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部比拉菲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深蓝色的绒面座椅柔软而舒适,车窗上挂着同色系的帷幔,用金线绣着精致的花纹。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森林里的松木混合着某种花香。拉菲抱着母亲给她准备的小皮箱,坐在座椅上,脚尖还够不到地板。
她的位置上还铺着一层厚厚的软垫,靠背的角度也比正常的座椅要低一些。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靠枕,上面绣着一朵简单的小花。
“可以将箱子放在我这里。”玛格丽特卸下了腰间的佩剑,靠在座椅上。没有了那柄剑,她看起来忽然没有那么高大了。车厢里的光线柔和地照在她脸上,那些被传说塑造出来的棱角似乎也淡化了几分。
但很少有人知道,玛格丽特并非生来就是这副冷硬的模样。二十年前,她还只是一个边境村庄的铁匠女儿,父亲打造农具,母亲饲养家禽。蛮族入侵的那一夜,她躲在自家的地窖里,听着父母的惨叫和房屋倒塌的声音,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年她七岁——大雪与烈火共舞,焚尽了那夜的梦寐。后来她被路过的禁军收留,从最底层的侍从做起,用了整整十五年,才坐上了禁军之首的位置。
“垫子是我让人加的。”玛格丽特将拉菲的小皮箱放到座椅下的空位里,声音比拉菲想象的要柔和很多,“原来的座椅太硬了,坐半个月会不舒服。”
拉菲愣了一下。
“靠背也调低了,这样你累了可以靠着睡一会儿。”玛格丽特继续说,目光移向窗外,“那个靠枕……是顺手买的,希望你会喜欢。”
她的手在扶手上握紧,每当她感到紧张或不安时便会这样做。
玛格丽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内心的紧张,护送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去白城,对她来说本该是件轻松的任务,但隐约中她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威胁。她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副冷冰冰的面具后面。
“啧,真是偏心。”阿西莫夫在一旁打趣道,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我这把老骨头坐硬板凳也没见你心疼一下。”
玛格丽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嘴角轻轻勾起,耳尖微微泛红。
“因为老头子皮糙肉厚,不需要哄。”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顺手把那个绣花小枕头往拉菲那边塞了塞。
阿西莫夫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心里暗自庆幸——玛格丽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拉菲的照顾是真心实意的。他见过太多在权力场中迷失的人,而玛格丽特始终保持着那种边境村庄出身的质朴——只是她自己从不承认。
“还有,”她从座椅旁拿出一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小零食:饼干、果干、糖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点心,“路上带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拿了一点。”
拉菲看着那只盒子,又看看玛格丽特,此时的她仿佛邻家姐姐般细心,让人感到温暖。
“大人,”她小声说,“您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用叫我大人,叫我玛格丽特就好。”
“好~!”拉菲露出甜甜的微笑。
阿西莫夫看到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他从怀里轻轻地抽出短橡木魔杖,杖尖划过空气的刹那,一缕银蓝色的光粒如星屑般洒落,在拉菲眼前缓缓旋转,汇聚。那些光粒在阿西莫夫的手掌上凝实,眨眼间化作一本厚实的书册,那上面用烫金字体印着“觐见礼仪”几个字。
“这是?”拉菲露出惊讶的表情,她见过妈妈使用魔法的情形,但如此近距离的看到魔法从无到有的成型,还是感到十分震撼。
“面见高领主时需要注意的礼仪。”阿西莫夫看着拉菲说:“不需要全部记住,了解个大概就行,路上我会教你。”
拉菲双手接过册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她脸上惊讶的表情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神情。
阿西莫夫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脑海里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索菲亚的时候。
彼时的他还是白城魔法学院的教授,负责高阶魔法的教学与考核。那时的他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还是灰白色的,腰板也挺得更直。他已经在学院里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有天资聪颖却懒惰的,有勤恳努力却平庸的,有野心勃勃却不择手段的。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所有可能,直到那个春天的早晨。
那一年春天,格罗兰城选送了一批魔法使候选人到学院进修,其中有个女孩引人注目,她虽没有强大的魔力,但她的灵魂力量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他记得那个女孩站在考核厅里,面对三位教授的质询,不卑不亢地阐述自己对魔力流动学的理解。她的答案并不完美,甚至有些地方还很稚嫩,不过她说话时的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当时问道。
“索菲亚。索菲亚·诺夫兰特。”
“为什么想成为魔法使?”
女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那是一个朴素的回答,而阿西莫夫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分量。后来他才知道,索菲亚的家人在一场边境冲突中丧生,从那以后,她就立志要变强。她的母亲死在她的怀里,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索菲亚把这个词的重量背负了十二年,从未对人提起。
她确实变强了。在学院的两年里,她的进步速度让所有人惊讶,不仅掌握了常规的高阶魔法,还开始涉足秘术领域——那是魔法使中最难精通的分支,需要对魔力有极其精细的控制力。阿西莫夫曾私下里评价她:“如果她能继续走下去,有朝一日能成为王国最强的秘术师之一。”
但索菲亚没有继续走下去。
她遇到了鲁伯力特——一个普通的农场职工,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凡人。他们在一场战争中相识相爱,然后她放弃了秘术师的职业,跟随他去了巨树镇。
阿西莫夫至今还记得她来辞行的情形。
“你确定吗?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
“才华是用来保护珍视之物的。”她说:“我的珍视之物就在眼前。”
阿西莫夫没有挽留,他明白有些东西比魔法更强大。他站在学院门口,看着索菲亚的背影消失在白城的街道尽头。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面前摊着她交上来的最后一篇论文。他没有批改,只是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愿你所珍视之物, 化作余生里最温柔的光。”
很多年后,梅尼校长的推荐信躺在办公桌上,看到“拉菲·鲁伯力特”这个名字时,他心里微微一动——这是索菲亚丈夫的姓氏。
他派了观察者去巨树镇。观察者回来时,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这孩子身上有一股我无法测量的力量,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魔法体系,也不符合任何考核标准,但它就像一粒种子,静静地等待着破土。”
阿西莫夫把这份报告读了七遍。然后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龙骨山脉的轮廓,想起了索菲亚离开学院那一天的白城夕阳。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种子,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破土。而有些种子,从被种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它会长成什么。
只是浇水的人不知道而已。
阿西莫夫的思绪回到现在。这个女孩安静地坐在自己面前,低着头,认真地翻看那本礼仪手册。她的银色头发垂在脸颊两侧,双手扶着书本,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很仔细。
阿西莫夫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玛格丽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阿西莫夫摇了摇头,“只是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老人心里装着很多事,很多他永远不会说出来、只会在深夜独自咀嚼的事,就像她自己一样。
她坐在拉菲身旁,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拉菲,其实面见高领主不用特别注意这些礼仪,你只需要真诚地说出内心想法就好。”
拉菲抬头看了看阿西莫夫,又转头看了看玛格丽特,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可以吗?”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拉菲的脑袋。那只手还覆着铠甲,但动作出奇地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已经在路上了。”她说。
阿西莫夫轻咳一声,将魔杖放在膝上,和蔼地说:“拉菲,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你为什么会得到这份召见。”
拉菲合上书册,端端正正地坐好。
“你听说过‘共鸣’这个词吗?”阿西莫夫问。
拉菲想了想,摇摇头。她在巨树镇学校里的基础理论课上没学过这个词。
“共鸣,在魔法界中,指的是一种特殊的精神频率。绝大多数人的精神频率是独立的,有极少数人的频率可以与周围的事物产生共振——就像两个音叉,敲响其中一个,紧挨着的另一个也会振动。而普通人需要使用复杂的魔法术式,甚至需要炼金造物的辅助才能获得这种力量。”
阿西莫夫一边解释,一边从怀里拿出一颗璀璨的水晶石。这是他最珍视的物品之一,跟随了他近三十年。每当需要向学生解释复杂的概念时,他就会使用它。这颗水晶石见证过无数学生的成长,也见证过索菲亚坐在教室里认真记笔记的模样。
在他注入魔力后,水晶发出淡淡的光芒,随后一幅幅画像被投射了出来。
“在阿斯兰王国的记载中,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凤毛麟角,上一个被明确记录下来的共鸣者,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她是一名亚人族的先知,能听懂森林的语言,感受大地的脉搏。”
拉菲眨了眨眼,还是没有明白:“阿西莫夫大人,这和我……有什么联系吗?”
阿西莫夫笑了笑,引得玛格丽特露出一脸的无奈。这位威严的禁军之首此刻正单手撑着下巴,像听一个冗长故事的孩子一样,神情里竟然有了一丝慵懒。如果她的部下看到她这副模样,大概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我还有一件事情没和你说。”阿西莫夫收起水晶,“梅尼校长写了一封推荐信,我很重视他的评价,于是我派了一位观察者去观察你。她在报告中说:看到了拉菲一些不得了的事情,小姑娘能感受到特殊的情感,并使用了一种无法被确定的力量。”
拉菲感到非常惊讶,她没想到自己的生活竟然时刻被人关注着。
她想起自己做过一些“尴尬”的事情——比如有一次在课堂上对着窗外的花发呆,被老师点名都没听见。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将脸埋进膝盖里。
“好啦,你别逗她了。别把她说的像是只被盯着看的小白鼠。”玛格丽特摸了摸她的背,安慰道,“派去的观察者只去了三天,并且只进行学术方面的研究,以后你会见到她的。”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拉菲脊背的温度。这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如果当时有人像这样照顾自己的情感,她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玛格丽特内心没有答案,但她愿意为他人映出微光,照亮脚下的道路,这便足够了。
拉菲回想起昨天看见的蓝紫色火苗——或许那不是幻觉?是观察者留下的痕迹?但心里又感觉哪不对劲。
在巨树镇的那些午后,她常常和朋友们去小镇后方宽阔的原野上玩耍,罗琦能认出各种有药用价值的植物,杜川爱去旁边的小溪里抓鱼……而她——她能听懂小花小草的低语,能感受到小鱼的痛苦。她把杜川抓住的小鱼放回水里,用溪水浇灌干涸的草地,曾在森林里与一头巨鹿对视良久,偶尔能听到人们内心的声音,但这些事在拉菲眼里都是再平常不过,她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为什么?”拉菲重新抬起头,脸蛋还是因为害羞而泛着红晕,但眼睛里透着一种求知的渴望。
“因为在你的身上,有共鸣的力量,它的本质上是一种理解。”阿西莫夫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他继续说道:“这不是用语言沟通,也不是用逻辑推理,而是用精神去直接触碰另一个存在的核心。这种能力,假如用在战场上可以化解矛盾、用在谈判中可以打破僵局、用在探索未知时可以规避危险。
他顿了顿。
“你可以与植物产生共鸣,与动物产生共鸣,与人产生共鸣——甚至,魔法学院的阿卡林院长推测,你可能与一片未知的领域产生某种联系。这才是高领主真正关注你的原因。”
“所以,”拉菲小声说道:“高领主希望我用这股力量去帮助她吗?”
“那是她的期望之一,不过我要提醒你,拉菲——共鸣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不注意很容易伤害到自己。我们会帮助你成长,教你如何去使用它。”
“嘿,瞧我这记性!”阿西莫夫忽然拍了拍额头,他收起了水晶,并从袍子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上面盖着金色的皇家魔法学院的校徽。
阿西莫夫的袍子内侧缝着几个暗袋,每一个都装着不同的东西。左手边的暗袋放着备用的魔杖,右手边的暗袋放着学院的文件和信件,胸口内侧的暗袋——最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张泛黄卷边的老照片,那是他最大的遗憾。此刻,他从另一个暗袋里取出拉菲的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你的录取通知书。”阿西莫夫将信封递给她,“拿着,孩子。”
拉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昨晚她还因为没收到通知书而感到难过。她用激动得发抖的双手接住,此刻多么希望父亲和母亲,还有亚伦哥哥,以及陪伴自己成长的三位小伙伴,都能看到这一幕!
信封比想象中要厚得多,纸面光滑,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古老图书馆里的纸张和墨水混合的气息,是知识沉睡了多年后苏醒时散发出的味道。她将信封翻过来,看见火漆印上还有细小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希望不算太迟,欢迎你!拉菲同学,成为皇家魔法学院的一年级学生!要好好努力哦~!”阿西莫夫的话语里充满了鼓励的力量,他微笑着看着这个小女孩。
拉菲低下头,用指尖感受着信封上那枚金色的校徽——橄榄枝环绕着一面盾形图案,上面有学院的四个分院图腾,背景是一个七芒星图案。
“拆开看看。”玛格丽特在一旁提醒着。她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她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开火漆印。金色的封蜡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完整地裂开成了两半。
信封里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烫金的信笺,质地厚实,边缘压着暗纹。信笺最上方是皇家魔法学院的校徽,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而下面是一行行整齐的手写字体,字迹清瘦而有力:
兹录取拉菲·鲁伯力特为皇家魔法学院一年级学生。
祝贺你,孩子。你展现出的不凡,让我们看到了魔法在未来的另一种可能,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皇家魔法学院院长 阿卡林
另:随信附上入学须知与物品清单。
拉菲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真想让大家也看一看。”
不知道自己的朋友们看到这封信,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罗琦会非常羡慕的吧?她曾经与罗琦约定好未来要一起去冒险。
玛格丽特拍了拍拉菲的肩膀说:“没关系,到了白城就可以给家里人回信了。”
拉菲轻轻“嗯”了一声,她把两张信笺收好,细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信封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像是拥抱着一个遥远又真实的梦。
马车继续向前。阿西莫夫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轻轻地叩着魔杖,像是在默数着什么。这是他保持了几十年的习惯——思考时轻叩杖身,焦虑时抚摸杖尖,平静时则一动不动。此刻的节奏平稳而缓慢,像是某首古老的摇篮曲。
玛格丽特依然看着窗外,她时刻警惕着周围的环境。车窗上倒映出她的侧脸,那张被传说塑造成冰冷如铁的面孔,在光影的交错中竟显出了一丝柔和。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静静的感受着这个小女孩的呼吸——平稳中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
拉菲将礼仪手册与信封抱在怀中,不知不觉间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天空是金色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柔将她包裹着。远处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看不清面容,但她觉得那目光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