“哎呀,没事没事。”
他站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嚼气球的小丑,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宁。他活动了一下后背,确认骨头没断,然后开口:
“那到底有什么东西?我想进去看看。”
阿宁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没确认到什么。然后她点了点头,侧过身,朝里面那条通道伸了伸手。
“好的,客人。”她说,声音又回到了那种弱弱的调子,“这边请。”
阿尔斯托跟着阿宁往通道深处走。两侧的幕布越来越密,灯光从红色变成了暗紫色,音乐还在响,但节奏慢了下来,像是一首曲子被拉长了,每个鼓点之间隔着一层黏稠的沉默。
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是木头的,用红色的颜料写着几个字:“可以让你获得快乐房间”。字迹歪歪扭扭的,红色顺着木纹渗下去,像是写的时候颜料调得太稀了。
阿尔斯托指了指那扇门:“这里是什么?我想进去看看。”
阿宁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头看向那扇门,脸上那点 rehearsed 的平静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什么东西。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又松开。
“这个房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客人,您要进去吗?”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肯定要进去。”
阿宁看了他一会儿。她没有再劝,也没有多问。她伸出手,把那扇门上的帘子拉开了。帘子是深红色的,很重,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用的是右手。
阿尔斯托注意到了。从刚才开始,她的左手就一直在背后。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借着拉帘子的动作,偏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影子——死角,什么都看不到。
他收回目光,没有点破。他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里面比外面大得多。
同一个马戏团,外面是红色的、拥挤的、塞满了道具和装饰的通道,这里是空的。空旷得像是有人把一整个仓库搬空了,只在中间留了一圈空地。音乐还在响,还是那首刺耳的曲子,但在这里听起来更远,像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几盏灯里打下来,在地面上切出几块惨白的区域。
阿尔斯托往里走了一步。
一个小丑出现在他身边。没有脚步声,没有预兆。上一秒那个位置是空的,下一秒他就在那儿了。小丑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面具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夸张的、咧到耳根的笑容。他凑到阿尔斯托面前,近得阿尔斯托能闻到面具后面的呼吸——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然后他又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像弹簧。
“这位客人,”小丑开口,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来这里获取快乐的,对吧?”
他歪了歪头,面具上的笑容跟着歪了一下。
“你可是来对地方了。”
阿尔斯托看着那张面具,又看了一眼那张面具底下的西装。笔挺的,深色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跟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小丑服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收回目光,开口:“那你这里有什么快乐呢?”
小丑歪了歪头,面具上那个画出来的笑容跟着偏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在打量阿尔斯托。
阿尔斯托余光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阿宁。她的脸在看到那张面具的瞬间,瞳孔猛地放大了。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但阿尔斯托看到了。
他没有声张。他把目光重新转回小丑身上,语气平平地继续问:“所以到底有什么快乐?我很想知道。”
小丑站在那圈惨白的灯光里,西装笔挺,面具夸张。他开口,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好的。你想要快乐是吧?”
他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一个看不见的橱窗。
“这里什么快乐都有。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这里做梦都有。你想要什么快乐都可以。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
阿尔斯托看着小丑,语气随意:“给我来个亲情吧。”
小丑点了点头,面具上的笑容没有变:“好的,这位女士。亲情可是我们这里的头牌。这就带你体验亲情。”
阿尔斯托微笑地点了点头。他偏头看向旁边的阿宁,语气轻快:“走啊,我还要进去看亲情呢。”
阿宁这才抬起头。她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慌张,手指在裙摆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弱了:“好、好的,这位客、客人。我这就去。”
她说话结结巴巴的,语气里那种排练好的平静已经彻底裂开了。
阿尔斯托没有提醒她。他收回目光,跟她一起往里走。
小丑在门口等着他们。他弯下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的,这位客人,请进去吧。”
阿尔斯托迈了一步,又停住。他偏头指了指身后的阿宁:“那她能进去吗?”
小丑直起身,歪了歪头。面具上那个画出来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选择权在你,这位客人。”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好。让她跟我一起进去吧。”
小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尔斯托从他身边走过。经过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眼那张面具。面具的边缘跟脸之间有一道缝,灯光刚好落在那道缝上。他看到了面具底下的东西——
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就是那种盯法:一动不动,瞳孔缩得很小,像是要把他的脸刻进去。
阿尔斯托没有跟他对视。他收回余光,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进去。
阿宁跟在他身后。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很轻,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不该踩的东西上。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都缩着,像是随时准备退回去。
阿尔斯托没有回头看她。他在看眼前这个房间。
这里跟外面那个空旷的大厅又不一样。空间不大,像是一个小型剧场,或者一个被单独隔出来的包厢。四周是暗红色的墙壁,上面挂着一排排相框,相框里是画,画着一些模糊的人影。正前方有一块幕布,幕布后面亮着光,但看不清幕布后面是什么。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两个杯子,杯子里有液体,还在冒热气。
阿尔斯托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椅子,又偏头看向站在门口没有动的阿宁。
“坐啊。”他说,“你不是要陪我一起看吗?”
阿尔斯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幕布。
幕布上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画面里是两个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牵着一个更小的男孩,走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矮矮的房屋,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女孩的手里攥着半个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男孩。男孩接过来,低头啃了一口,嘴边沾着渣。女孩看着他,笑了一下。
是姐姐。
阿尔斯托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幕布,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那些画面他认得,但又不完全认得。那是他们的回忆,是他和姐姐流浪时的日子。不富裕,但很快乐。姐姐把面包掰成两半,多的那半给他。姐姐晚上拍着他的背哼摇篮曲。姐姐说“你要做个纯洁的人”。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是有人从他的脑子里把那些记忆抽出来,摊在幕布上。
他皱着眉,偏头看向旁边的阿宁。她坐在他右手边,目光落在幕布上,但她的表情不对。她像是在看一片空白,眼神没有聚焦。
“你能看得见吗?”他问。
阿宁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我看不见,客人。这是为你专门私人订制的。我看不见,我只能看见雪花屏。”
阿尔斯托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好的。继续看。”
十分钟。整整十分钟。画面从他的记忆里一帧一帧地滑过去,姐姐的手,姐姐的笑,姐姐把那半块面包推回给他,姐姐弯下腰钻出纸壳棚屋的门。最后画面停在姐姐被带走的那一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声音被风吹散了。
幕布暗了下去。
阿尔斯托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动。他盯着那块已经黑掉的幕布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好了。结束了。我可以走了。”
阿宁跟着他站起来,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她跟在他身后,朝门口走去。
阿尔斯托走到门边,伸手推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脚就从外面踹了进来。鞋底结结实实地踢在他胸口,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阿宁身上,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好几步。阿尔斯托扶着墙稳住身体,抬头看向门口。
小丑站在那里,西装笔挺,面具上的笑容没有变。他收回脚,歪了歪头。
阿尔斯托喘着气,盯着他:“你这是——”
小丑没有等他说完。他开口,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还行。”
他转身准备走。手刚碰到门框,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大到他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脚步动不了。他偏过头,看向身后。
小丑站在他背后,面具上的笑容正对着他。那只手按在他肩上,指节分明,透过衣料传来一种不属于普通人的力气。
阿尔斯托开口,语气尽量平稳:“你怎么了?”
小丑没有松手。他歪了歪头,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耐心:“这位先生,你还没有支付快乐的费用呢。”
阿尔斯托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金钱嘛,我可以给你。”
小丑摇了摇头。
“不不不,女士。”他说,“在我们这里,快乐并不需要用金钱来支付。而是需要你身上的一部分。”
阿尔斯托的动作顿住了。
身上的一部分。
他盯着那张面具,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半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身体的一部分?什么?是所有?你要什么?”
小丑像是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他慢慢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给他一点空间来消化这句话。
“身体的一部分。”他重复了一遍,“所以就是把你身上的一个器官,或者一个部件,给拿走。这位女士——现在你听懂了吗?”
他停了一下。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不对,准确来说,应该叫你先生更加合理吧。”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面具。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急着否认。他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又是在判断他接下来该怎么做。旁边的阿宁靠墙站着,手指攥着衣服,头低着,没敢看他。
突然小丑从自己的衣服里面掏出个东西。阿尔斯托看着那排刀,沉默了。
那些刀具挂在同一个铁环上,有长的,有短的,刀刃薄的像纸,厚的像斧。小丑提着那个环,让他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刀刃反着白惨惨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眼睛里。
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所以你要让我支付一个身体部件吗?”
小丑点了点头。面具上那个画出来的笑容跟着晃了一下。
“是啊,先生。凡事都有代价,快乐也是如此。”他把铁环往前递了递,刀身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所以,这位先生——你是自己选择哪个器官、哪个部件,还是我强行给你弄一个呢?”
阿尔斯托的目光从那排刀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张面具上。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大娘说得没错。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他之前以为那是因为马戏团里有怪物,或者有陷阱。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人不是“没出来”——他们是死在这里了。被拿走一个器官,或者一个部件,然后死在这儿。门口那个大姨说“我劝你还是别进去了”,不是随口说的。
他站在那圈惨白的灯光里,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接那个铁环。他开口:“你是说,我必须选?”
小丑歪了歪头。面具上那个画出来的笑容歪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他。
“是啊,先生。”他说,“你自己选,或者我帮你选。二选一。”
阿尔斯托看着那张面具,脑子里的念头一层一层叠上去。他偏头扫了一眼旁边的阿宁。她还靠在墙上,低着头,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小丑,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选择不看。
阿尔斯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丑:“如果我说,我选择不支付呢?”
小丑的动作没有变。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慢条斯理,像是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
“那这位先生,你可能就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了。”
阿尔斯托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小丑的面具移到那排刀,又从刀移到自己脚前那块惨白的光区边缘。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发生的事:进门,看电影,被踹了一脚,被按住肩膀,被告知要支付一个器官。
支付方式是一个器官。支付对象是这个马戏团。支付目的是“体验快乐”。
他忽然开口:“那如果我选了一个,你们拿走之后,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小丑沉默了一拍。那个停顿很短,但阿尔斯托注意到了。然后小丑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这个嘛,先生,取决于你选哪个。”
阿尔斯托看着他:“那如果我选一个不致命的呢?”
小丑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他开口:“先生,我们这里的规矩是——选一个,然后离开。至于离开之后的事,跟我们无关。”
跟你们无关。
阿尔斯托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他明白了。这个马戏团只负责“收”,不负责“售后”。你选了一个器官,他们拿走,然后放你走。至于你走之后是死是活,他们不管。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没有再说话。旁边的小丑提着那排刀,安静地等着。房间里只剩下那首被拉长了的曲子,从墙壁内部渗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心跳。
阿尔斯托把那把刀握在手里,没有看它。他抬起头,看着小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
“你说要支付一个器官是吧。”
小丑点了点头。面具上的笑容还在,但那双眼睛在等他的下一句话。
阿尔斯托开口了:“那好。我要把我自己全部押上。”
小丑的动作停住了。
阿尔斯托继续说:“我要把我整个身体都押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首被拉长的曲子还在墙壁内部响着,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小丑站在那圈惨白的灯光里,西装笔挺,面具夸张。但他没有立刻接话。
阿尔斯托能感觉到他面具底下的脸。那张脸正在变。不是恐惧,是不可思议。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旁边的阿宁睁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小丑开口了。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音,那种从他进入这个房间以来一直维持着的、慢条斯理的节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你说什么?”
阿尔斯托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
“我要把我整个身体都押了。”
阿尔斯托看着小丑,语气不急不缓:“我旁边这位叫阿宁的少女,她应该被割掉手了吧。”
小丑愣住了。
阿宁也愣住了。她站在墙边,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
阿尔斯托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看出来的事实:
“在进门之前我就意识到了。这个少女一直在把手弄在后面,一直把手放在后面,而且她从始至终没有露出左手。再加上你的这个规则——我立马想清楚了她为什么一直把手背在后面的原因了。”
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阿宁。她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不是因为手长得很难看。”阿尔斯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丑,“而是因为手已经没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小丑站在那圈惨白的灯光里,面具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还提着那个挂着刀的环,刀身碰撞的细碎声响停了。
阿宁靠在墙上,慢慢低下了头。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是把那只藏在背后的左手又攥紧了一点,像是想把它藏得更深。
阿尔斯托看着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所以你一直跟着我,不是因为你是这里的辅导员。是因为你也是客人。你进来之后,付了手,但他们没放你走。”
小丑沉默了片刻,然后小丑便摘下了面具。
阿尔斯托看着那张摘下面具的脸。棕色的头发,深浅交错,一张年轻的脸,面色冰冷,跟面具上那个画出来的笑容完全对不上。阿尔斯托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来到这里是来找我的朋友们的。我看我的朋友应该也是被你们掳走了。我的朋友们到底在哪?”
那个男生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具,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真没想到,你的朋友们是那四个人吗?”
阿尔斯托点了点头:“是的。那四个人。所以我的朋友们到底去哪了?”
那个男生抬起手,用下巴碰了碰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拖延。
阿尔斯托往前迈了一步:“你再想不出来我就踹你了。”
那个男生终于开口了:“他们应该是在……地里吧。”
阿尔斯托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地理到底是哪里?”
那个男生掰着手指算时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确认什么。阿尔斯托没有等。他直接抬腿,一脚踹了出去。
那个男生被踹得后退了几米远,背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才稳住。他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无奈。
“这位客人,不要这么生气嘛。”他说,“你的伙伴们应该马上就要变成怪怪大王的口粮了吧。”
阿尔斯托的动作顿住了。
那个男生看着他,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张已经写好的单子:“他们马上就要被送到餐桌了。按这个时间的话。”
浓重粘稠的血腥气,在狭小的餐厅里弥漫,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生肉的铁锈味。
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人,正在不紧不慢地用刀叉切割着面前的“食物”。银质刀叉刮过骨瓷餐盘,发出尖锐而刺耳的摩擦声。
他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下颌缓慢地、有节奏地咀嚼着,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迷醉的满足感。
他吃的是什么?
镜头拉近,聚焦在那只精美的餐盘上——那里没有牛排,没有浓汤,只有一片狼藉的、血淋淋的残骸。带着半截指甲的手指头、连皮带肉的长毛发、几颗断裂的牙齿,甚至还有一颗被特意留下的、灰白色的眼球。
那个人继续吃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随后他放下了刀叉,拿起旁边的白色餐巾,擦了擦满是鲜血的嘴。他站了起来,朝着后厨的方向喊道:
“后厨饭还没有好吗?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品尝精灵的味道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后厨里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还……还没好呢。”
那人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发作,重新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回餐盘,伸手拿起叉子,叉起那颗眼球,送进嘴里。
他咬了下去。
先是一层柔韧的阻力,像咬穿温热的隐形眼镜。紧接着,一股咸腥的胶状液体在齿间爆开,滑腻地涌向舌根。那颗眼球并没有碎,只是瘪了下去,里面那粒硬而弹的晶状体硌在牙床上,像一颗温热的塑料珠。
“咯吱。”
他听见自己颅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骨传导声。
他再次抓起餐巾,用力擦了擦嘴,将那股恶心和虚弱一同掩埋起来。
“快点……”他盯着后厨的方向,声音变得沙哑,“再不吃到新鲜的精灵,我这具身体……就真的要烂透了。”
与此同时,走廊的阴影里,阿尔斯托正紧紧贴在一扇半掩的门后。他的呼吸放得很轻,目光透过门缝,冷冷地注视着餐厅里发生的一切。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很紧,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小丑站在他身后,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指无声地指向了餐厅侧后方一扇通往下层的暗门。
地下室的入口,就在那里。而维利基、雷欧纳德、艾尔温、珍娜若缇,就在那扇门后,等着被端上这座吃人的餐桌。
阿尔斯托踹开房门。那怪怪大王坐在长桌尽头,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阿尔斯托,像在看一块自己送上门的猎物。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的视线在阿尔斯托身上上下扫了两圈,突然顿住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刀叉,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那种贪婪和病态瞬间变成了一种近乎嫉妒的震惊。
“没想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音,“你的身体竟然没受一点伤害。你居然没想到……”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死死盯着阿尔斯托,像是在看一件不可思议的奇迹。
“……你的血肉,闻起来比那些精灵还要干净!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尔斯托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把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偏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手举着刀却抖得像筛糠的阿宁。阿宁咽了口唾沫,声音弱弱地从后面挤出来:“我、我有什么能帮的吗?”
“不用。”阿尔斯托头也不回,语气干脆,“你帮我弄就行。”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满是血迹的地毯上,发出黏腻的轻响。他拿刀尖指了指那一桌子的狼藉,又指了指怪怪大王,语气里带着那种街头混出来的、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都不买账的蛮横:
“喂,你这个食人魔。我的朋友,不会已经在你肚子里了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后厨的方向。
“快点说,我的朋友到底在哪里?”
此时,那个怪怪大王完全没有管阿尔斯托的质问,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阿尔斯托身上,甚至直接无视了那把刀。他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眼神迷离,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嘴唇,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
“你……你应该就是恩赐吧?你的话,我、我就能好了吧……”
阿尔斯托眉头紧皱,握紧了手里的刀柄,冷声打断他:“我的朋友到底在哪?别在这里转移话题。”
怪怪大王像是被打断了美梦,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的朋友们……只不过,他们即将要被送上我的餐桌了呢。”
阿尔斯托眼神一厉,没有再废话,手腕猛地一甩,将手里的刀直直掷向对方的面门!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然而,怪怪大王只是抬起双手,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地在空中一合——“啪”的一声,他竟然用双手生生夹住了刀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又看向阿尔斯托,语气里透出几分轻蔑:“这种小把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看来,你只有这一个武器了吧?”
怪怪大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眼底那份病态的虚弱被一种属于捕食者的凶狠取代。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说不上是震惊,但确实有些意外。他下意识地将右手伸向腰侧,想寻找其他能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怪怪大王动了。
他双手撑住桌面,猛地站了起来。刚才坐在餐桌旁的时候,阿尔斯托并没有察觉,可当他真正站直身体的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的身高极其惊人,几乎高达两米。
那具庞大的躯体立在红色的灯光下,阴影将阿尔斯托整个人完全吞没。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闯入者,像在看一只已经无路可退的猎物。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血腥的餐厅里炸响。
阿尔斯托甩出的从阿宁那把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但刀刃并没有像怪怪大王预判的那样直取他的面门,而是精准地砸中了长桌上的那只骨瓷餐盘。
盘子在瞬间四分五裂,带着血丝的残骸溅落一地。
怪怪大王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本能地追随着自己刚吃到一半的“美食”。这零点几秒的下意识反应,正是阿尔斯托用命赌出来的破绽!
“跑!”
阿尔斯托一把死死攥住阿宁仅存的那只左手,转身像一颗火星一样,猛地朝后厨的方向狂奔。
他笃定怪怪大王绝对追不上来,或者说,绝对进不来。
就在刚刚对峙的那几秒里,他那双在街头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眼睛,已经像尺子一样精准地丈量过了这间屋子的高度。
整个餐厅的穹顶极高,快到两米的怪怪大王站在里面毫无阻碍。但是后厨的门框不一样!
刚才进门时他留意过,后厨的门框比主厅矮了一大截,只要是个接近两米的庞大身躯要进去,就必须被迫低下头,弯下腰!
那就是个活生生的巨型靶子!
而且,还有一个更强烈的直觉在催促着阿尔斯托往那边跑——既然要屠宰、要烹饪,那些被当成“口粮”的同伴,极有可能就被关押在后厨的某处!
“砰!”阿尔斯托撞开后厨的门,拉着阿宁闪身钻了进去。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这片区域时,整个人不由得愣了一瞬。
没有想象中的血池,没有腥臭的内脏,也没有堆积如山的碎肉。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极其整洁、甚至泛着冷光的纯白空间。
白色的瓷砖墙面,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操作台,纤尘不染。这里的空间大得惊人,完全是饭店后厨的级别。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最惹眼的,是靠着两侧墙壁排开的一整排不锈钢煤气灶。十几个灶眼整齐划一,仿佛随时可以燃起冲天大火。
这种极致的白色与整洁,对比外面那个高饱和、红红紫紫、黏腻血腥的马戏团餐厅,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这种反差,反而让阿尔斯托觉得更加毛骨悚然。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是一间精细的屠宰解剖室。
阿尔斯托站在原地,急促地喘息着,目光飞速扫过那些闪着寒光的锋利剔骨刀、巨大的不锈钢汤桶,以及那一排排触手可及的煤气阀门。
身后的门框外,传来了重物撞击地板的沉闷脚步声,以及怪怪大王夹杂着愤怒与反胃的沉重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