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金色的墨彩。
拉菲睁开眼睛,看见玛格丽特的背影。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铠甲已经穿戴整齐,双手扶住剑格。晨光落在她的肩甲上,泛着冷冽的银光,那光芒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不定。她的背挺得很直,但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
玛格丽特身上那套铠甲她已经穿了整整十二年。擦亮的胸甲上有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的划痕,是十年前在北境与蛮族交手时留下的;左肩的护甲更换过两次,第一次是因为破甲箭矢穿透,第二次是因为魔物的利爪。每一道伤痕都是一个故事,但她把那些记忆封存在铠甲里,就像她自己把所有的软弱都封存在心底一样。
“玛格丽特……”拉菲的声音有些沙哑。
玛格丽特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的。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拉菲脸上,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晨光,显得格外温柔。她的眼睛其实是深棕色的,像秋天被阳光晒透的栗子,只是大多数人没有机会看到。
“醒了?”她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拉菲手边,“感觉怎么样?”
拉菲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流过喉咙,带走了那股干涩的感觉。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又动了动脚趾,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听使唤。
“好像……没什么不舒服。”她说。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右手,翻过来看着手背。
皮肤干干净净。没有银灰色的印记,没有箭头八芒星,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原本的肤色,和几条被阳光晒出的纹路。
“印记……没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放松。
玛格丽特看了一眼她的手背,微微点了点头。
“阿西莫夫说,那些东西留下的痕迹不会那么容易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制了。”她没有多解释,伸手摸了摸拉菲的额头,“不烫了,再休息一会儿,我们晚些时候出发。”
玛格丽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粗糙的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拉菲感受到了那层粗糙下的温度,跟玛格丽特本人一样,外表坚硬,内里却有不易察觉的暖。
拉菲看着她。玛格丽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比平时干涩了一些。她显然一宿没睡。护甲的缝隙里还能看见露水打湿的痕迹——她不是在房间里坐了一夜,而是在门外站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才进屋坐下。
“玛格丽特,”拉菲小声说,“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
“可是你的眼睛下面……”
“习惯了。”玛格丽特打断了她,“以前打仗的时候,三天不睡也是常事。”
她站起身,将窗帘拉开了一些。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窗台上那盆小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花盆,泥土翻在外面,像是被人匆忙处理过。花盆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焦痕,是阿西莫夫用魔法清理时留下的。
“阿西莫夫大人呢?”拉菲问。
“在楼下。”玛格丽特说,“他昨晚也一宿没睡。”
楼下的餐厅里,阿西莫夫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的银白色头发不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许多。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一些用魔法绘制的地图——淡蓝色的线条在纸面上微微流动,像活的一样。纸张的边角有些卷曲,有几张还沾着茶渍,显然是被反复翻看了很多遍。
两个护卫骑士站在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见玛格丽特牵着拉菲走下楼,他们立刻挺直了身体,向两侧让开。
“阿西莫夫大人。”拉菲走到老人面前,轻声唤道。
阿西莫夫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但眼角的皱纹也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脸色好多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昨晚吓坏了吧?”
拉菲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阿西莫夫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说:“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很久没有被吓到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拉菲的右手上。
“手背上的印记很棘手,我只是短暂的帮你压制住了,只要你情绪平稳,它应该不会出来。”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拍了拍,示意拉菲坐下。拉菲坐下来,看见桌上那些地图和笔记,上面标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地名。其中一张地图的边角画着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旁边写着“库布里克峡谷”,字迹工整而细致。
“调查了一整晚?”玛格丽特靠在桌边,双手抱胸。
“一整晚。”阿西莫夫揉了揉太阳穴,“店主说,在我们抵达之前,有几个商贩模样的人来看过房间。”
玛格丽特的眉头微微皱起。
“几个人?”
“三四个。具体数字记不清了。”阿西莫夫翻开一页笔记,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店主说他们神色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们看了几间房,其中一间就是拉菲住的那间。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
“长相呢?”玛格丽特问。
“记不清。”阿西莫夫摇了摇头,“一个都记不清。店主说记得其中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声音很好听——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脸、衣服、头发,全都模糊得像一团雾。”
玛格丽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每一下叩击都代表一种可能性在脑海中闪过。
“感知阻碍魔法。”
“对。”阿西莫夫说,“非常高明的感知阻碍魔法。这不是普通的遮蔽,而是直接从记忆中将那些信息抹去。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施法者,在整个阿斯兰都很少见,说不定……”
他没有说完,但玛格丽特懂他的意思。说不定那个施法者就藏在王国高层内部,或者与魔法学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念头让她的脊背微微发凉。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拉菲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团蓝紫色的火焰,在家里也看到了。她一开始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可现在分明是有人在监视她。有人在她住进这间旅店之前就看过房间,往那盆花里种下了这团蓝紫色的灵能火焰,还能安然无恙地退下,没有人记得他们长什么样。
她想起昨晚梦里那些双头鸟的低语:“共鸣者……钥匙……门……”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所以,”玛格丽特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们提前知道我们会在这里过夜。”
“或者,”阿西莫夫说,“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在沿途的每一个可能落脚的地方都设下了埋伏。安塔镇只是其中之一。”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桌前,俯身看着那些地图。
“从安塔镇到库布里克镇有几条路?”
阿西莫夫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两条线。
“两条。一条是官道,从安塔镇向北,穿过洛恩平原,经过三个驿站,一天的路程。路况好,沿途有驻军,但路线固定,容易预判。”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条线。
“另一条是商道,从安塔镇向西,绕行科恩丘陵,沿着河谷走。路况虽然差,多山路,要多走半天。但沿途村子、住所多,人流量大,反而容易被忽略。”
玛格丽特看着那两条线,眉头紧锁。她的目光在官道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回忆自己曾经走过的每一段路、每一个可能设伏的地点。
“他们能在我们到达之前就设下陷阱,说明他们对我们的路线了如指掌。如果继续按原计划走官道……”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会被埋伏。”阿西莫夫接过话,“我推测,不会像昨晚那样只是试探。”
拉菲看着地图上那两条弯曲的线条,忽然开口:“那‘我们’走他们以为‘我们’会走的路。”
两个大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我们可以假装走官道,”拉菲说,声音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实际上走另一条路。这样他们就等错地方了。”
阿西莫夫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他欣慰地笑了笑。
“你说得对,孩子。”他说,“我有一个更具体的方案。”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我们分两路走。一路走官道——但不是‘我们’。从镇兵团抽调一队人马,让他们护送这辆空的黑色马车,再制作一个稻草人替身,让它看起来像是拉菲。这一路走官道,速度放慢,故意引人注目。”
“另一路,”他的手指移到商道,“我们乔装打扮,换乘普通的货运马车,走商道。拉菲不能再用原来的样子——我会给她施加一个简单的幻术,改变她的发色和面容。装作进货的商人,混在人群中。”
玛格丽特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好,我马上去办。卫官,随我来。”
一名身材高大的着甲男子从门口走进来。他的步伐沉稳,铠甲随着脚步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玛格丽特将一枚高领主金印递给他,金印在晨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上面的雄鹰纹路清晰可见。
“传我的命令,安塔镇兵团中抽调十二名骑兵,护送‘拉菲’小姐前往库布里克镇。”
安排下去后,拉菲跟随阿西莫夫来到后院。
当她第一次看见阿西莫夫施展“替身术”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人站在院子里,身边放着一捆干草和几根木棍。晨风撩起他长袍的下摆,他浑然不觉。他的魔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复杂的轨迹,淡金色的光粒从杖尖飘落,像雪花一样覆盖在那捆干草上。
光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将干草和木棍完全包裹起来。然后,光粒开始凝聚、成形——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最后是细节。
几秒钟后,一个“拉菲”站在了院子里。
一模一样的银色头发、一模一样的浅蓝色连衣裙、一模一样的白色发带。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得像一尊蜡像。
拉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触感是凉的,像摸到了丝绸包裹的木头。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看起来真的太像了。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确认那不是另一个自己。
“好厉害……”拉菲喃喃地说。
阿西莫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脸因为魔力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目光里带着一种老匠人完成作品后的满足。
“只能维持半天,而且不能说话,不能动。但远远看过去,足够以假乱真了。”他转向玛格丽特,“把它放在马车里,窗帘半掩。就算有人靠近检查,也能争取到一些时间。”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拉菲说:“该你了。”
阿西莫夫举起魔杖,杖尖对准拉菲的额头。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但这一次比刚才柔和许多,像一层薄纱,轻轻落在拉菲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
拉菲感觉到一种温暖的、痒痒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表面流淌。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那些光芒像水流一样,从额头向四肢蔓延。
“好了。”阿西莫夫说。
玛格丽特递过来一面小镜子。
拉菲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头深棕色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眼睛从蓝色变成了深褐色,脸上出现了一些雀斑,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经常晒太阳的小麦肤色。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普通的、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农家女孩。
“这是……我?”拉菲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没有变,还是她自己的皮肤,但映在镜子里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她转动脑袋,镜中的女孩也跟着转动,每一个角度都天衣无缝。
“简单的幻术。”阿西莫夫说,“只能改变外表,不能改变体型和声音。所以尽量不要说话,不要离人太近。”
拉菲点了点头,把镜子还给玛格丽特。这趟旅途对她来说开拓了眼界,学到了不少的知识,可回想起那个噩梦,那群虎视眈眈的混沌恶魔……
“不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怕。”
半个时辰后,两支车队同时从安塔镇出发。
第一支车队向北,走官道。漆黑的马车被六匹健壮的战马拉着,车窗帘半掩,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银发的女孩。车队的四周有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骑士,为首的是镇兵团的指挥官,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他们走得很慢,很张扬,像是在宣告‘拉菲’小姐的游行。
第二支车队向西,走商道。一辆普通的货运马车,车身灰扑扑的,车篷是用旧帆布缝的,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拉车的是两匹老马,走得不算快,但很稳。赶车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镇兵团士兵,穿着粗布衣服,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车夫。其他的护卫骑士们脱下甲胄,换上粗布衣,坐上载货的马车,紧紧地跟在他们后面。
车厢里,拉菲靠在一堆麻袋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麻袋里装的是干豆子和面粉,散发着淡淡的谷物香气,混合着旧帆布的尘土味。玛格丽特坐在她旁边,换了一身农妇的打扮,深灰色的长裙,深蓝色的头巾,脸上还抹了一层灰——看起来像是某个农场主的妻子,进城采购货物。她的剑藏在一捆麻布下面,但拉菲知道,只要一有动静,那把剑会在半秒钟内出现在她手中。
阿西莫夫坐在对面,换了一身旧袍子,头发用帽子遮住,手里拄着一根普通的木拐杖。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去库布里克镇走亲戚的老头子,慈眉善目,人畜无害。
“感觉怎么样?”阿西莫夫低声问拉菲。
“还好。”拉菲说。她的身体还是有点虚弱,昨晚的事像一场大病,虽然烧退了,但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每走一段路,她都会不自觉地靠在麻袋上喘气。
“手呢?”
拉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干干净净,没有印记。
“没有出现。”
“那就好。”阿西莫夫说,但目光里还是有一丝不安。他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叩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马车沿着商道缓缓前行。道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麦子在风中翻着金色的波浪。远处有几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劳作,偶尔抬起头,朝马车这边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拉菲靠着麻袋,闭上眼睛。她不敢睡——怕一睡着又掉进那个蓝紫色的世界。但她真的太累了,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大半,连抬手的动作都觉得沉重。
“阿西莫夫大人,”她轻声问,“稻草人替身那边……会安全吗?”
“稻草人身上有我设置的魔法信号。”阿西莫夫说,“如果它被触碰或者被破坏,我会立刻知道。”
他话音刚落,脸色忽然变了,手猛地攥紧了拐杖,指节泛白。
“怎么了?”玛格丽特立刻警觉起来。她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进了麻布堆里,握住了剑柄。
阿西莫夫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睁开。
“稻草人替身被毁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拉菲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寒意,“魔法信号传来的讯息很模糊,但可以确定——它们攻击了那支车队。”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镇兵团的人……”玛格丽特问。
“不知道。”阿西莫夫摇了摇头,“信号只能告诉我稻草人被毁,无法知道那边的情况。”
玛格丽特的手已经伸到了麻布下面,握住了剑柄。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那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了。”
阿西莫夫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稻草人替身帮我们引开了它们,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他看了拉菲一眼,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歉意。
“趁着它们的注意力现在还在官道上,我们必须赶在它们之前通过这里。”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她透过帘子对手下吩咐道:“另一路已经遇袭了,其他人换甲提高警戒。”
拉菲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有人在替她冒险,有人因为她而陷入危险。那些镇兵团的士兵,她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却要替她去面对那些危险。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故事。而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倒在了那条路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此时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发烫。
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灼热,和昨晚一模一样。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见那个银灰色的印记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八个箭头的顶端先出现,然后是箭身,最后是中心的一个像眼睛一样的图腾。
亵渎的八芒星,它又出现了。
“阿西莫夫大人……”拉菲的声音有些发抖。
阿西莫夫和玛格丽特同时看向她的手。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没有说话,直接掏出魔杖,用杖尖抵在拉菲的手背上,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拉菲感觉到一股灼烧般的疼痛从手背蔓延到整条手臂。不是皮肤表面的疼,而是骨头里的、血管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挣扎、不肯离去。
她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但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忍一忍。”阿西莫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紧张,“神圣魔法正在压制它,但需要时间。”
拉菲点了点头,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她想起巨树镇的田野,想起阳光下金色的麦浪;想起母亲泡的花黛茶,想起那种淡淡的甜味;想起亚伦哥哥讲的那些笑话,想起他笨拙地模仿‘烈风’的样子;想起罗琦、费拉贡和杜川,想起他们挤在一起朝她挥手的那一幕。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闪过,每闪过一幅,疼痛就减轻一分。
“阿西莫夫大人,”她忍着痛,声音断断续续,“您说的……那个神圣魔法……是从哪里来的?”
阿西莫夫愣了一下。他看了拉菲一眼,看见她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明白她在用提问的方式分散注意力。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要坚强得多。
“神圣魔法的来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语气变得像是在讲故事,“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了。”
金色的光芒从杖尖持续不断地涌出,像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过拉菲的手臂。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人类还没有学会魔法的时候,精灵族就已经在与灵能之海中的邪恶势力战斗了。那时候,没有魔法学院,没有符文,没有咒语——只有一种力量,叫做‘光’。”
他顿了顿。
“不是温暖的阳光,也不是皎洁的月光,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纯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力量。精灵族的先祖发现,这种力量可以驱散灵能之海的黑暗,就像火焰可以融化冰雪。”
“后来,精灵族将这种力量命名为‘神圣魔法’,并将它的使用方法和人类分享。这就是阿斯兰王国高阶魔法体系的起源。”
拉菲感觉到手背上的灼热在一点点消退。那个印记还在,但颜色变淡了,从银灰色变成了浅灰色。
“那……精灵族现在还使用神圣魔法吗?”她问,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用的。”阿西莫夫说,“但能掌握的人越来越少了。神圣魔法需要施法者拥有非常纯净的灵魂。而这样的灵魂,在任何一个种族中都是凤毛麟角。”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母亲,曾经差点掌握了它。”
拉菲愣住了,疼痛感渐渐减轻。
“索菲亚的魔力不算强,但她的灵魂非常纯净。如果索菲亚留在白城继续深造,她可以发挥出很强大的力量。”
“但她选择了离开。”拉菲轻声说。
“她选择了你父亲。”阿西莫夫说道,“选择了你和亚伦。”
金色的光芒终于熄灭了。阿西莫夫收回魔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拉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印记还在,但已经变得很淡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气,随时都会散去。
灼热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像是被用力捏过之后的麻木。
“好了。”阿西莫夫说,声音有些疲惫,“暂时压制住了。”
玛格丽特一直在旁边看着,手握着剑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此刻她才放松下来,坐回了原位。
“还疼吗?”她问拉菲。
“有一点。”拉菲诚实地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玛格丽特和阿西莫夫,然后用力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但我不怕。”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眼眶里还有泪水没有干,嘴唇上还有咬出的牙印。
“我不会让那些东西打败我。”她说,“妈妈说过,我可以成为任何人。我不会让它们把我击败。”
玛格丽特看着她,内心沉思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拉菲的脑袋。
“好。”她说。
阿西莫夫靠在车厢的木板上,闭上了双眼。释放神圣魔法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或者是在感叹。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远处的农田已经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再远处,可以看见库布里克峡谷的轮廓——暗红色的岩壁在阳光下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大地上。
拉菲靠在麻袋上,将右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个淡灰色的印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没有害怕。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阿西莫夫的故事,想起玛格丽特彻夜未眠守在床边的那盏灯。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很多人在帮助她。
她要为那些人,变得更强。
“加快速度。”玛格丽特的命令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库布里克镇。”
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老马的步伐也快了许多。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麦田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拉菲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