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周六上午十一点，在商店街新开的甜品店门口，拓也正踮着脚尖往街角张望。
“说好的十一点，皛怎么——啊，来了来了！”拓也说着用力挥起了手，差点打到旁边的纯平。
辉二顺着拓也挥手的方向看去，皛正从街道拐角小跑过来，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蓬蓬的，像一朵正在移动的蒲公英。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粉蓝色相间的百褶裙，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跑到近处时她刹住了脚，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看到一只小猫咪——”
皛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起了气，“是一只很可爱的小三花，超级粘人，我花了五分钟才从它身边逃出来。”
“不愧是皛的迟到理由。”小泉笑着摇了摇头。
“大家都到了吗？”好一会儿，皛总算平缓了自己的呼吸。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店门口聚集的同伴们，最终将视线聚焦在辉二的身上。他站在大部队的最边上，穿着深蓝色的短袖T恤和灰色长裤，皛的视线立刻和他的对上了。
“还差辉一。”纯平回应到，“他说电车晚到了几分钟。”
“那我们先进去！”拓也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率先推开了甜品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这家甜品自助店是最近新开的，周末经常需要排队，为了今天的聚餐，拓也特意提前三天就预订好了位置。
店内的装修是暖色调的，黄色的灯光照在原木色的桌椅上，空气中飘着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
他们被安排在了靠窗的长桌上，阳光从大玻璃窗洒进来，桌面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刚落座，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抱歉，电车晚点了。”辉一快步走进来，深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是双眸和往常一样明亮且温和。
他走到桌边，先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皛和辉二紧紧挨着的位置上，笑意加深了一些。
“路上看了看你们学校的论坛——感觉已经处理好了？”
“已经没事了。”小泉立刻回答，她看上去比皛本人还更关注论坛上的发展。
“多亏了尤黎学长，不过……硬要说的话，事情也是因他而起。”
“毕竟本来就是谣言嘛。”皛接过话头，一边翻着甜品菜单一边随口回应到，“尤黎的做事风格也一向雷厉风行。”
“那就好。”辉一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翻开之后愣了一下，“这家店……甜品种类好多。”
“我推荐的当然不会错！”拓也拍着胸脯，“听我说，他们家的草莓千层是招牌，我准备先吃它三块。”
“三块？你先吃完第一块再说吧。”纯平吐槽道，“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吃了两块就撑得走不动路。”
“那是意外！这次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连早饭都没吃！”
“空腹吃甜食对胃不好哦。”皛从菜单后面探出头，蓝粉色的异瞳眨了眨，“小心等一下喊胃疼。”
“什么！？糟糕……”
辉二没有参与进这场关于点餐策略的讨论，他坐在皛的右手边，安静地翻着菜单，偶尔抬起眼睛扫一眼皛的侧脸。
皛正在低头认真研究菜单上的各类千层的照片，白色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虎牙轻轻咬着下唇——她在认真思考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表情，辉二在数码世界里见过很多次。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推到皛的手边，动作自然得像是水壶自己滚过去的。
皛也没有抬头，但她翻菜单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弯起的嘴角。
辉一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他和辉二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嘴角也浮起一个浅浅的笑，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看菜单。
“拓也，你真的要点这么多？”小泉凑过去看拓也勾的点单表，眉毛皱了起来。
“提拉米苏、芝士蛋糕、草莓千层……”
“自助嘛！不吃回本多亏！”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吃不完。”
“这次一定！”
“你上次也说‘这次一定’。”纯平在旁边补了一刀。
友树咯咯笑起来，辉一也弯起了眼睛。
阳光正好，甜品店里弥漫着令人暖心的香气，隔壁桌传来勺子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大家都在的氛围也今人既熟悉又安心。
就在这时，辉二忽然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动作，微微偏过头看向店门口的方向。
坐在他旁边的皛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从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辉二？”皛小声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辉二收回目光，“只是觉得……好像有谁在。”
“什么东西？”皛皱起眉头，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没有陌生的情绪波动，没有敌意，也没有危险。她睁开眼睛，朝辉二摇了摇头。
辉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是脸上流露出在思考什么的表情。
“喂，我说，你们俩又在玩那个吗？”拓也已经开始享用甜品了，他的嘴里塞着半块提拉米苏，说得话有些含含糊糊的。
“就是那个，不用说话也能交流的那个！辉二每次一抬起头，皛就跟着一起发呆，你们是不是在发电波？”
“什么叫发电波嘛！我又不是外星人！”皛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在附近散发恶意。”
“然后呢？”
“没有哦，一切正常！”
“那就继续吃！”拓也大手一挥，把话题重新拉回甜品上。
辉二没有再提起刚才的感觉，但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的余光时不时扫向窗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任何异常，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多心了。
“对了。”辉一放下叉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皛。
“皛，你的那位朋友——花山院学长，他不是说今天也要来吗？”
“尤黎今天上午有别的事，说可能晚一点到……”皛的话还没说完，手机就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的弧度忽然变大了。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店门口传来风铃招揽客人的声音。
尤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带进了一阵室外初夏的微风。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但是却在外面叠穿了一件灰白条纹的开衫，开衫的厚度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黑色的短发被随意地抓了几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星星瞳。
她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然后朝皛所在的这桌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花山院学长！”友树第一个喊出来。
自从上次在家庭餐厅见面之后，友树就对尤黎产生了某种近似崇拜的好感——大概是因为她当作见面礼的小蛋糕实在太好吃了，又或许是她在家庭餐厅里展示的那份名单动作太帅了。
总之在小朋友眼里，尤黎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厉害的大人”。
“哟，大伙儿都在。”尤黎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皛身上。
皛抬头朝她笑了一下，尤黎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路上遇到一只猫。”尤黎说。
“……什么？”皛眨了眨眼睛。
“一只三花猫。”尤黎耸了耸肩，“特别粘人，蹭了我一裤子毛。”
她抬起裤脚，布料上果然沾着几根白色和橘色的猫毛。
皛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仰起头，两个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同时笑了起来。
“什么什么，你们遇到的是同一只猫吗？”拓也好奇地插进了嘴，“这也太巧了吧！”
“那只三花是商店街的常驻居民。”尤黎一边说着，一边在皛的旁边坐下。
“我从路口走进来的时候它正在便利店门口晒太阳，一看到我就翻起了肚皮。我只是蹲下去摸了它两下，它就开始拼命往我裤子上蹭。”
“它对我也是这样的！”皛有些兴奋地比划着，“先翻肚皮，然后蹭腿，最后躺在地上不让人走！”
“然后你就迟到了。”
“你也迟到了！”
“我是因为猫。”尤黎理直气壮。
“我也是因为猫！”皛同样理直气壮。
“咳咳。”小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笑意的目光来回打量着尤黎和皛。
“你们俩感情真的很好呢，难怪会被人拍到那样的照片。”
尤黎挑了挑眉毛，“那张照片拍得是不错，构图和光线都还可以，可惜偷拍的人水平不行，把我的睫毛都拍糊了。”
“重点在那里吗？！”拓也忍不住吐槽。
“没办法。”尤黎歪了歪头，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难道我要因为那种照片就和皛绝交吗？那岂不是正好遂了某些人的愿。”
拓也笑着拍了一下桌子，“花山院学长果然和皛说的一样——不对，或许比皛说的还要厉害！”
“她跟你说我什么了？”尤黎饶有兴致地看向拓也。
“说你是个特别可靠的人！就是气场很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差点被吓死——”
“拓也！”皛在桌子下面踢了拓也一脚，耳根有点泛红。
“皛吗？她说我可怕？”尤黎转向皛，嘴角的弧度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形状。
“我才没有说可怕！”皛有些慌张地开始摆手，“我说的是气场强！气场强不等于可怕！拓也你不要乱翻译——”
“皛说过。”辉二忽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又在同时转向他。
辉二端着手里的水杯，表情没有变化，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不小心从嘴里掉出来的一样。
“辉二！”皛瞪大了眼睛。
“你上次描述尤黎‘可怕’，是上次我们聚会以之后。”辉二放下水杯。
“原话是‘尤黎生气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可怕的，像一只假装在晒太阳但其实已经开启狩猎模式并且尾巴在狂甩的猫’。”
“噗，源辉二。”尤黎一手撑着下巴，一边斜着眼睛瞟了一眼辉二的方向，“你是录音机吗。”
“不是。”辉二耸了耸肩，“只是刚好记得。”
“刚好记得皛说的每一句话……吗。”尤黎收回视线，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辉二没有回答。皛坐在他旁边，把脸埋进了蛋糕里，只露出两只红红的耳朵尖和一头蓬松的白发。
“好了好了，你们再闹下去甜品都要化了。”辉一适时地出来打圆场，“尤黎学长刚到，还没来得及点单。”
“对哦！”皛从蛋糕后面弹出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迅速把菜单塞进尤黎手里，“你看看你想吃什么，他们家的草莓千层是招牌哦！”
“你点了吗？”尤黎问。
“点了！草莓千层、布丁、还有抹茶冰淇淋——”
“那我也要一样的。”
“你不看看别的？”
“懒得看。”尤黎把菜单合上放在一边，端起皛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果汁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拿自己的杯子。
她喝完咂了咂嘴，不忘给予了评价，“太甜了。”
“那是我的——”皛的抗议还没说完，尤黎已经放下杯子，伸长一只手揉了一下皛的头顶，把她翘起来的那撮白发按了下去。
“我知道。”
皛鼓着脸颊瞪了尤黎一眼，但是很明显并没有这么介意。
尤黎的甜品很快就端上来了，她叉起一口草莓千层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来：“确实还不错。”
“对吧对吧！”皛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高兴。
“不过……”尤黎放下叉子，用拇指抹掉嘴角的奶油，“甜品吃多了容易犯困，下午你们打算做什么？”
“本来想去街机厅的。”纯平说，“但拓也说他吃得太饱了，动不了了。”
“我没说动不了！我说的是需要休息一下！”拓也已经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瘫倒在椅子上了。他的面前堆着好几个空盘子和布丁碗。
“那去公园吧。”小泉提议，“今天的天气很好，公园里有树荫，坐着聊天也舒服。而且——”
她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拓也，“某人应该也很需要运动一下。”
“我赞成。”辉一举起手。
“我也想去公园！”友树跳起来。
“辉二呢？”皛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辉二把自己面前的芝士蛋糕一口吃完，擦了擦嘴：“随便。”
“他的‘随便’就是‘去’的意思。”皛小声对尤黎解释道。
尤黎挑了挑眉毛，用口型无声地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临出发前，辉二的脚步在甜品店门口停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内——除了正在收拾桌子的店员和每一桌三两成群的客人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辉二，怎么啦？”皛在门外回头叫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白发染成了暖金色。
辉二收回目光，走到她旁边，“没事。”
他们并肩朝公园的方向走去，和其他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拓也在最前面带路，纯平和小泉在争论刚才哪块蛋糕最好吃，友树拉着辉一的手说着学校里的事，尤黎走在皛的另一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懒洋洋的。
一切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周六一样。
这个季节，公园里的樱树早已落尽了花，枝头挂满了茂密的绿叶。大家在树荫下找到一块带着长椅的平整草地。
尤黎率先就在长椅上坐下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假寐。
皛在辉二旁边坐下了，膝盖并拢，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风吹过的时候她的白发轻轻飘起来，有几根蹭到了辉二的肩膀。
他正侧过头看着池塘的方向，但注意力明显不在锦鲤身上。
皛能感知到，辉二刚才在甜品店里产生的警觉像一根被拨动的弦，虽然余韵已经散了大半，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辉二。”皛轻声喊着辉二的名字。
“嗯。”
“你刚才在店里……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辉二沉默了一会儿，从池塘那边传来友树发现一只乌龟的欢呼声。
“不确定。”他说，“可能是我的错觉。”
“但你不觉得那是错觉。”皛看着他的侧脸。她的语气不是在追问，而是在确认。
辉二没有给出正面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草地，掌心中传来泥土的颗粒感。
皛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关系的，不管是什么。”皛认真地注视着辉二，“反正我们都在这里！”
辉二转过头看向皛，皛的侧脸在树影和阳光的交替中忽明忽暗，白色的睫毛被光线染成半透明的金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皛听到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了嘴角的小虎牙。
就在这时，靠在长椅上的尤黎睁开了眼睛。
她依旧保持着假寐的姿势，但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辉二和皛之间的互动。她闭上眼睛重新假寐，但嘴角多了一抹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尤黎——！”皛像是感知到了，转过头朝尤黎喊道，“你睡醒了吗？友树说池塘里有乌龟，你要不要去看！”
尤黎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乌龟有什么好看的。”
“有这么大——”远处站在池塘边的友树用手比了一个夸张的尺寸，“壳上还有彩色的花纹！”
“不去。”
“走嘛走嘛——”皛跳起来跑到长椅边，拉住尤黎的袖子往外拽。
尤黎被她拽着袖子，身体歪向一侧，表情依旧是那副困倦的样子。但她任由皛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脚步拖沓地跟在后面。
到了池塘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石头上的乌龟，然后客观地评价了一句“还行”，被皛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尤黎难得地安静了片刻，然后忽然伸手把皛的头发揉成了蒲公英。
皛尖叫着去抓尤黎的手，却被她轻松躲开了。
她绕到辉二身后，把自己的身体躲在辉二身后，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上方探出半张脸，对皛咧嘴笑了笑。
“小短腿，追不到我的。”
“尤黎！！你！”
辉二被当成盾牌，站在两人中间。他没有躲开尤黎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没有制止皛绕着他转圈抓人的行为。他只是在皛差点撞到他怀里的时候，伸出手扶了一下她的身子。
“站稳。”
皛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脸离辉二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立刻松开了抓着他袖子的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因为动作太快差点踩到身后的石头，被辉二又拉了一下。
“对、对不起——”
辉二松开手，别过脸去：“没什么。”
尤黎从辉二身后走出来，把手插回口袋，一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
但她路过皛身边的时候，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刚才，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哦。”
“……你摸到他脉搏了？！”
“拍到肩膀就够了。”尤黎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了长椅。
皛站在原地，白发下的脸颊红成一片，用两只手捂住脸，从指缝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辉二向她走了过去，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但他的后颈——从衣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在树影的光斑下，也泛着浅浅的红晕。
辉一一直在最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想起了一些事，那是辉二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皛”这个名字时的眼神。
或许连辉二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当他向自己的哥哥介绍这个女孩时语气中带的柔软。
他站起身，几步就到了辉二身侧，他们没有说话，但辉一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弟弟的肩膀。
辉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辉一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辉二移开目光，但过了一会儿，他也用肩膀轻轻碰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