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拓也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叫醒了。“辉二不见了,大家分头找找。”
然后他有些手足无措的安慰着皛,“别太担心啦,他可能只是去附近转转,说不定还没有走远。”
但是皛知道并不是这样。
她的感知范围里已经没有辉二了。
皛在努力控制自己,她在心里反复念着茉莉教她的方式。
深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地面,用自己的呼吸当锚点,自己把自己稳住。
但数码世界那些之前被拦在外面的情绪此刻像洪水一样不断冲击着她的精神屏障,仿佛每一次心跳都在给它们增加冲击力。
大家都在四处寻找辉二,困惑、担忧、焦急、纯平……
这些情绪在平时皛都能很轻松地分辨,但现在,这些不安叠加在数码世界的陌生情绪之上,开始对着她的精神壁垒狂轰乱炸。
皛靠在树干上,手指紧紧攥着粗糙的树皮,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皛?”小泉走到她身边,“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关系……”皛开口,声音颤抖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只是……我不知道辉二去哪里了,我……”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哽住了,手指滑落,有些无力地垂在身侧,微微发着抖。
友树似乎也注意到了皛的失态,他跑过来拉了拉皛的手,“皛姐姐,辉二哥哥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厉害,你不用担心!”
皛低头看着友树。
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那不是单纯的担心,更是夹杂着恐惧。
她怕的究竟是辉二遇到危险,还是他不再能成为自己的情绪过滤器?
但是皛没办法解释这些,她说不出口。
“我不是在担心他受伤,我是因为感知不到他的情绪就站不稳。”
“我需要他的存在来让周围的一切变得安静。”
如果她这么说,大家一定会觉得她像疯了一样吧。
所以皛只是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的嘴脸硬扯出了一丝笑意,这算对友树的回应。
就在这时,纯平的声音从营地边缘传来。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波高兽的草堆旁边有张纸条。”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波高兽和问答兽的草堆已经空了,草堆边上的碎石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日语。
【我先走了。】
在留言的下面,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简笔画小人,一个人波高兽的脸,一个是问答兽的脸。
“波高兽和问答兽应该跟上去了……这么说,他们没事。”小泉仔细看了看纸条,然后站起来,提议大家一起往前去找辉二。
“辉二那家伙,说都不说一声就自己走,找到他我一定要揍他一拳。”拓也有些生气地踹了灌木丛一脚。
“你又不一定能打过他。”纯平在旁边补了一刀。
“不过辉二确实太缺乏团队精神了一点!”
一行人立刻就决定继续前进,皛默默地跟在最后面,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但腿已经能走了,呼吸也勉强回到了一个不会让她晕倒的频率。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电视森林清晨的空气,然后迈开了步子。
收音机还在响,但她无路可逃。她唯一的能做的,只有走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甩在身后。
最好,能离他更近一点。
25.
他们朝森林终点站的方向走了大约半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碎片,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清香。
一切都和之前每一个赶路的白天一样,除了辉二不在。
穿越了森林,他们来到一片草长得比人还高的草原里。
皛依旧跟在队伍最后面,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她正在把所有能调动的注意力都用来维持情绪的平稳。
要把外界的情绪当成背景噪音,不要试图分辨它,只需要把它关在门外。
她在心里像念咒语一样念着,但效果不佳。
前一阵子,有辉二在的时候,皛的感知会不自觉地被他平稳的情绪吸引人,周围的噪音自然而然就被过滤掉了,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
现在,她才真正体会到自己以前的平静有多依赖他。
拓也走在最前面开路,有些费力的用手扒拉开一簇又一簇的草。
小泉今天格外关照皛,她注意到皛走得很匆忙,好几次都会特意分神去确认一下皛的位置。
她能隐约感觉到今天的皛和平时不一样。
地面就在这个时候震了起来。
前方的一座岩石小丘忽然从中间裂开,碎石如雨般滚落,一道土灰色的巨大身影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是古洛顿兽。
它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言不发直接攻击,而是停在他们面前,双臂交叉在胸前,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回音的笑。
“又见面了,人类的孩子们。刚刚解决完一个就又来了五个,看我把你们的斗士精神一起拿下。”
拓也没听古洛顿兽说话,二话不说就举起了暴龙机。
“魂进化——阿耆尼兽!”
火焰炸开,燃烧着的红色战士直冲古洛顿兽,火焰拳砸向它的面门。
但是古洛顿兽甚至没有躲,只是抬起一只手挡住火焰拳,另一只手没入岩壁,从阿耆尼兽身后的地面冲出来,一拳将他击飞了。
阿耆尼兽撞断了三棵大树才停住,而他的攻击行为也给其他人提供了时间,大家纷纷完成了进化。
电光兽的雷电从侧翼封锁古洛顿兽的退路,仙女兽的风刃切向它的身体,冰熊兽用数不清的雪球砸向它。
但古洛顿兽直接没入了岩壁,从电光兽脚下冲出来将他顶飞,又反手一掌拍向冰熊兽。
千钧一发之时,仙女兽冲过来将冰熊兽推开了,她挨了重重的一击,重重摔在地上。
光芒从她身上散开,小泉退化成了人类,而仙女兽的斗士精神则被古洛顿兽反手收在了掌心里。
风系斗士精神,被夺走了。
皛跌坐在地上,她用手指颤抖着摇晃着暴龙机。
进化,必须进化,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皛用力按着暴龙机上的按钮,光芒闪了又闪,最后还是了熄灭。
此时此刻,她的精神屏障已经千疮百孔,杂音从每一个缝隙里涌进来,她连集中注意力都做不到。
“让我进化……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我做不到……!”
银白色的光束就是在这时从古洛顿兽斜后方破空而至的。
野狼兽从空中飞跃而下,爪刃直取巨岩兽的胸口。
利爪切入了矿石的缝隙,崩飞了好几块岩石碎片。
辉二!
皛的感知几乎是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就锁定了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也像暴风雨夜突然亮起的灯塔。
皛几乎是在瞬间平静了下来。
古洛顿兽像是在巨展示自己的兽型斗士精神一般,它进化成了巨岩兽。
巨岩兽向野狼兽发动了攻击,野狼兽侧身闪避,反,但就趁这个空档,巨岩兽的第二拳就已经到了。
整个山体都在响应巨岩兽的召唤,矿石从四面八方飞来不断填补着它的身体,每打碎一次就再重组一次,像一台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岩石机器。
野狼兽找不到空隙反击,反而被一拳砸入崖壁,碎石炸开一片灰色的烟尘。
他从碎石中翻身跳起,还没站稳,巨岩兽的拳头已经砸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地面炸开一道深沟,将他逼退到悬崖边缘。
皛咬了下嘴唇,她用力太大,感觉口腔里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然后,她从地上爬起来开始奔跑,朝着野狼兽的方向。
巨岩兽抬起双拳准备发动最后一击了。
就在这时,一块不起眼的矿石从崖壁裂缝中跳了出来,是一只矿石兽,它的身体由粗糙的灰色矿石构成,动作却极为灵活。
它从侧面撞在巨岩兽身上,打断了巨岩兽的蓄力。
“野狼兽!斗士精神在你脚下的岩层深处,把剩下的宝石雕像的眼睛里,快一点!只有你可以!”
皛赶到的时候,正好目睹了银色的光芒从岩层深处破土而出,将辉二整个人包裹在光柱中的一幕。
人形的轮廓在光芒中迅速变大、拉长,四肢从流线型变成了更具爆发力的野兽形态,肩甲化为两道利刃般的银白色光翼,战盔裂开露出光之图腾刻印在额心。
光系兽型,银狼兽。
银狼兽的攻势不再像之前那般精准利落,而是带着一股压倒性的、横扫一切的霸道。
光翼斩开巨岩兽的攻击,爪刃切开它的岩石外壳,每一次重击都直接摧毁矿石核心。
在快速的和强势攻击到的巨岩兽的外壳无法再生,被银狼兽从悬崖边缘击飞,整个身体轰然砸入大海。
尽管银狼兽的攻击很厉害,但是皛却有一些不安。在银狼兽的情绪中,没有那抹熟悉的深蓝色,就好像辉二本身的人格被野兽一口吞噬掉了。
光芒散去,退化回人类形态的辉二跪坐在悬崖边缘。
他刚才把所有力量都倾注在了攻击上,现在身体连一根手指都使不上力,他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
他下意识伸出一只手,手指死死地抠在石缝的间隙。
但是,辉二已经没有力气再把自己拉上去了。
26.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每一秒过去,辉二都觉得自己手臂上的肌肉在尖叫着想放弃。
他好像撑不住了。
但是,就在手掌即将滑脱的最后关头,一双手包裹住了他的手腕。
那双手不大,手指细而凉,扣在他腕骨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把他手腕攥出了红印。
辉二抬起头,看到皛就趴在悬崖边缘,白发被海风吹得疯狂飞舞,蓝粉色的异瞳里全是眼泪。
眼泪在往下掉,像珍珠一般滴落在辉二脸上。
“抓紧我——!”
但是,皛的力气不够。
她的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出了血印,手臂在止不住地颤抖。她觉得脚下的碎石在下滑,她觉得悬崖边缘的裂缝在扩大,但她不要松手。
哪怕一起掉进海里,她也绝对不要松手。
然后,一只粗糙的灰色矿石手掌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辉二的手臂。
是刚刚帮助了辉二的矿石兽。
“振作起来,你可是寄托了光之斗士精神的家伙。”
矿石兽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它和皛一起用力,一点一点地把辉二从悬崖边缘拖了上来。
辉二躺在悬崖边的碎石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还被皛攥着,她的手指还扣在他手腕上,还没有松开。
他侧过头看皛,她的脸离他很近,白色短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也全是泪痕和灰尘。
皛在哭,整个人都在一边发抖的一边哭,辉二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你,你为什么……”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每一个字都在失控的边缘打转。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就走……我找了你好久,我在森林里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我想找到你,我需要找到你,可是哪里都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
攥着辉二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甲陷进他的袖口,像是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
皛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眼泪还是不断的从下巴滑落下来,一颗接一颗。
辉二没有挣开她的手,但是他似乎有些无措。
“我甚至没办法进化了。”皛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们都在战斗,大家一个接一个倒下……我想帮你们,我想去帮你,可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没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要被吞噬了——”
“白井,你冷静一些。”辉二打断了皛,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她听到。
皛停止了说话,但是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抹着眼睛,但是每次抹完又有新的眼泪掉下来,直到整个袖子上全是湿的。
矿石兽在悬崖边站了片刻,然后就默默退开了,把这段悬崖边缘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低沉的轰鸣,海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皛的白发吹得蓬蓬的。
辉二从碎石地上坐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边的袖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红印,但他没有抽手。
辉二的态度变得有些迟疑,他听见皛刚才说“没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做不了”,这句话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了。
他不习惯被人需要,更不理解为什么皛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崩溃。
是战术配合上的依赖吗?他的理智这么分析着,但直觉又在提醒他这不对。
辉二想起他独自离开前暴龙机收到的信息。
“想要拿到另外一个斗士精神,你还需要更成熟。”
他以为成熟意味着独当一面,直到现在皛坐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他忽然有点儿不太确定“成熟”是什么含义了。
“……我不太明白。”辉二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犹豫。
“为什么你需要我。我不在的时候,你还有拓也、小泉、纯平和友树,大家都可以配合你,为什么你那么需要我。”
“因为你是辉二。”皛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只需要在辉二身边。”
皛不知道该怎么用辉二听得懂的方式解释她的秘密,她还没有准备好向他完全坦白。
但她可以说真话,说那些不需要任何秘密作为前提的真话。
“我会很担心你受伤,担心你遇到危险,担心你一个人走掉之后再也不回来。”皛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一直在分心想找到你,找不到你,我就会一直分心,越分心就越急,越急就越没办法集中——”
皛的声音断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觉得自己没办法整理好语言。
“白井,我不该不告诉你就离开。”但是辉二这么回应了她,他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脑海里认真挑选每一个字。
“我以为一个人行动效率更高,但没考虑到你,我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在意我……很抱歉让你担心,这是我的疏忽。”
皛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红红的。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辉二说抱歉。
“我不习惯被人需要,也不习惯需要别人,但是你说的话我会记住的。”辉二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约定。
“我不会再让你找不到我。”
皛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那张被泪痕和灰尘糊得一塌糊涂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辉二看着她。
“以后要叫我的名字。”皛说,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她在很认真地把每一个字都往外推着。
有些话,像是已经压在心底压了很久,久到再不拿出来就会自己发芽,
“我叫皛哦,辉二,请好好的喊我的名字。毕竟,你是我最——”
皛顿住了。
最什么?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句子的后半段有很多种填法,每一种都能成立,但每一种说出来都会让她的心跳快到无法承受。
她在眼泪和灰尘的掩护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后半句话换成了一个更安全的结尾。
“你是我最信任的同伴。”皛说,“所以不要再一个人走掉了。”
辉二看着皛,她的白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知道了,皛。”
27.
从悬崖边往回去的路上,皛走在辉二旁边,和之前一样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
海风逐渐被草原上那种带着草籽香的暖风取代,矿石兽走在最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用那双灰溜溜的眼睛看他们一眼,确认他们有没有再掉队。
皛低头走着,注意到自己和辉二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
她偷偷往旁边挪了小半步,让两个人的影子靠得更近了一些。
矿石兽在确认他们不会迷路之后就离开了,临走前用它那只粗糙的矿石手掌拍了拍辉二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
辉二只是点了点头,但他目送着矿石兽的背影消失在岩壁的裂缝中之后才重新迈开步子。
皛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调在不知不觉间又调到了同一个频率。
皛的眼睛肿肿的,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泪痕已经被她抹干净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到隐约的痕迹。
她膝盖上蹭破的地方已结痂了,走路的时候还有点刺痛,不过比起之前被情绪压垮的痛苦,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辉二在注意到皛走路时右脚的着力方式有细微变化,低头扫了一眼她的膝盖,然后把自己的步速放慢了半拍。
草原的另一头,拓也正踮着脚尖朝这个方向张望。
一看到辉二和皛的身影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他便立刻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回来了”,然后第一个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也有一些被碎石擦出来的浅浅伤痕,但他完全没在意这些,只是笔直地冲到辉二面前站定,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举起拳头。
“辉二你这家伙,一声不吭就跑掉,知不知道我们找了多久!皛都快急疯了,我差点以为数码世界要被她的低气压压出一个洞来!”
辉二没有躲,只是看着拓也的拳头。
拓也的拳头在空中僵了片刻,最终也没有落下去,只是用力捶了一下辉二的肩膀。
“下次再一个人跑掉的话,我真的会揍你哦!”
“……知道了。”辉二说。
拓也眨了眨眼睛,似乎察觉到今天的辉二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
小泉跟在拓也后面走过来,她已经从刚刚的打击中恢复了一些,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的目光从辉二身上移到皛身上,又移回辉二身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是说啊,早上皛的脸色可吓人了,就像世界已经毁灭了一样。现在见到辉二,简直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哦~”
“没有啦没有啦!”皛的耳朵迅速变红了,双手在空中胡乱摆着,“早上我太着急了,因为之前一直在一起嘛……我以为是我睡得太死了,晚上发生了什么——我只是看到辉二没事放了好大的心——”
“小心,皛。”辉二忽然伸出手拉住皛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这边轻轻拽了半步。
皛低头一看,脚下有一块凸起的碎石,正好是她刚才差点绊倒的位置。
现在连她的脸上都泛起了潮红,但是她的感知也捕捉到,辉二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情绪里也泛起了一圈涟漪。
小泉眨了眨眼睛,拓也眨了眨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纯平本来靠在树下休息,听到这句话之后猛地坐直身体,“等一下,辉二你刚才叫她什么?”
“叫什么都没关系。”辉二把手从皛的手臂上移开,动作很快。他收回的手没有塞进口袋里,只是垂在身侧。
“哇——!”拓也和小泉相继捂着嘴笑起来。
等大家大呼小叫了好一阵子安稳了下来,皛才走到了小泉面前。
“对不起……小泉,今天古洛顿兽朝你攻击,我就在旁边,但是我没有办法进化,也没有办法帮上忙……如果我当时能够稳住自己,能像进化,你就不会被击中了。对不起,害得你的斗士精神被夺走……”
皛的眼角整个耷拉了下来,像是做错了事准备挨训的孩子。
小泉似乎吃了一惊,然后她鼓起脸颊,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皛的额头。
皛吃痛,下意识捂住额头,有些愣神地看向小泉。
“你在说什么啊。”小泉叉着腰,用一种故作严肃的语气说。
“古洛顿兽本来就是冲着我们的斗士精神来的,今天只是我不小心被抢走了而已,我的斗士精神我会自己找回来的。”
她说完之后,表情软了下来,伸手揉了揉皛的头发,把被海风吹乱的白毛揉得更乱了。
“我知道今天你很不在状态,下次我们再一起战斗吧!”
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大幅度的向上咧开了,“我帮你一起找回来!”
一旁的拓也伸了个懒腰,开始准备在原地扎营,今天都经历了战斗,大家准备明天再继续往森林终点站赶。
火堆重新燃了起来,皛坐在火堆边看大家忙来忙去,忽然觉得有点困。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眼,辉二坐在她旁边不远处,正低头擦拭暴龙机屏幕上沾的碎石屑。
在她的感知里,那杯清水终于被重新放回了桌面,只要这样,就给她带来了无尽的安心。
“皛。”辉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皛侧过头看向辉二,但是他没有抬头,还在继续自己的工作。
皛把脸转回火堆的方向,低下头笑了一下。
“嗯。”她回应到,声音同样轻。
收音机很安静,甚至安静过了头,就好像从他叫她的名字那一刻起,世界已经为她掐掉了所有噪音。
28.
在继续往森林终点站前进之前,大家开始面临这个绕不开的问题:该如何找到小泉的斗士精神。
没有人有头绪,拓也觉得应该先找到洞窟兽,辉二认为应该先到森林终点站获取更多情报,纯品提议要不要分头行动。
意见在几个人之间来回弹跳了几轮,谁也说服不了谁。
结果,最后是波高兽站出来,从他的资料册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指着上面一个标注了星星标记的位置说,“我们去找萨满兽吧!萨满兽住在占卜村,能通过占卜找到任何被隐藏的事物。”
占卜村坐落在两座山脉之间的一片平坦高地上,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圆顶的帐篷,帐篷外悬挂着各种颜色的水晶挂饰和羽毛风铃。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干草药混合的气味,街道两边摆满了占卜摊位,有用塔罗牌算运势的巴达兽,有用水晶球观测星象的巫师兽,还有一只穿得花花绿绿的比丘兽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摆着一排画着爱心图案的签条。
比丘兽一看到皛,眼睛立刻亮了两个度,它扑腾着翅膀从桌子后面飞出来,一把拉住了皛的袖子。
“哎呀这位小妹妹,你的气场好特别哦~要不要来我这里算一卦?可以算恋爱运呢,特别特别灵!我一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最近红鸾星动,身边一定有重要的人在默默关注——”
皛的脚步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比丘兽手里那排签条,脸颊上悄悄染上了一层粉色。
“哎哎哎,恋恋恋恋爱运什么的……”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又假装若无其事地迅速收回。
“……准吗?”
比丘兽用力点头,签条在它手里哗啦啦地抖个不停。
“超准的超准的!来吧来吧,抽一根,选择你命运的红签……”
皛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伸向了那排签条。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辉二把皛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一步,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挡开了比丘兽的签条,“她不用。”
然后就拉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皛被他拽着穿过了好几顶帐篷,她的手腕在辉二掌心里转了半圈,从被他握着变成了她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
“我我我就是随便看看的哦,完全没有真的想算……”但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皛的感知捕捉到辉二的情绪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是某种更类似于警觉的的情绪。
萨满兽的帐篷在占卜村最深处。
和其他帐篷不同,这顶帐篷是深紫色的,门口悬挂着用兽骨和羽毛编织而成的帘子。
波高兽掀开帘子走进去,双手合十朝帐篷中央那个戴着兽骨面具、披着深紫色斗篷的身影鞠了一躬,“萨满兽大人,我们想请您占卜……”
大家等了萨满兽好一会儿,就在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想提问的时候,它猛地抬起一只手。
从兽骨面具下发出低沉而空洞的声音“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但你们的未来一片混沌……有一个强大的存在干扰了我的占卜……我看不清……”
它的手忽然开始剧烈颤抖,面具下的声音变得急促而痛苦:“现在就……它来了!”
就在此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巨响,紧接着是其他数码兽的惊叫声。
辉二第一个掀开帐篷帘布冲了出去。
是洞窟兽,它带着一只体型更大、肌肉极其发达的数码兽,正在寻找孩子们的踪迹。看见辉二,洞窟兽纵身一跃,一拳头砸在地面上,地面炸开一道裂缝,裂缝直直地朝辉二脚下延伸。
辉二从裂缝边缘往后跳了一步,举起暴龙机正准备进化,洞窟兽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别碍事,我这次要带走的是其他人的斗士精神。”
它的双掌拍向地面,几道暗红色的光束从它掌心中射出,在半空中迅速编织成一张网,直接罩在辉二身上。
辉二的动作被那道光网牢牢锁住,双腿像是被钉进了地面,连抬手都做不到。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光网纹丝不动。
“辉二!”皛有些焦急地跑到辉二身边,旁边伸手去碰那道光网,但是指尖一触到光束就被弹开了,光束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想再试一次,但辉二制止了她。
“先别管我!”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平稳的安抚了皛的不安。“洞窟兽是有备而来的,去帮拓也他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皛咬住嘴唇,看了一眼被困住的辉二,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和陷入苦战的同伴们。
拓也、纯平和友树已经先后完成了进化,但高力兽轰碎岩石的巨掌带着刺耳的风啸声砸在地面上,地面炸开一道又一道深沟。
阿耆尼兽的火焰、电光兽的雷电、冰熊兽的雪球同时从不同方向砸向高力兽,但它的防御力惊人,硬扛了三道攻击只退了半步,反手一记上勾拳把电光兽打飞出去。
洞窟兽带来的帮手的力量远在众人之上,如果不先限制它的行动,即使她帮辉二脱困,大家也可能已经全军覆没。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暴龙机,“感之斗士精神——喵音兽!”
喵音兽的猫耳在占卜村的熏香烟气中竖起,感知如同雷达般铺展到战场每一个角落。
她开始快速的在同伴们的身边移动,指引阿耆尼兽从左包抄,电光兽在正面牵制,让冰熊兽找机会冻住它的关节。
她的感知成为了所有人的眼睛,每一次高力兽想要蓄力都会被提前打断,每一次它露出破绽都会被抓个正着。
在喵音兽精准的控场下,高力兽终于支撑不住,被阿耆尼兽一拳贯穿防御轰然倒下。
然而,就在大家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高力兽身上的时候,洞窟兽的身体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地面。
它的情绪从喵音兽的感知范围中忽然消失了,然后突然从冰熊兽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岩石巨掌一把扣住了冰熊兽。
冰之斗士精神的光芒在它掌心中闪烁了一瞬,然后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友树的身体在光芒中退化回人形,跌坐在地上。
洞窟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得意笑声,冰之斗士精神在它掌心中闪着寒光。
喵音兽咬住嘴唇,正准备重新调整感知追踪洞窟兽的位置,战场上的空气忽然发生了剧烈的扭曲。一股不属于任何一方战斗者的威压从天而降,逼迫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一道黑影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一圈冲击波。那只数码兽体型巨大,身上缠绕着燃烧的火焰纹路,双眼是空洞的赤红色,完全不像是被正常意志控制的存在。
它一掌拍向洞窟兽,洞窟兽像个布偶一样被拍飞出去,撞穿了两顶帐篷才停下来。
“那个是……!”喵音兽的猫耳在头顶急转。
她的感知捕捉到那只火焰数码兽的体内有两种矛盾的信号在互相撕扯,表面那层狂暴的火焰是失控的兽形斗士之魂,而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个微弱但仍在呼救的声音,很熟悉的声音。
是萨满兽,是它在求救。
火焰数码兽的双臂砸向地面,每一次攻击都毫无章法但破坏力惊人。整片占卜村的帐篷都在燃烧,水晶和签条被震得满地都是。而洞窟兽见势不妙,已经沉入地底逃走了。
困住辉二的牢笼在洞窟兽撤退之后失去了控制,辉二从碎石中撑起身体,活动了一下被束缚过的手腕。
他抬头看向那只仍在狂暴攻击的火焰数码兽,瞄准机会将仍然在战场中间的友树拉到了安全区域。
战斗并没有结束。这只突然出现的数码兽在洞窟兽反而转过身来,面向众人,发出一声嘶吼,同时朝阿耆尼兽挥出了拳头。阿耆尼兽勉强架住,脚下的地面被冲击力震出裂纹。
它在尖叫。
“它请求我们打败它……”喵音兽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面对绝对力量前的颤栗。
她能感知到萨满兽和那股充满**的精神力的碰撞。狂暴的兽形斗士之魂像是失控的鼓点,但在每四拍的间隙,萨满兽的意识会短暂地压制住那股狂暴,让火焰数码兽的身体出现几秒的僵硬。
“它的意识一直在试图夺回控制权,尽管每次大概只能持续几秒……那就是我们攻击的机会!”
阿耆尼兽和电光兽同时看向喵音兽,表情似乎有些困惑。
“它的内在是萨满兽,我们得帮帮他。”
没时间做更多的解释了。
数码兽已经向他们冲过来,阿耆尼兽的火焰拳正面抵御住了它的第一击,电光兽的雷电则在切断它的退路。
火焰数码兽双掌拍地,火焰冲击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喵音兽的感知精准地追踪着冲击波扩散的速度和范围,指挥两人在火焰间隙间穿梭躲避。
“还有三秒——两秒——一秒——”
萨满兽的意识在最关键的时刻夺回了控制权,它的双爪在空中顿住,整个身躯出现了刹那的僵硬,阿耆尼兽和电光兽的攻击在同一瞬间击中它的火焰核心。
兽形斗士之魂被剥离,化作一团纯粹的炎系光芒,飘向拓也。
拓也伸出手,那团光芒融入了他的暴龙机,但是不对劲,光芒炸开,拓也的身形在其中迅速变化着。
火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更炽热、更磅礴、更接近原始野性的兽形之火。
他的身形在光芒中迅速变大,四肢化为巨兽的利爪,背脊上隆起一道燃烧着的火焰鬃毛,头顶长出弯曲的巨角。
炎系兽型,布利陀罗兽。
“不对……!”皛的感知告诉她不对,拓也的情绪场正在被那团火焰迅速吞没,就和辉二第一次进化成银狼兽时一模一样。
布利陀罗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抬起燃烧着的巨爪朝离他最近的电光兽挥去,电光兽来不及躲避,被冲击波震飞了出去。
布利陀罗兽毫不停顿地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那团失控的火焰没有理智,没有敌友之分,只有最原始的破坏欲。
“拓也!”喵音兽朝他喊了一声。
布利陀罗兽转过头来,那双燃烧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光芒,但转瞬之间就被更深的火焰吞没了。
它咆哮着朝喵音兽的方向挥下巨爪,她脚底的肉垫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无声地闪避到了侧面,猫尾在高速移动中甩成一条直线。
布利陀罗兽的咆哮震动了整个占卜村,它那对燃烧着火焰的巨角撞穿了萨满兽帐篷的残骸,燃烧的鬃毛在空气中划出灼热的轨迹,每一爪砸在地上都让地面裂开新的伤口。
它的攻击没有目标,没有战术,没有敌友之分,炎系兽型斗士之魂的野性已经完全吞没了拓也的意识,现在站在那里的不是他们的同伴,而是一头被原始本能驱使的巨兽。
喵音兽躲到一根被撞倒的帐篷支柱旁,她在努力追踪布利陀罗兽体内拓也意识的每一次挣扎。
每一次布利陀罗兽的攻击落下,拓也的意识就会微弱地闪一下,像被压在巨石下的火苗。
布利陀罗兽朝她冲过来,燃烧的巨爪高高举起。
喵音兽的脚底肉垫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无声地向后滑开,下一秒她刚才站立的地面就被砸出一个焦黑的坑洞。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爪已经从侧面横扫过来。
这次她避不开了!
银白色的光束从她身侧切入,野狼兽的双臂交叉架在身前,硬生生用铠甲挡住了布利陀罗兽的巨爪。
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波掀起一圈碎石和尘土,野狼兽脚下的地面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纹,但他一步都没有退。
“我来牵制他。”野狼兽的声音从战盔下传来。
喵音兽点了点头,猫尾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
她的感知重新锁定在布利陀罗兽体内的那团橙色火焰上,拓也的意识仍然在挣扎,但他的野性太强了,单靠外部的攻击无法压制。
她需要更精准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