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启程了……”
一道温柔又带着回音的女声，将李清韵从沉睡中唤醒。
她猛地从休息室的小床上弹起来，迷糊了两秒，然后脸色煞白的。
“完了完了完了！鄂州博物馆的实习讲解！我的实习证明！”
第一天报到就睡过头，她已经能想象辅导员那张黑成锅底的脸。李清韵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讲解员制服，一边冲向大厅，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好在，约定地点那几个学生还在原地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又可靠：“大家好，我是你们今天的向导，李清韵。”
“李向导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我们小组的实践报告，主题是越王勾践剑。”
“没问题，这边请。”
李清韵轻车熟路地将他们带到展台前。那把千年古剑静静躺在玻璃柜里，剑身布满岁月的菱形暗纹，却依然透着凛冽的寒光。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流利地背诵起资料：
“春秋越王剑，一九六五年出土于湖北江陵望山楚墓，距今两千余年，出土时剑身毫无锈蚀，锋利依旧，被誉为‘天下第一剑’，是我们鄂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不好意思，向导。”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打断她，眼神亮晶晶的，“这些资料网上都能查到。我们更想听听你的个人看法——你觉得，如果这把剑变成人，会是什么样子？”
李清韵愣了一下。
换成人的话……
她脑中莫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形象：高挑、冷艳、说话带刺但关键时刻很靠谱。李清韵也不知道这印象哪来的，但就是莫名其妙地笃定。
她沉吟片刻，肯定地答：“我觉得，一定是个漂亮的御姐。”
“啊？为什么？”几个学生同时来了兴致，“难道不应该是君临天下的王者？或者沉默内敛的绝世刺客？”
“不知道。”李清韵摊手，诚实地回答，“就是一种感觉。”
学生们对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很满意，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李清韵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第一关算是过了。
送走学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清韵。”
是博物馆的向导前辈，一个总笑眯眯的老头，据说是馆里资历最老的研究员。
“前辈好。”李清韵乖乖站定。
“嗯。”向导点点头，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听说你这孩子从小身体就弱。今天这场雨来头不小，早点回去吧，别淋着了。”
“好的，谢谢前辈。我等雨小点就走。”
向导没再说什么，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李清韵看着窗外，叹了口气。才下午四点半，天就阴沉得像晚上七八点，雨越下越猛，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博物馆里最后几个游客也匆匆离去，空旷的大厅只剩她一个人和那些冰冷的展柜。
算了，再等等吧。
轰隆——
一声惊雷仿佛在头顶炸开。
整座博物馆的灯光急促地闪了几下。李清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惊恐地发现，身边的空气开始扭曲，一丝丝黑色的雾气凭空渗出，旋转着，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不……不是吧？”她用力揉了揉眼睛，“最近熬夜太多，都出幻觉了？这怎么看都像是小说里的场景啊？”
然而黑雾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浓。
一群怪物从中蜂拥而出。它们状如蜜蜂，体型却堪比鸳鸯，尾部螫针泛着乌光，振翅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李清韵瞳孔骤缩。
这是……钦原？
《山海经》里的东西，怎么跑到现实来了？！
跑！
她拔腿就跑，身后振翅声越来越响，数量越来越多。整个展厅仿佛变成了一座迷宫，无论她怎么拐，那些怪物都紧追不舍。
当她跑到越王勾践剑的展台附近时，一回头，发现退路也被堵死了。
密密麻麻的钦原将她团团围住。
“完了……”李清韵靠着展柜滑坐在地上，绝望地闭上眼睛，“爸，妈，女儿不孝。最后总结一句人生经验：下辈子选专业，千万别选历史——”
她咬紧牙关，等待被群虫噬咬的痛苦。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李清韵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所有钦原都凝固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而她的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只能用“漂亮”来形容的女人。
她看上去二十多岁，身着一件说不上来是什么朝代但一看就很贵的玄色长袍，长发如瀑倾泻而下。她正微扬着下巴，用一种打量路边小动物的眼神俯视着李清韵。
“你……”李清韵声音发颤，“救了我？”
“嗯哼。”女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快、点、夸、我。
“多谢……”
话没说完，地面猛地一震。
那些被定住的钦原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疯狂振翅向后撤去。黑雾再次翻涌，比之前更加浓稠，像沥青一样缓缓流动。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只庞然大物从黑雾中走出。
虎身，覆盖着古铜锈色的鳞甲，每一片都泛着金属的光泽。双翼展开时如青铜戈戟斜张，几乎触碰到展厅两侧的墙壁。它的双目赤红，像墓道尽头的长明灯，冰冷地锁定了她们。
“穷……穷奇！”
她本能地一把抱住御姐的大腿。
“松手。”御姐嫌弃地动了动腿，“你这样我动不了。”
“哦哦。”李清韵连忙撒手，但整个人还是缩成一团，声音都在抖，“这、这家伙我认识，四大凶兽之一，书上说它吃人——”
“我知道。”御姐打断她。
穷奇开口了，声音低沉，震得展柜玻璃嗡嗡作响：“你还活着。”
“不，你当然要活着。”穷奇向前迈了一步，地面应声龟裂。
御姐终于皱了皱眉：“你说的我都听不懂。不过你看来是个硬骨头。”
她转过头，还在发抖的李清韵。
“喂，那个学历史的。”
“啊？大、大佬有何吩咐？”李清韵条件反射地立正。
“借你人一用。”
“什——”
不等她反应，御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瞬间涌入体内。李清韵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头青丝从发根开始寸寸化为霜白，身上的讲解员制服化作一件如剑刃寒光般凛冽的裙袂。抬起手臂，皮肤下隐隐有菱形的暗纹在流转。
最关键的是，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剑。
那把刚刚还躺在展柜里的，她背了无数遍讲解词的——越王勾践剑。
但此刻她不是握着剑。
而是被剑握住了手。
“我我我——我飞起来了？！”
不对，不是飞。是她的身体不再听从自己使唤，被某种更高的意志接管。她看见“自己”举起了剑，面向那头小山一样的凶兽。
穷奇没有后退，它明白在这种攻击下，他退无可退。
“此身，为我一道化身。”它盯着执剑的李清韵，赤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下次再见，我将断绝你的前路。”
剑落下。
李清韵看见一道光，很细很细的光，像一根银线，从天花板切到地板。
然后，整个博物馆。
平滑地。
被一分为二。
穷奇庞大的身影在光中缓缓虚化，像一张被火焰舔舐的旧照片，从边缘开始化为灰烬，直至消失。
一切都安静了。
李清韵从那种奇妙的状态中退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低头看看自己——头发变回了黑色，衣服也恢复了讲解员制服。手里的剑也不见了。
“刚……刚才那是我？”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飘忽，“我一剑把穷奇砍了？我这么帅？”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展厅里。
一道巨大的裂痕横贯整个空间，墙壁、天花板、地板，甚至好几个展柜都被整齐地切开。消防喷头开始喷水，警报声呜呜作响。
李清韵的脸瞬间变得比刚才被追杀时还白。
“完了。”
她机械地站起来，环顾四周。
“越王剑的展柜……青铜编钟……漆器展区……全、全砍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这把把我卖了、不，把十个我卖也赔不起啊！”
话音未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散落的黑雾开始回流，像被按下了倒放键。裂开的地面重新合拢，破碎的展柜恢复如初，喷溅的水花倒飞回喷头，连警报声都戛然而止。
十秒后。
整个博物馆完好无损。
水渍都没留下。
“……幻觉？”李清韵拍了拍自己的脸，疼，“不是幻觉。”
那这些被破坏的东西，自己复原了？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个救她的女人呢？
李清韵猛地转头。
展柜旁，那个玄袍御姐正靠在墙上，抱着手臂，表情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李清韵看看她，又看看展柜里完好无损的越王勾践剑，再看看她。
一个荒谬但无比合理的念头在脑中成型。
“你……”她指着御姐，声音干涩，“你是越王剑？”
御姐挑了挑好看的眉毛。
“算是吧。”
李清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