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放学后,“老地方”是距离大家都不算远的一家庭餐厅。
拓也、小泉、纯平、友树、辉一五个人围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桌上摆着几杯饮料。
辉二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手边有一杯乌龙茶,皛坐在他的旁边,面前是一杯还没动过的牛奶。
“太过分了!”拓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玻璃杯齐齐跳动了一下。
“那些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就在网上乱说!什么叫脚踏两船?皛怎么会那种人!”
“你小声一点。”小泉皱了皱眉,轻轻扯了扯拓也的袖子,但她自己的表情也绷得紧紧的。
“不过拓也说得没错,而且更麻烦的是,这种谣言一旦传开了就很难再收回来……”
“那个照片里的人到底是谁啊?”纯平挠了挠头,“看起来和皛很亲密的样子。”
“是尤黎。”皛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之前在海外读书,上周刚转学回来,在我和辉二学校隔壁的初中部。”
“那家伙是个怎样的人?”拓也抱起手臂,眉头皱得紧紧的。
“虽然皛你肯定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从那张照片里看你们看起来确实……太近了。他是不是也该注意一下?毕竟这种事传出去对你影响很大哎!”
“尤黎她……”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尖微微发白。
皛能感知到桌边每一个人的情绪,拓也的愤怒像一团红色的火焰,小泉的担忧是惆怅的紫色,纯平的困惑像灰色的雾,友树的信任是暖黄色的,辉一的陪伴如平缓的水。
他们都是真心的,都在为她担心,但此时此刻,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尤黎的事。
解释就意味着要说出一些不该由她来说的事情。
辉二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他看了皛一眼,正准备替皛开口——
“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如当面问我?”
那个声音从辉二身后传来,懒洋洋的,拖着一贯漫不经心的尾音。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吃惊。
尤黎站在辉二身后的过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今天没有穿初中部制服,而是套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搭配着黑色长裤,黑色的短发随意地散在额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
上粉下蓝的星星瞳扫过桌边每一张脸,她的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
拓也刚喝进去的可乐差点喷出来。
“你你你——你就是照片里那个人?!”
“是我,花山院尤黎。”尤黎把纸袋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听皛提起过你们,她说你们是她交到的最好的朋友。”随后,她将目光落在辉二身上,停顿了几秒。
“嗨,辉二,我们又见面了。”
辉二没有回应,只是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
尤黎也不在意,她顺手拉过隔壁桌的一张空椅子,在皛的另一侧坐下。
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揉了一下皛的头发。
“眼睛都红咯。”尤黎说,她的声音刻意的压低了,用只有皛能听见的音量。
“我没有……”皛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哭过就是哭过。”尤黎收回手,然后转向桌边其他人,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懒洋洋的调子,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在你们更加了解我之前,让我先说一件事。”她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腿交叠,姿态懒散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打断的气场。
“网上的帖子,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处理?”友树眨了眨眼,“怎么处理?”
“小孩子不用知道这个,不过——”尤黎歪了歪头,她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让拓也他们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拜托的人刚才告诉我,发帖人已经把帖子删了,至于在论坛上蹦跶得最欢的那些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外。
所有人都凑上了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学校论坛的后台页面,这是带着管理员权限的界面。
尤黎的指尖又敲了一下屏幕,调出一串账号列表,每个账号后面都跟着对应标注着学校、班级和真实姓名,这是一份整整齐齐的、已经被整理好的报告。
“这些家伙。”尤黎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大概四五个账号,“是在帖子里说话最难听的几个。”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采购清单,“还有这个,说‘她是在背叛源同学’——这条评论的点赞数最多,有三十七个,我都一一对应到了具体的当事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调没有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微笑,但桌边的温度好像凭空降了几度。
拓也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纯平和辉一把椅子往后挪了两厘米,友树抓住了小泉的袖子。
“我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啦。”尤黎收起手机,靠回椅背,眸子里星星的光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闪亮。
“我只是觉得,在背后说别人坏话之前,应该先做好被发现的准备。明天早上的晨会,我会和这几位的班主任分别聊一聊。对了,还有拍照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在手机上切换了另一个app,点开了一封邮件。“她父亲公司的法务部应该已经收到一封关于侵犯未成年人肖像权的沟通函了,希望她不会觉得太意外。”
桌边一片寂静。
拓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合上了。
其他人的表情也很复杂,尤黎用一种公事公办却让人背脊发凉的方式,把所有躲在匿名面具后面的嘴,一个一个地揪了出来,这本身就是当今互联网上很难做到的事。
“……你,是什么人?”纯平终于把之前憋着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尤黎转过头来看着纯平,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如你所见,一个普普通通的初中生。”
“看起来一点也不普通啊!”纯平和拓也几乎是同时叫出了声。
尤黎轻笑了一声,她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从纸袋里拿出几个小盒子,一一推到每个人面前。
是甜品店的小蛋糕,每人一份。
“这个,算是见面礼。”尤黎说,“也是赔礼,这件事是我引起的——不该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和皛闹着玩,连累她被人说闲话,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尤黎说完,微微低了一下头,不是那种郑重的鞠躬,只是很轻的一下,但对于尤黎来说,这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姿态了。
皛愣住了,她认识尤黎这么多年,很少见她会主动向别人低过头。
“这不是你的问题……”皛小声说。
“才不是对你道歉。”尤黎抬起眼睛,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是对他们,你的朋友为了你担心了一整天,这份心意值得我低头。”
拓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小蛋糕,是巧克力味的——他最喜欢的口味——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皛提前告诉过尤黎。
“……好吧。”拓也挠了挠后脑勺,“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嘛,反正最重要的事是你把那些家伙都找出来了!”
“也不知道皛还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小泉补充了一句,虽然还在担心,但是她的表情明显放松了很多,“尤黎学长,多亏有你来处理这件事,虽然你的方式听上去有点儿……吓人。”
“吓人才是最有效的。”尤黎眯起眼睛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低下头在皛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外面等你,和朋友们多待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身,朝其他人挥了挥手,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姿态。很快,尤黎的背影消失在了家庭餐厅的门口,推门出去的时候还带起了一阵风铃的叮铃声。
拓也盯着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皛,那家伙——是好人吧?”
皛忍不住笑了:“肯定是好人啦。”
“气场也太强了吧!我差点以为她是来打架的!”
拓也做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纯平和友树在一边使劲儿点了点头。
“而且她坐下来的时候,我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啊!”
“不过……”辉一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皛,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很好,她很在乎你。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在看你的反应,每次说完一个账号的名字,她都会瞥你一眼,好像在确认你有没有更安心一点。”
皛低下头喝了一口橙汁。
“我知道。”她说,“尤黎从小就是这样,对别的事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是对我特别好。”
“那就行了。”拓也一拍手,“既然帖子删了,坏人也揪出来了,本人也亲自来解释过了,这事就翻篇!来来来,大家吃蛋糕!”
“你已经吃完一个了。”小泉毫不留情地指出。
“我还在长身体!”拓也理直气壮。
“你都快六年级了还长什么身体啊!”纯平吐槽。
桌边的气氛松弛下来,笑声重新回到了这个小小的卡座里。
皛切开面前的草莓蛋糕,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尤黎】蛋糕甜吗?
皛抬头往窗外望了一眼,隔着家庭餐厅的玻璃窗,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白色卫衣的身影。
尤黎还没离开,她靠在那里正盯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尤黎抬起头,隔着玻璃和皛对上了视线,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戏谑和伪装的、单纯的、干净的笑。
皛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尤黎】别偷看我,吃你的蛋糕。
皛忍不住笑出声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辉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把自己面前那个还没拆封的蛋糕也推到了她手边,蓝莓味的。
皛抬头看他,他正侧着脸听拓也讲自己学校足球部的事,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而为。
皛没有拆封那个蛋糕,而是把它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
她想带回家吃,辉二给她的,她不想在餐厅里随随便便就吃掉。
【13.】
第二天早上,学校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论坛上那几个账号没有消失了,它们还在,但是在每个账号的个人签名栏里,都悄无声息地多了一行字。
字体很小,颜色很淡,但点进去就能看到,那是他们自己亲手写下的道歉声明,每一篇的措辞都不一样,但核心意思相同。
“关于我在不实帖子中的不当言论,在此向白井皛同学郑重表达。”
有人说这些账号是被学校警告了,有人说是有打扮像黑道的人亲自去敲了他们家的门,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那几个学生在走廊里遇见皛的时候都是低头哈腰主动避开绕道走的,脸色比粉笔灰还白。
但是没有人知道最真实的具体细节,也没有人敢去问。
那个偷拍照片的人,在几天后的某一个早晨被几个朋友发现换了座位,她的手机在课间不慎摔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有人说看到那天在午休的时候,她把手机里所有偷拍的照片都删掉了,一张一张,手指一直在抖。
午休的时候,皛抱着便当走进中庭,樱花树下辉二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小跑到他旁边坐下,掰开筷子的同时压低声音问他:“你知不知道尤黎具体做了什么?”
辉二夹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为什么问我。”
“因为你看到论坛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皛眯起眼睛,把脸凑近他,“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辉二把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你吃快了!你一说谎就吃得特别快!辉二你果然知道——”
“你猜错了。”
“我的感知不会错!”皛鼓着脸颊,正想继续追问,余光却忽然扫到中庭入口处有个身影在徘徊。
那是一个和她同年级的女生,站在灌木丛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往这边看了好几眼,又慌里慌张地移开目光。
皛认出了那张脸,是当时在走廊里小声议论“脚踏两船”的人之一。
女生的表情很复杂,糅杂着某种微妙的愧疚和更多的不确定,像一层灰色的薄纱蒙在脸上。
她踌躇了片刻,往樱花树下走了几步,又退了回去。
皛轻轻叹了口气,她把便当放在长椅上,站起身。
辉二抬头看了皛一眼,但是她没有给出解释,只是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朝着中庭入口走去。
那名女生看到皛主动走过来,明显愣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绷直了。
“那个……”女生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手机被她捏得死紧。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之前我在走廊上说了你的坏话,我觉得不道歉的话,就、就像个混蛋一样……”
皛歪了歪头,看着对方涨红的脸,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她能感知到对方身上那股灰蒙蒙的情绪,尴尬、愧疚、紧张,还有一丝害怕。
或许是害怕自己不被原谅,害怕成为被当众责骂,害怕自己也变成那个被所有人审视的对象。
“没事啦。”皛说。
女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可是……”
“你那个时候也只是听信了谣言,不是故意的。”皛咧开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而且你今天主动来找我,说明你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呀。”
女生怔怔地看着皛,但是皛没有等对方回应,只是又笑了一下,转身走回樱花树下重新坐下。
辉二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烧鸟夹到她米饭上,她低头吃了,脸颊鼓鼓的。
“你这样就算了?”辉二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皛感知到了言外之意。
——我觉得你太容易原谅别人了。
“她已经知道自己错了。”皛咽下了嘴里的饭,接过辉二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
“我能感知到的,她不是坏人,只是那个时候跟着大家一起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她主动来找我,道歉对她来说已经用了很大的勇气,如果我不原谅她,她以后可能再也不敢道歉了,这样那多不好呀!做错事的人愿意改正,应该给她这个机会嘛。”
辉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筷子伸向自己的便当,又夹了一块烧鸟放到皛的饭上。
“……你给她机会,谁给你机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皛听见了。
她侧过头,看着辉二,辉二低着头吃饭,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她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带着一种沉闷的、替她不值的揪心。
皛咬了咬了筷子,然后松开,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辉二的手背:“你在担心我。”
“没有。”
“明明就有——呀,等等,别收便当,那块烧鸟我还没吃呢!”
与此同时,在初中部教学楼的天台上。
尤黎靠在围栏边,风吹着她的黑色短发和敞开的外套。她正用手机打字,速度快得惊人,拇指在屏幕上敲出一连串干脆利落的短句。
“昨天那封沟通函的回复来了没有?”
“对方公司的法务说三天内会给出书面道歉。”
“一天,今天不回复,我就让我老爹的法务部亲自发函。”
尤黎打完这行字,垂头望向小学部中庭的方向。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她隐约能看到樱花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在埋头吃饭,一个正把什么东西夹到另一个的饭盒里。
尤黎观赏了片刻,然后关掉了工作用的聊天软件,点开另一个联系人。
【尤黎】你给的配方不错哦。
【茉莉】蛋糕?
【尤黎】对哩!
【茉莉】皛吃了多少。
【尤黎】两个,源辉二把他的也给了皛。
【茉莉】嗯。
【尤黎】对了,我把那几个账号挨个查了一遍,猜猜我发现什么了?拍照片发帖的那个女生,她父亲的公司最近在竞标我家老头子的某个项目——不过很可惜,她大概不知道我是谁。
【茉莉】现在他知道了。
【尤黎】现在他知道了;)
尤黎打完最后一行字,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外套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
尤黎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论坛上的帖子可以删,账号可以标记,谣言可以截断,但只要皛还在她身边,就会有人继续好奇、猜测、用自己的想象去填补那些他们并不了解的空隙。
但是没关系,毕竟,她有的是耐心和时间陪他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