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这是小泉走在齐膝高的草丛里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
小泉和纯平是沿着河流被冲上这片大草地的,而波高兽从上岸开始就一直安静得不太正常。
平时他要么在碎碎念路上的风景,要么在和问答兽拌嘴。但从他们穿过那片开满花朵的矮坡之后,他就一直低着头翻着那本随身携带的资料册,短腿在草丛里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被草根绊倒。
“波高兽,你在看什么?”小泉放慢脚步。
“我在查东西。”波高兽头也不抬,手指在资料册的书页上快速划过。
“之前的战斗——皛进化了对不对,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感之斗士的资料。十斗士的故事我很了解的,炎、光、风、冰、雷、暗……但感之斗士,我没有在资料上看到过她的斗士精神的记载。”
纯平也凑了上来,“会不会是记漏了?你那本资料册有些页面都已经模糊了。”
“不可能!”波高兽把资料册翻到最后几页,“关于十斗士的内容我一个字都不会记错。你们看——炎之阿耆尼兽、光之野狼兽、风之仙女兽、冰之冰熊兽、雷之电光兽,土之洞窟兽,再加上还没有出现的暗、水、木、钢。十个,只有十个。没有任何关于感之斗士的记录。”
小泉没有接话。
她看着波高兽手中那本翻开的资料册,书页上确实只有十个斗士精神的记载,每一个都有详细的图文资料。
波高兽说的似乎是事实,但如果这个事实成立,那么皛的进化是什么呢?
他们一起来到了数码世界,有过短暂的同行,皛在危急关头挡在了她面前……
皛明明看上去不会是什么可疑的人。
“波高兽,这些资料是谁写的?”小泉问。
“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历代的知识传承者一代一代抄录、补充、保存。我是这一代的知识守护者之一。”波高兽挺了挺胸膛,但很快又萎了下去,“虽然我可能没有前辈们那么可靠……”
“所以这些资料也是被选召者记录下来的对吧?有没有可能,某个斗士精神在传承过程中被漏掉了?”
波高兽摸了摸下巴,他低头看着资料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沉默了。
等了一会儿,他把资料册慢慢合上,放在膝盖上,“这倒确实也有可能……传说也是由前人写下来的,大家都可能犯错,可能遗漏,也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刻意不记录某些东西……我也不太清楚了。”
纯平把手插进口袋里,眉头拧在一起,“但是万一是真的呢?如果感之斗士真的不在十斗士之中,那皛为什么也能进化?”
小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草原尽头的地平线。
皛是谁?感之斗士是什么?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是,或许这个事情需要和其他同伴共同讨论。
21.
积木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皛正趴在机翼边往下看,风把她蓬松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并不在意。
从高空俯瞰数码世界的感觉很奇妙,森林和河流像一幅被不断拉伸的画卷,每一秒都有新的颜色从云缝里漏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草原上那艘草船,正沿着草原上一条银色的河流慢悠悠地往前快速漂着。
等凑近了,飞机上的人才注意到船上坐着的是熟悉的同伴,小泉、纯平、波高兽和问答兽。
“纯平——!小泉——!”友树趴在机翼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他的帽子差点被风吹飞,被拓也一把拽了回来,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拼命朝着下面挥着手。
积木飞机缓缓下降,盘旋在草鞋船上方。拓也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朝下面大喊:“喂——我们在草地的最前面汇合!”
小泉用手遮着阳光看了看天上那架五颜六色的积木飞机,然后转向纯平嘻嘻笑着说了句什么。片刻之后,她仰头朝拓也挥了挥手:“好——我们来比赛呀!”
积木飞机和草鞋船在草原尽头汇合,双方不分上下。队伍重新集结后,大家开始向前面的一大片森林前进。
森林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
波高兽凑近辨别了一会儿,“这里是电视森林,据说这里的树会在晚上播放过去的影像。”
“电视?在哪里。”拓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我没有看到有电视呀。”
“不是真的电视啦!是数码世界的数据流动会在这里形成某种特殊映射,把过去的影像像电视节目一样播放出来。”波高兽把资料册合上放回包里。
皛跟在队伍中间,走过木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她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那些高大的树木之间,有东西在注视着他们。
她环顾四周,但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风吹过树间。
“白井,怎么了?”辉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已经随着拓也后一位走出了好几步,回头却发现皛还站在木牌旁边。
“没、没事!就是觉得这些树好高好高哦。”皛快走了两步追上队伍。
她没有告诉辉二自己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把感知说成是第六感吗?她又拿不出任何证据。
那种注视感如影随形地跟了他们一路,皛感觉自己每走几步就会与落入那道目光之中,树影摇晃的样子也总让她觉得有人在朝着她的方向转头。
但每一次猛地把视线转过去,都只能看到安静的树叶和沉默的树影。
进入森林后不久,天就快黑了。纯平把背包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一棵横倒的枯树干上,揉了揉腿,“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再走下去天就全黑了。”
“赞成!”友树立刻举手,他毕竟年纪最小,跟上其他人令他有些吃力。
拓也环顾四周,觉得这片空地背靠一块大岩石,前方视野开阔,确实是个适合扎营的地方。辉二没有说话,已经开始动手清理地面上的碎石。
皛左右环顾了一下,“那个——我去捡更多的柴火!你们先搭帐篷,我很快就回来!”
她的声音轻松,听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拓也头也没回地朝她挥了挥手表示明白,纯平在和小泉争论准备搭起的帐篷的形状。
辉二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只是说了一句“别走太远”。
“知道啦!”皛转身钻进树影里。
她的感知在前面引路,那团窥视的情绪在森林更深处,像一枚埋在落叶下的图钉,不太尖锐,但确实存在。
她穿过几棵特别粗的古树,拨开垂下来的藤蔓,踩过发出吱呀声响的枯枝,终于停在了一棵和别的树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大树前。
没有人,没有数码兽,没有情绪的残留。
那团注视感在她追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消散了,像一滴水落进沙地。
她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捡了几根枯枝抱在怀里。
收音机被打开了,在她心的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嗡嗡作响,像蚊子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22.
小泉看着皛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等了几秒确认她已经走远了,才转向其他人。
“趁皛不在,有件事得告诉你们。是关于她的斗士精神的。”小泉把波高兽在草原上翻资料的发现转述了一遍,十斗士的传说里没有感之斗士,波高兽的资料册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斗士精神的记载。
“这代表什么?”拓也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太确定。
小泉没有回话,她和纯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把波高兽说过的可能性重新组织了一下,然后谨慎地开口。
“感之斗士也许是被遗漏的斗士,传说并不完整,但也有可能,感之斗士之所以不被记录,有另外的原因。”
“什么原因?”友树有些担忧地来回打量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可是,皛姐姐帮过我们很多次……她和辉二哥哥又一直同行,她一定是我们的同伴!”
“我也这么希望。”小泉轻轻点了点头,“我也不觉得皛是坏人,但如果波高兽的资料没有错,我们就需要弄清楚感之斗士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
拓也抓了抓头发,他看了一眼辉二,辉二坐在火堆边听着,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篝火里的木柴,让火焰烧得更旺。
“喂,辉二,你怎么看。”纯平转向辉二,“你和皛单独行动的时间最长,你比我们更了解她。”
辉二拨弄篝火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来扫了一圈所有人,“她进化之后的能力很有用,其他的不重要。”
说完这句话,他就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参与讨论的意思。
拓也看着辉二,又转头看向皛离开的方向。
树影深处安安静静,还没有看到那头蓬松的白发从黑暗中出现。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心碎攻击之后,喵音兽蹲在他和辉二之间两只手分别覆在他们手背上的那个瞬间,那种从掌心传来的温暖不像任何可疑的力量,反而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
“我不相信皛是坏人。”拓也最后说,语气坚定了几分。
小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但她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打消,纯平也没有再说什么。
友树还站在篝火边,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思考着。
辉二已经走到营地边缘,面向皛离开的方向,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和平时一样随意。他也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背影挡在营地和树林之间。
回到营地的时候,皛还没有绕过岩石就感觉到了不对。
营地里的情绪变了。
拓也和友树的火焰在不安地跳动,带着某种复杂的困惑,小泉的情绪中带着谨慎,纯平的情绪里包含警惕。
皛的脚步在岩石后面停住了,她抱着枯枝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凉的岩石,没有立刻走出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很敏感,也很自知。这次,或许是真的第六感了,她觉得大家情绪的转变与她自己有关。
难道是她伪装的太差,他们察觉到了她的秘密?
她有些胡乱的揉了揉头发。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步伐和平时一样轻快,脸上的笑容也挂得很稳。
“我回来啦!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捡一点!”皛把枯枝放在火堆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够了够了,可以烧到明天早上。”拓也接过柴火,他看了她一眼,嘴张开一半想问什么,但是又自己咽回去了。
小泉和纯平也没有说话,只是移开视线,各自在做着自己的事。
友树从帐篷边跑过来,他帮着皛把枯枝一根一根地码在火堆旁边,排列的整整齐齐。
火堆在噼啪的响着,火星往上飘去,融进电视森林的夜色里。
没有人说话,但不是平时那种舒服的安静,好像是是话到嘴边被吞回去的沉默。
辉二在皛放下柴火之后也走了过来,他站在火堆旁边,弯腰从皛捡回来的那堆枯枝里挑了几根,放进火堆里。
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但是放完柴火之后没有走开,就站在皛旁边。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这个动作本身或许就像在所有人面前摆出了他的态度。
皛刚刚还有些喘不上气的压抑忽然松了下来。
她的感知不自觉地去捕捉那抹熟悉而稳定的情绪场,那杯清水还在,没有涟漪,没有动摇,和之前每一次她需要它的时候一样。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疑虑和探究,就像撞上了一道透明的屏障,被稳稳地挡在外面。
她低下头,嘴角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果然,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周围的一切都会变得安静。
22.
那天晚上的晚饭是烤果子。
小泉从林子里摘了一堆圆滚滚的果实,外壳硬邦邦的,放在火堆边烤了一会儿之后会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
每个果子的味道尝起来都不一样,皛第一个吃到的是生姜味道,害得她难受了半天,等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尝试第二个。
还好,这个是披萨味。
拓也在把第四个烤果子的壳掰开,热气冒出来的同时忽然开口了。
“为什么我们明明有六个人,却还是打不过洞窟兽?当时古洛顿兽一个人就压制了我们五个,要不是皛进化了,我们可能已经被团灭了。”
火堆边的气氛沉默了片刻。
波高兽开始翻找那本几乎被他翻烂了的资料册。然后他告诉大家,每个十斗士都有两种斗士之魂,人形和兽形,大家现在拥有的都只有人形,没有兽形,只有同时掌握两种形态,才能算完整的斗士。
“原来,我们还只是半个斗士……”小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暴龙机感慨着。
拓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烤果子壳扔进火堆里,火星溅起来飘了几点又落下去。
没有人提皛的感之斗士精神,这个话题像一颗没有烤熟的果子,大家都有意绕开了。
吃完饭收拾营地的时候,月亮被一大片云遮住了。
整个电视森林忽然陷入了黑暗,就在这时,光从每一棵树的树皮里透出来,树干变成了屏幕。
大家惊讶的发现,屏幕显示的都是现实世界与自己有关的场景。
小泉看到自己学校的樱花大道,那棵最大的染井吉野樱正在盛开,花瓣被风吹起来。
友树看到妈妈在他最常去的公园里,满面焦容,左右环顾,似乎在寻找自己。
皛也看到了,她最熟悉的那两个人分别出现在两个屏幕里。
尤黎在左边那个,此刻,她似乎在享受太阳,黑发在风里微微飘动。
右边的电视画面中,茉莉正坐在轮椅上,金色的高马尾利落地垂在肩侧,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指间夹着一支笔。
她们一切都好,这是皛最信任的两个人,她们也熟知她的秘密。
云飘过去了,月光重新洒下来,树干上的影像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
小泉把脸转向篝火,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友树低着头在揉眼睛;拓也站起来说去捡几根柴火,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
皛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棵树已经恢复成普通树皮的树干,冰凉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收回手,往身边看了一眼。
辉二还站在原地,但他看的方向是那棵已经暗下去的树,他看的方向是她。
夜深之后,大家各自找位置休息。
辉二没有和别人一起围着快要熄灭的篝火铺睡袋,他走到远离人群的一棵大树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皛从另一边绕过来,没有出声,只是在他靠着的那棵树的侧面轻轻坐下。
隔着树干,她能感知到他的情绪,那片熟悉的平静。
她靠着树干仰起头,穿过树叶的缝隙能看到数码世界特有的星空。
树干的另一边,辉二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但他也没有让她离开。
皛闭上眼睛,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收音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皛猛地睁开眼睛,那团注视感又出现了。
不是之前那种藏在层层幕布后面的隐约视线,而是更清晰的、目标明确的目光。
皛环顾四周,除了黑暗中偶尔闪过几片树叶,什么都没有。
树干另一面,辉二的呼吸依旧平稳。
皛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重新靠回树上,但这次她没有闭眼睛。
23.
夜里,友树做了噩梦。
他梦到大家都在欺负他,身边的朋友都变成了平时打压他的坏人。恍惚中,他开始尖叫,然后抓起了手边能抓到的第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用来搭帐篷的粗木棍。
“友树——!”皛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人。
友树的情绪变了,那团纯粹的亮黄色此刻像是被什么吞没了。
恐惧、愤怒、无助,这些情绪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同时涌进他的大脑,把面前这个男孩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大家都惊醒了,都对面前的情况摸不着头脑。
友树双手举起木棍朝离他最近的小泉砸下去,小泉最后一刻被拓也拽开,木棍砸在碎石地上,石头碎片飞起来擦在了小泉的手臂上。
皛有些犹豫,她知道友树的变化,到是她并不清楚是什么导致了这个变化。
迟疑之间,友树已经扭转了目标,将手中的木棍朝着皛的方向砸了过来。
皛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拽住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向后拉了一步。
木棍擦着皛的刘海砸在地上,断裂的木片从她鼻尖前几厘米的位置飞过去。
辉二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臂上,力道比平时大得多,大到她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钝痛。
他把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她面前。
“注意力集中一点!”辉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沉,但皛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在翻涌。
“友树好像被什么操控了。”皛从他身后挣扎着探出头来。
“他的情绪是被什么东西强行灌进去的,像是有谁在他脑子里放了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友树的身体开始发光。光柱冲天而起,友树随即进化成了冰熊兽。
但和之前的进化都不同,冰熊兽的双眼中好像已经失去了理性。
它抡起冰爪砸向地面,地面炸开一道裂缝,碎石和冰屑如暴雨般飞溅。
“快跑!”拓也拽着纯平和小泉往森林深处退去,辉二拉着皛跟在后面。
冰熊兽在后面持续的追击着,它已经沿途撞倒了好几棵大树,还在疯狂发射雪球。
“不能进化,进化会伤到友树!”辉二边跑边说。
“我同意!”拓也赞成。“友树不是敌人,我们想其他办法!”
皛是被辉二拽着跑的,她的脚步在碎石地上磕磕绊绊。
但是也因此她能够分心去感知周围的情况。
在一片嘈杂中,她试图去锁定操控友树的那只手,那条线藏在很深处,但它不是毫无痕迹的。
它带着和之前那团注视感相同的质感,黏稠的、带着窃笑的兴奋。
她之前一直都只是能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却始终找不到具体位置,但是此刻冰熊兽暴走,操控者离得很近,她终于有机会锁定它了。
“在那边——!”皛猛地指向密林深处一块不起眼的乱石堆,“那里有东西,它在控制友树!”
拓也看了一眼辉二。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在那一刻,他们同时想起了在城堡大厅里喵音兽指挥他们配合作战的那个瞬间。
拓也和辉二同时举起暴龙机,阿耆尼兽的火焰和野狼兽的光束一起在森林中亮起。
“等一下,不是不进化吗!”小泉和纯平有点摸不清状况。
“冰熊**给我。”野狼兽的声音从战盔下传来,他已经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冰熊兽前方。
冰熊兽抡起冰爪朝他砸下来,他没有躲,只是抬起双臂架住冰爪,脚下的地面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出裂纹。
他没有还手,只是硬扛着把冰熊兽的攻击全部挡在自己身前。
阿耆尼兽按照皛手指的方向冲进密林深处。
乱石堆后面果然缩着一团黑影,那是一只体型不大但长相极其狰狞的数码兽,身上覆盖着暗色的鳞片。
它看到阿耆尼兽从天而降,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食梦兽的技能,噩梦投射。
阿耆尼兽的动作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直直地从半空中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浑身僵硬,双眼紧闭,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低吼。
他也在做噩梦,和友树一样。
“阿耆尼兽!”挣扎中,皛的声音在阿耆尼兽耳边炸开。
“不要相信,那些不是真的,你看到的东西是它想让你看到的,不是真正发生的事情!醒过来——你一定能醒过来!”
阿耆尼兽的身体在噩梦中抽搐着,火焰在拳头边缘忽明忽暗。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从噩梦深处挣脱出来了。
他大口喘着气,瞳孔里重新燃起了火焰,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拳结结实实地砸进了食梦兽藏身的乱石堆。
火焰炸开,碎石飞溅,食梦兽被冲击波震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缠绕在冰熊兽身上的黑色光芒在那一瞬间断裂,接着消散了。
冰熊兽的身体僵了一瞬,冰爪停在半空中,然后光芒褪去,变回了友树的样子。
他有些茫然的低头看了看自己举起的手,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皛是第一个冲过去的,她一把把那个浑身发抖的小男孩拉进怀里。
“已经没事了。”她说,她的声音很轻,手在友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你只是做了个噩梦,现在没事了。”
等友树平静下来之后,食梦兽才艰难的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跪在地上低着头向大家道歉。
被净化的它说它只是想让大家都做梦,它以为做好梦和做噩梦没什么区别,它不知道噩梦会让人这么痛苦。
它发誓它不再能制造噩梦了,还保证它可以为大家制造最美妙的美梦。
皛本来没有打算参与的,但是食梦兽的光很温柔了。
她有些好奇地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根触须末端的光点,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触须上飞起来,落在她睫毛上,然后她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梦里,她和尤黎、茉莉一起坐在尤黎家客厅的那张大地毯上。
尤黎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翻着一本漫画,“皛,别学习了,小孩子就得好好放松一下”。
茉莉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不要老是按自己的想法教皛做事。”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三个人身上,一切都安静而温暖。
皛在梦里笑了,这是她之前最喜欢的时光。
第二天,皛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按照惯例去感知那抹熟悉而稳定的情绪场。
然而,收音机发出一声尖锐的杂音。
——她一直熟悉的那抹情绪里不见了。
皛几乎是立刻清醒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树下,辉二已经不在了。
她站起来,开始环顾四周,其他人还在,只有那抹最熟悉的深蓝色没有出现在她感知范围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她跑到树后,不敢置信的围着周围的几棵树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种感知过载时才会出现的窒息感又重新爬上喉咙。
这段时间,辉二一直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他总是离她很近,近到她的不需要费力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这是第一次在她醒来之后找不到他。
皛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明明认识还没有多久,但是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辉二的存在,习惯了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习惯了他会站到她旁边。
收音机安静了这么多天,皛都都忘记了数码世界变的情绪有多吵。现在,他辉二不在了,她好像连呼吸都忘记了该如何放平。
拓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皛?你怎么坐在那里——辉二呢?”
皛没有回答,她只是想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抓皱了裙子的裙摆,她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意识到,自己从开始跟随辉二开始,就没有和他再分开过,她一直都在依赖他,依赖着靠着他的情绪来稳定自己,依赖通过他的存在来过滤噪音。
现在,辉二不在了,皛好像又变回一开始那个被情绪击垮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