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罗斯先生手中的信件渐渐变薄。费拉贡和罗琦早已捧着各自的录取信回到伙伴中间,杜川在一旁又蹦又跳,比本人还要兴奋。
拉菲踮起脚尖,目光紧紧追随着罗斯先生的每一个动作。她攥着裙角,心中像有一面小鼓在咚咚地敲。
“下一位——”罗斯先生清了清嗓子,“杜川!杜川小朋友收到了一封……嗯,这是来自布尼拉城工匠行会的学徒邀请函!”
杜川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虽然比不上正式的学院录取,但工匠行会的学徒名额同样来之不易。他挠了挠后脑勺,在众人的鼓励声中走上舞台,接过那封信时,手指微微发抖。
“好样的,杜川!”费拉贡在台下大声喊道。
拉菲也为杜川感到高兴,用力地拍着手。可当杜川蹦蹦跳跳地回到人群中时,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罗斯先生手里只剩下寥寥几封信了,但她还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别急。”亚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而笃定,“好戏总在后头。”
拉菲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可她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罗斯先生身上移开,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牵住。
“接下来——拉菲·鲁伯力特——”
拉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暂时没有收到来自任何学院的录取信件。”
全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拉菲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毛病。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罗斯先生将最后几封信件分发完毕,看着人群中那些熟悉的面孔纷纷转过身来望向自己。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不知所措的回避。
没有。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暂时没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这……这怎么可能呢?”索菲亚不知何时已从人群后方挤到了前面,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眶微微泛红。鲁伯力特沉默地站在妻子身旁,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梅尼校长皱着眉头走上前去,与罗斯先生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反复翻看了那只已经空了的邮袋。最后,他缓缓摇了摇头,朝索菲亚投来一个遗憾的眼神。
拉菲觉得脚下的地面在一点一点地塌陷。
“拉菲……”罗琦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也许……也许是信在路上耽搁了?”
“对啊对啊!”费拉贡也连忙附和,“都城的信使又不是只来一趟,说不定明天就到了!”
杜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拉菲没有回应。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她眼中渐渐变得模糊。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拉菲。”亚伦蹲下身来,与她平视。金属甲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伸出那只覆着铠甲的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看着我。”
拉菲被迫抬起脸。她咬着嘴唇,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这只是一次考试。”亚伦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终点。”
拉菲摇摇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庆典还在继续。有人领到了录取信,正兴高采烈地互相道贺;有母亲抱着孩子喜极而泣;有父亲拍着儿子的肩膀,大声说着“好样的”。彩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彩带在风中飘扬,舞台上的鲜花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这一切的热闹与欢腾,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隔着她的世界,与她无关。
索菲亚走过来,将女儿轻轻揽进怀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拉菲的头发,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一下,又一下。
“我们先回家吧。”鲁伯力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
回家的路上,拉菲一言不发。她任由母亲牵着手,脚步机械地向前移动。亚伦走在她的另一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午后渐渐西斜的阳光。罗琦和费拉贡、杜川默默地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
路过广场边缘时,拉菲听见有人在身后小声议论——
“平时不是挺厉害的吗?梅尼校长都夸过她……”
“谁知道呢,也许是考试的时候发挥失常了吧。”
“可惜了,索菲亚当年可是一名真正的魔法使呢……”
亚伦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几个人立刻噤了声,讪讪地散开了。
回到家中,索菲亚将拉菲扶到床边坐下,替她脱了鞋,又盖上一层薄毯。拉菲蜷缩在床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鲁伯力特在门外轻声说。
索菲亚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暗了下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尘埃在那道光里缓缓飞舞,无声无息。
拉菲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洇湿了裙摆。
为什么?
她明明那么努力。她每天都练习魔法,把妈妈教她的每一个咒语都背得滚瓜烂熟。她认真地写了志愿书,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梅尼校长都说她有天赋,都推荐她去报考……
为什么?
她不敢哭出声来,怕门外的父母听见了会更难过。于是她咬着被角,把所有的委屈和不解都咽回肚子里,只有眼泪怎么也不肯听话,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在拉菲不注意的角落里,一朵紫蓝色的火苗闪烁了一下,随后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成了橘红色。门被轻轻推开,亚伦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还在哭呢?”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拉菲没有抬头,闷闷地说了句:“没哭。”
亚伦笑了笑,没有拆穿她。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和索菲亚如出一辙,只是手上的金属手甲让这份温柔多了几分笨拙的沉重。
“想上去坐坐吗?”他指了指天花板。
拉菲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天花板,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屋顶的瓦片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亚伦先爬了上去,然后伸手把拉菲拉上来。兄妹俩并肩坐着,脚下是整个巨树镇。
夕阳正缓缓沉入群山的怀抱,天边的云镶上了金边,被落日余晖染成了红色,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镇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远远望去,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庆典的喧嚣已经散去,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拉菲抱着膝盖,望着那片绚烂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我是不是……不够好?”
亚伦没有立刻回答。他卸下手甲,露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他学着拉菲的样子抱住膝盖,铠甲在身侧堆成一堆,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你知道我刚进骑兵队的时候,第一次骑马就摔了下来。”他说。
拉菲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真的,不骗你。”亚伦咧嘴一笑,“那匹马叫‘烈风’,是全队最暴躁的马。我偏要骑它,结果它一甩身子,我就飞出去,摔进了一堆马粪里。”
“……然后呢?”拉菲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忍不住被勾起了好奇心。
“然后我被全队笑了整整一个月。”亚伦摊开手,“队长说我是布尼拉护卫队有史以来第一个‘空降’到马粪堆里的骑兵。”
拉菲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又忍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烈风不是靠力气就能驯服的马。你得先了解它的脾气,知道它怕什么、喜欢什么,慢慢来,一点一点地建立信任。”亚伦望着远方的天际,目光悠远,“我花了三个月,才让它肯让我安稳地坐在背上。”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拉菲:“你知道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什么吗?”
拉菲摇了摇头。
“我在想——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当骑兵。我连一匹马都搞不定,还谈什么上阵杀敌?”
“可是你现在……”拉菲迟疑地说,“你不是已经成了最年轻的骑兵之一吗?”
“是啊。”亚伦笑了,“可如果我在第一次摔下来的时候就放弃了,那我现在大概还在巨树镇里种地呢。”
晚风拂过屋顶,吹动了拉菲额前的碎发。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上的线头。
“可是哥哥……我没有收到任何信。一封都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许……也许我真的没有当魔法使的天赋。妈妈那么厉害,而我……”
“而你还只有十二岁。”亚伦打断了她,“十二岁的小姑娘,连第一次考试都没过,就急着给自己下定论了?”
拉菲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亚伦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铠甲已经被他卸下,那件蓝色的斗篷外套变得柔软而温暖。
“我给你讲个事儿。”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上个月我们在布尼拉城外巡逻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老先生。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袍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蹲在路边研究一朵花。我以为是流浪汉,就下马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然后呢?”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亚伦顿了顿,“他说——‘年轻人,你脚下的这条路,曾经有七位大魔法师走过。可他们第一次走的时候,也都摔过跟头。’”
拉菲眨了眨眼睛。
“我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觉得这老头挺古怪的。后来回到城里,我把这件事跟队长说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队长告诉我,那位‘流浪汉’,是白城秘术学会的荣誉长老,王国现存最顶尖的大秘术师之一——凯伦·梅瑟。”
拉菲瞪大了眼睛。
“一个蹲在路边研究一朵花的老头,居然是王国最厉害的秘术师。”亚伦低头看着她,眼里含着笑意,“拉菲,你说他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收到过录取信?”
拉菲愣住了。
“也许收到过,也许没有。”亚伦继续说,“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他一定没有被‘没有收到录取信’这件事打倒过。不然他现在大概还在哪个山沟沟里研究野花,而不是成了秘术学会的长老。”
拉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晚霞渐渐褪去了金红色,换上了一层淡淡的紫纱。第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了起来。
“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风一吹就会散,“我期待了那么久……”
“难过是对的。”亚伦说,“谁遇到这种事都会难过。但你不能让这份难过把你吃掉,明白吗?”
拉菲抬起头,看着哥哥的侧脸。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却温柔得像融化的蜜糖。
“拉菲,”亚伦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故作严肃地说,“我郑重通知你——你已经获得了‘布尼拉城亚伦骑士私塾’的旁听生资格。”
“……什么?”
“学制一年,管吃管住,不收你一个铜板,还附赠每日特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喂马、刷马、清理马厩。”
拉菲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连忙捂住嘴,可笑意已经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连带着眼眶里残留的泪水也被挤了出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我不要清理马厩!”她笑着推了亚伦一把。
“那可由不得你,旁听生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亚伦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如果你表现优异,本骑士可以考虑破格为你写一封推荐信,让你明年再去报考魔法学院。”
拉菲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她望着远处的天际,那颗星星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真的可以吗?”她小声问。
“为什么不可以?”亚伦反问,“你又没有失去什么——你还有一年的时间,还有爸爸妈妈,还有罗琦他们,还有我这个全布尼拉城最帅的骑士当你的家庭教师——”
“最自恋的骑士还差不多。”拉菲嘟囔了一句。
亚伦哈哈大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出很远。
拉菲靠在哥哥的肩膀上,望着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光温暖而宁静,像无数双守望的眼睛。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在你迷茫的时候,它会给你指明方向。”
她还不完全确定自己的“初衷”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它还在。没有被那封缺席的信带走,没有被今天的失落打碎。它还在她心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就像天上那颗星星。
“哥哥,”她忽然说,“明年我一定能考上,成为一名强大的秘术师!”
“当然。”亚伦想也没想就回答。
“你都不犹豫一下吗?”
“有什么好犹豫的?”亚伦低头看着她,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明亮,“你可是索菲亚的女儿,鲁伯力特的女儿,亚伦的妹妹——巨树镇最厉害的小姑娘。”
拉菲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更放松。
风吹过屋顶,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沉默着,像古老的守护者,见证着这座小镇上每一次小小的失落与重生。
“走吧,”亚伦站起身,朝她伸出手,“下去吃晚饭。说了今天我给你做饭,说到做到。”
“你不会又把厨房烧了吧?”拉菲怀疑地看着他。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可妈妈到现在都不让你碰灶台。”
亚伦噎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拉菲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彻底放声大笑起来。她握住哥哥的手,从屋顶上站了起来。晚风拂过她的脸庞,带着森林的气息和远处谁家饭菜的香气。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更多的星星亮了起来。
“明年,”她对自己说,“我一定会收到那封信的。”
然后她跟着哥哥,一步一步,踩着瓦片走向屋顶的边缘。亚伦先跳了下去,稳稳落地,然后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接住了她。
拉菲落进了一个温暖的、带着皮革气息的怀抱。
“走,”亚伦把她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吃饭。”
厨房里传来索菲亚和鲁伯力特低声交谈的声音,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罗琦、费拉贡和杜川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挤在客厅里,一看见拉菲就齐刷刷地站起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拉菲——”罗琦率先开口,“我们带了饼干来……”
“是米婶烤的。”费拉贡补充道。
“还有我摘的野果!”杜川举起一只满满的小篮子。
拉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手忙脚乱地搅着汤的亚伦哥哥,悄悄抹眼泪的妈妈,沉默却温柔地为每个人倒水的爸爸,还有三个挤在一起、眼神里写满了“我们想安慰你但又怕说错话”的小伙伴。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我没事了。”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格外清晰,“真的。”
罗琦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了她。费拉贡和杜川对视一眼,也凑了过来,四个孩子抱成一团,像一棵树上长出的四根枝丫。索菲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鲁伯力特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亚伦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故意大声嚷嚷:“让一让让一让——未来的大魔法师拉菲大人,请移驾餐桌,今日特供——布尼拉城骑兵队招牌炖菜,保证比三年前好吃一百倍!”
“要是还跟三年前一样呢?”杜川嘴快地接了一句。
“那我就去跟烈风睡一个马厩!”亚伦拍着胸脯保证。
孩子们哄堂大笑。
拉菲被罗琦拉着走向餐桌,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星星缀满了天幕。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总是格外明亮。
她想,这大概是她在巨树镇的最后一个夏天了。不,也许不是最后一个——镇长说了,巨树下永远是你的家。明年,她想去布尼拉城,去魔法学院,去更远的地方。她会成为冒险家,成为秘术师,成为她想成为的任何人。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想坐下来,喝一碗哥哥煮的汤——不管它好不好喝——然后和爱她的人们一起,度过这个没有录取信的夜晚。
“拉菲,快尝尝!”亚伦殷勤地舀了一碗汤递过来。
拉菲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怎么样?”亚伦紧张地问。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比马粪强。”
全屋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亚伦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
拉菲笑着躲开,低头又喝了一口。嗯,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喝,至少比三年前强。
窗外,巨树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地上的星河。而在这片星河之中,有一盏小小的灯火,正温暖地、坚定地燃烧着。
它还不够亮,还不够大,但它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