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潮水般从东边涌来,将库布里克大峡谷染成一片暗红。
拉菲一行人加快了速度。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玛格丽特已经换上了全副甲胄,银白色的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她的剑挂在腰间,盾牌挂在马车外侧,触手可及。
“还有多远?”她问赶车的士兵。
“前面就是峡谷入口,大人。进了峡谷,再走两个小时就到库布里克镇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峡谷的入口在两座陡峭的山壁之间,像一道巨大的石门,而这道门后是一片朦胧的薄雾,将峡谷深处的景象遮蔽得若隐若现。
拉菲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味——那股味道她记得,在昨晚的噩梦里,那个蓝紫色的世界中她闻到过同样的气味。胃里翻涌起一阵不适,被她强压了下去。
“阿西莫夫大人。”她轻声唤道。
阿西莫夫正闭着双眼,眉头紧锁。听到拉菲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感觉到了?”他问。
拉菲点了点头。
“空气里的味道和昨晚梦中的一样。”
阿西莫夫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只是味道,这里的魔力波动很不对劲。这片区域似乎在排斥某种外来力量。”
“它们在附近?”玛格丽特问。
“在。”阿西莫夫说,“而且不止一个。”
马车继续向前。沿途的村落从车窗外掠过,村庄里都是黑漆漆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连狗叫都听不见。那些房屋静静地蹲在暮色中,像一座座坟墓。
拉菲看着那些黑暗的窗户,心里越来越不安。她想起巨树镇的夜晚——家家户户亮着灯,炊烟袅袅升起,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此时这里的夜晚,是死寂的。
“没有人。”她轻声说,“那些村子里……没有人。”
“也许他们躲起来了。”玛格丽特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底气。
阿西莫夫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魔杖握得更紧了一些。这根魔杖跟了他将近三十年,杖身的漆已经被岁月磨出了痕迹,但他从未想过更换。老朋友不需要换,更何况,它救过他的命。一次魔法事故中,是这根老魔杖为他挡住了足以致命的魔力反噬——代价是杖身裂了一条细纹,至今还在。
峡谷入口越来越近。
薄雾从峡谷内涌出,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缓缓向车队伸来。空气变得更加沉闷,硫磺的气味也越来越浓。拉菲的右手手背上,那个被压制的印记又开始隐隐发烫——不是很疼,但像一只蛰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微微蠕动。
“阿西莫夫大人,印记……”
阿西莫夫看了一眼她的手背,从怀里掏出一串魔法护石手链,套在她的手腕上。一串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印记的灼热立刻减轻了许多。
“这串护石手链内蕴藏了少量的神圣魔法力量,只能起到暂时压制的作用。”他说,“记住,保持冷静。你的情绪越稳定,它就越弱。”
拉菲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玛格丽特的声音从前边传来,急促而尖锐。
“停下!所有人停下!准备战斗!”
马车猛地刹住。拉菲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冲,被玛格丽特伸手扶住。
“在车里不要出来。”玛格丽特说完,抓起盾牌和剑,跳下了马车。
拉菲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的树林里、草丛中,一个个人形黑影正在浮现。他们从树后走出来,从灌木丛中站起来,从沟渠里爬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农夫的粗布衣服,手里拿着锄头、镰刀、草叉。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蓝紫色的光。那光芒在暮色中像鬼火一样跳动,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是灵能的气息,他们的身体被控制了。”阿西莫夫敏锐地察觉出村民的异样。
几十个、上百个被控制的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包围了车队。
护卫骑士们已经列好了圆阵,盾牌朝外,剑锋向前。他们的脸色发白,但眼神坚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虽然年纪轻轻,却已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队长赫伦在北境驻守过八年,见过蛮族的冲锋,也见过魔兽的獠牙。此刻他的盾牌纹丝不动,像一堵嵌入地面的铁墙。
“玛格丽特大人!”一个骑士喊道,“他们太多了!”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村民,眉头紧锁。她可以下令冲锋,杀出一条血路——但这些人不是混沌恶魔,他们只是被控制的无辜者。她想起了边境村庄里的那些普通人,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普通人。他们不该死在阿斯兰骑士的剑下。
“原地布防!”她下令,“不要主动攻击,等他们靠近再击晕!尽量不要伤及性命!”
“是!”骑士们齐声应道。
阿西莫夫从马车里走出来,举起魔杖。杖尖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在车队周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结界。淡金色的光罩在暮色中像一层流动的水幕,符文在其中缓缓旋转。然后他念诵咒语,一枚枚金色的光球从杖尖飞出,精准地击中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村民并将其击晕。
但被控制的村民太多了。击倒一批,又涌上来一批。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疯狂,像是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
拉菲坐在马车里,透过结界的光幕看着外面的景象。她的右手越来越烫,护石手链散发的金色光芒越来越淡。她的耳边开始出现那些熟悉的声音——从脑海深处升起的低语。
“光……找到了……光……”
“共鸣者……钥匙……门……”
“不要!”拉菲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无孔不入。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一种更微弱的、更破碎的、像是从心底传来的哭泣。
“救救我……”
“我不想伤害他们……”
“我的手……我的手不听使唤了……”
拉菲愣住了。
那是那些村民的声音——不是他们嘴里发出的声音,而是他们心底的声音。他们的灵魂还在,被困在这具被控制的躯体里,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手举起武器,感受着自己的脚冲向马车,感受着自己正在伤害那些拼命想要保护他们的人。
他们在求救。
拉菲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她不再理会那些邪恶的低语,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更微弱的、更真实的、属于村民的声音上。
“我听见了。”她在心里说,“我在这里。”
那些声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更清晰了。
“救救我……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
“好疼……好疼……”
拉菲咬着嘴唇,将那些情绪一点一点地接收过来。恐惧、绝望、痛苦、无助——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想要淹没她。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她像一块礁石,任由那些浪头拍打在身上,却始终没有倒下。
她的右手在燃烧。印记在疯狂地跳动,像一颗快要炸裂的心脏。魔法护石手链已经变成了焦黑色,从手腕上脱落。
拉菲咬紧牙关,强忍着灼烧的剧痛,没有吭声。此时她想起玛格丽特彻夜未眠守在床边的那盏灯,想起阿西莫夫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想起那些护卫骑士们用血肉之躯筑成的盾墙。她不能倒下,不能让大家失望。
“回来吧。”她在心里对那些迷失的灵魂说,“回到这里,回到你们自己的身体里来。这里有人在等着你们回家。”
外面的战场上,一个被击晕的村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那种散发着混乱的蓝紫色光芒——而是正常的、黑色的、带着泪水的眼睛。
“我……我在哪里?”他喃喃地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被击晕的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醒来,眼睛里那种被控制的光消失了。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自己手里的武器,看着那些还在与迷失村民战斗的骑士,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困惑。
“快!”玛格丽特喊道,“把他们带到马车后面!让他们待在结界里!”
护卫骑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将那些苏醒的村民拉到马车周围。阿西莫夫撑开结界,将他们护在里面。村民越来越多,很快就有几十个人挤在马车旁边。
“你们被某种邪恶的力量控制了。”阿西莫夫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依然清晰,“现在你们清醒了,不过危险还没有过去。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一个年长的村民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些还在疯狂攻击结界的迷失村民,忽然站了起来。
“我们也要参与防守。”他说。
阿西莫夫愣了一下。
“我们虽然是农民,但不是废物。”老人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握在手里,“那些东西……它们控制了我们的手,让我们伤害别人。现在我们要亲手挡住它们。”
更多的村民站了起来。他们没有铠甲和利剑,拿着简易的锄头和草叉。但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信念——属于人类的朴素而勇敢的精神。那位老人年轻时曾是民兵,参加过边境巡逻,后来年纪大了才退下来种地。他的手虽然粗糙,握木棍的姿势却带着受过训练的痕迹。
玛格丽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阻止。
“不要走出结界。”她说,“守住马车的两侧,不要让任何东西靠近这个女孩。”
村民们沉默地点头,在马车周围组成了第二道防线。
拉菲坐在马车里,感受到了周围人们情绪的变化,眼泪无声地淌下。她明白‘共鸣’力量存在的意义——帮助迷失的村民找到了回家的路,让他们清醒了过来。但当那些被唤醒的村民拿起木棍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股力量的意义远不止于“理解”。它还让这些平凡的灵魂有了对抗的力量,重新变回了人。
但就在这时,她的内心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压迫感,一股寒意席卷全身。这不是梦里的那种压迫,而是真实的、有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那寒意渗入骨髓,让她的牙齿轻轻打颤。
阿西莫夫也感觉到了。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峡谷入口的方向。
在不远处的一块巨岩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三个黑色的人影。
他们穿着长袍,双手张开,僵立在岩石上,像三座雕像。他们的眼睛燃烧着蓝紫色的火焰,嘴里在不断地念诵着一种不属于人类语言的咒语。那些音节扭曲、破碎,像指甲划过铁板的声音。空气中开始出现裂缝——不是类似岩石的裂缝,而是现实的空间被撕开,露出后面那片涌动的、暗紫色的虚无。
“阻止他们!”玛格丽特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黑衣人同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燃烧——不是被火焰点燃,而是从内部开始发光。蓝紫色的光从他们的眼睛、嘴巴、耳朵里涌出来,将他们的躯体撑得透明。下一秒,他们的身体炸开了,化作三团巨大的蓝紫色火焰,在空中盘旋、汇聚、旋转——
门打开了,一扇由纯粹的灵能构成的、不断扭曲变形的门。门后是那片拉菲在梦中见过的世界——暗紫色的天空,燃烧着蓝紫色火焰的大地,还有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无数双头鸟的影子。
从门里,走出了人形的东西。
它们有人的形状,双臂奇长,持着形状怪异的武器。它们的身高超过两米,浑身燃烧着蓝紫色的火焰。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像镜子一样的平面,映出那些惊恐的村民和拼死战斗的骑士。
它们走过的地方,草地枯萎,石头碎裂,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蒸发。一个混沌恶魔抬起手,蓝紫色的火焰从掌心喷出,击中了两个护卫骑士。他们的铠甲在火焰中熔化,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秒就戛然而止。
被控制的村民受到混沌恶魔气息的吸引,纷纷跪在地上叩首,仿佛在迎接‘主人’的到来。他们额头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狂喜。那种狂喜比愤怒和恐惧更让人不寒而栗。
“是高级混沌恶魔,普通武器造不成伤害,我给你们施加破魔的力量。”阿西莫夫说完,催动魔杖给玛格丽特与护卫骑士施放魔法增益。淡金色的光纹沿着魔杖流淌,落到玛格丽特的剑刃上,化作一层银白色的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精神——这个法术需要极其精准的魔力控制,稍有差池就会功亏一篑。
“不要让它靠近马车!”玛格丽特举盾冲了上去。
她的剑上附着阿西莫夫刚刚施加的神圣魔法,银白色的光芒在剑刃上流转。她砍向一个混沌恶魔的手臂——剑刃切入火焰,切入那层光滑的皮肤,黑色的液体从伤口中喷出。混沌恶魔发出一声尖叫,但没有倒下。它的另一只手抓向玛格丽特的盾牌,盾面立刻出现了一道焦黑的抓痕,金属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大人!它们的攻势太猛了!”一个骑士喊道。
已经有三个骑士倒下了。还有两个被混沌恶魔的火焰击中,在地上翻滚惨叫。村民们虽然勇敢,但他们的木棍和草叉对混沌恶魔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拉菲虚弱地靠在马车里的草垛上,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的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印记在疯狂地跳动,像一只想要破体而出的野兽。她的耳朵里全是那些混沌恶魔的低语、村民的惨叫、骑士的呐喊——她快被这些声音淹没了。
就在她心理即将崩溃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喂喂喂!你们这些野狗,趁本大爷不在的时候,很嚣张啊~!”
那声音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调子,像是街头的混混在故意找茬。
拉菲侧过头,从车帘的缝隙看过去。
在峡谷入口的巨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的肩上扛着一把奇怪的武器——比普通的火铳长一些,通体银白色。符文与枪身融为一体,在光线的照射下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枪托上还印着特殊安全会的徽记。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同样材质的短枪,形状像是贵族决斗时使用的手铳。几枚闪烁着银白光辉的玻璃球斜挂在腰带上。
那不是普通的枪械——拉菲在巨树镇见过猎人的火铳,需要填装火药和弹丸,还会发出巨大的轰鸣和烟雾。但这个人手中的武器完全不同。
这是炼金武器。拉菲在母亲的书上见过类似的插图,但从未见过实物。
他从巨岩上一跃而下,落在一个混沌恶魔的面前。
“哟。”他说,然后一枪托砸在混沌恶魔的脸上。
那混沌恶魔被砸得后退了几步,黑色的液体从脸上的裂缝中涌出。黑衣人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举起长枪,枪身像棍子一样横扫而来,一记重击,将混沌恶魔的膝盖打碎。然后他抽出腰间的短枪,对准混沌恶魔的额头。
枪口没有冒出火药燃烧的烟雾,也没有弹壳弹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银白色的光芒从枪口喷出,凝聚成一枚灼热的光弹,正中混沌恶魔的头颅。那光弹在接触混沌恶魔的瞬间炸开,化作一团纯净的银白色火焰,将混沌恶魔的头颅连同半个身体烧成了灰烬。
“退魔圣焰?”阿西莫夫注意到峡谷入口的动静,他双眼微眯,随后低声说:“秘银炼金武器……”
黑衣人吹了吹枪口——虽然根本没有烟雾,然后转向下一个混沌恶魔。
“阿西莫夫老师!好久不见啊!你还是这么精神!”他朝马车这边喊了一声。
“嗯?你是……”
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没有时间问他是谁。她抓住这个喘息的机会,带着剩下的骑士向那扇门冲去。
“阿西莫夫,掩护我!”
阿西莫夫回过神,集中注意力,在马车旁释放着神圣魔法飞弹,为玛格丽特清理出一条通道。黑衣人则在另一侧游走,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跳舞。长枪在他手中时而化作重锤,用枪托和枪身击垮混沌恶魔的身躯;时而抵在混沌恶魔的胸口,银白色的退魔圣焰从枪口喷涌而出,将混沌恶魔的躯体从内部焚烧殆尽。那把短枪则在他左手间灵活转动,专门用来补射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混沌恶魔。两把武器交替使用,没有一刻停顿,也没有一次需要装填。
“他的武器……不用装弹药吗?”拉菲虚弱地问,此时她只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减轻混沌恶魔低语带来的影响。
阿西莫夫听到了拉菲的话语,一边维持结界一边回答:“那是炼金武器,秘银打造的。上面的符文可以吸收空气中的游离魔力,转化为退魔圣焰。不需要弹药,更不需要装填——只要使用者有足够的魔力支撑,它就能一直战斗。”
“好厉害……”拉菲喃喃道。
“那东西贵得要死。”阿西莫夫难得地抱怨了一句,“整个阿斯兰也找不出几件。”他这话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无奈——当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梦想过拥有一把自己的炼金武器,但最终因为囊中羞涩,只能继续用这根老魔杖。如今他早就习惯了,倒是这个学生,比他当年的运气好得多。
黑衣人在混沌恶魔群中穿梭,长枪横扫,短枪点射,退魔圣焰在他周围织成一道银白色的光网。一个混沌恶魔从背后扑来,他头也不回,长枪从腋下向后刺出,枪尖抵在混沌恶魔的腹部,银白色的火焰从枪尖喷出,将那混沌恶魔炸成两截。
“阿西莫夫老师!”他喊道,“得赶紧关上那道门!”
“交给我们!”玛格丽特带着护卫们扑向混沌恶魔,他们的利刃砍下,破魔的力量将其驱逐出现实空间。这些护卫骑士每一个都是她从禁军中亲自挑选的,跟了她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他们知道她的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意味着什么。此刻不需要言语,她一个侧身,他们便默契地补上她留下的空隙;她一记劈砍,他们的剑便同时刺出,将混沌恶魔围困在银白色的剑网之中。
黑衣人眉头紧锁,他明显感受到更大的威胁即将出现。他解决完眼前的这只混沌恶魔后,转身冲向那扇不洁的门。他的速度比玛格丽特更快,脚步轻盈得像在冰面上滑行。他绕过一个混沌恶魔,踩上它的肩膀,借力跃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落在门的正前方。
门的后面,更多的混沌恶魔正在涌出。它们的嚎叫此起彼伏,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
“啧,有点多啊。”他从腰间摸出一颗充满了银白光芒的玻璃球手雷,咬掉拉环,将手雷扔进了门里。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门后传来,银白色的光芒从门缝中喷涌而出。整个门都震颤了一下,涌出的混沌恶魔少了许多。
“趁现在!”
玛格丽特和三名 骑士冲到了门前。她用盾牌挡住一个混沌恶魔的攻击,剑刃刺入门的边缘。神圣魔法的光芒从剑刃上扩散开来,像蜘蛛网一样在门的表面蔓延。
“一起刺进去!”她喊道。
三名骑士同时将剑刺入门的不同位置。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将蓝紫色的火焰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混沌恶魔们在尖叫,门在颤抖,那些从门后涌出的触手在疯狂地挥舞。有一根触手缠住了玛格丽特的小腿,勒得她的骨头嘎吱作响,她没有理会,只是将剑插得更深。
“关上它!”黑衣人举起武器,左右开弓,一边射击一边喊,“我魔力快见底了!撑不了多久!”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焦急。炼金武器虽然强大,但对使用者的魔力消耗也是惊人的。他已经在透支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开始模糊。
玛格丽特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剑上。她的铠甲已经被混沌恶魔的火焰灼烧得变形,血顺着脸颊淌下,她的手臂在颤抖。但她想起了拉菲的眼睛——那双在恐惧中依然坚强的、浅蓝色的眼睛。她咬得更紧了。
门终于开始缩小。
裂缝在愈合,火焰在熄灭,那些混沌恶魔的尖叫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就在最后一刻,一只巨大的、燃烧着蓝紫色火焰的巨型鸟爪从门缝中伸了出来,抓住了玛格丽特的盾牌。盾牌在火焰中熔化,玛格丽特的手臂被灼伤,她没有后退。她抽出长剑,连砍数刀,终于斩断了那只鸟爪。长剑的刃口卷了,但她不在乎。
门在她面前彻底合拢。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扇门化作一团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剩下的混沌恶魔失去了门的支撑,开始变得虚弱。黑衣人使用炼金武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魔力,但他还是坚持与阿西莫夫联手清理了最后几个混沌恶魔,将它们化作了地上的灰烬。
他将长枪插在地上,撑着枪身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墨镜歪了,头发更乱了。
“呼……累死我了。”黑衣人左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团小火苗出现在指尖。他点燃了叼在嘴上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夜风中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灰烬,像是在确认它们不会再站起来。
战场上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血腥的气味,还有那种淡淡的、来自灵能之海的硫磺气息。护卫骑士们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没了动静。村民们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但都活着。
失去了混沌恶魔的控制,迷失村民们都晕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有些村民围上去试图唤醒他们。
玛格丽特跪在地上,剑插在面前的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右臂被严重烧伤了,银色的铠甲布满血污。
“大人!大人你没事吧!”一个骑士冲过来扶她。
“没事。”玛格丽特推开他的手,挣扎着站起来,“拉菲……拉菲在哪里?”
“在马车里,她没事。”
玛格丽特跌跌撞撞地走到马车旁边,掀开车帘。
拉菲靠在麻袋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她的右手手背上,那个银灰色的印记已经消失了。她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在睡觉。
“她只是昏过去了。”阿西莫夫走过来,摸了摸拉菲的脉搏,“精神压力太大,让她休息一会儿。”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靠在马车旁边,闭上了眼睛。她不敢睡,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就在那半梦半醒的间隙里,她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从废墟中爬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捡来的短剑的小女孩。那时候她痛恨自己的弱小,在一次次的铁与血中成长。她兑现了誓言,守护住了拉菲。
黑衣人走过来,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将地上的混沌恶魔灰烬收集了一些进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阿西莫夫面前,行了个礼。
“老师,好久不见。”
阿西莫夫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瞥见了枪托上那个安全会的徽记。
“小枫林,居然是你!什么时候开始给特殊安全会做事了?”
“去年。”小枫林耸了耸肩,“赏金猎人这行不好干,总得找个靠山。安全会给的待遇不错,还给我配了这两把新玩具。”他拍了拍腰间的那把短枪,“秘银炼金武器,比我自己搓魔法飞弹快多了。”
“贵吧?”阿西莫夫问。
“贵得离谱。”小枫林咧嘴笑了笑,“所以我现在还倒欠安全会一大笔钱,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阿西莫夫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他记得小枫林刚入学时的样子——一个瘦弱的、从南方来的孤儿,口袋里只有几个铜板,连一根像样的魔杖都买不起。别人用乌木杖,他用一根自己削的树枝,还涂了漆假装是正经货。阿西莫夫知道这件事,但没有揭穿。他只是在那个学期的奖学金评定中,悄悄给了小枫林最高的等级。他至今不知道这件事。
小枫林收起笑容,看了一眼马车里的拉菲。
“这就是那个孩子?”
“是的。”阿西莫夫说,“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上面让我来看看。”小枫林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这些证据要带回去。安全会那边有人在做研究。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阿西莫夫。
“阿卡林院长让我转交的。她说,事情比她预想的要快,让您加快速度。”
阿西莫夫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点了点头。信封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点,他不知道那是小枫林的手汗,还是这一路奔波的不易。
小枫林将长枪扛在肩上,朝阿西莫夫挥了挥手。
“老师,我先走了。库布里克的援军马上就到,这里交给你们了。”
“你不等他们来?”阿西莫夫问。
“不等了。”小枫林戴上墨镜,“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而且——”他拍了拍腰间的短枪,“这两把东西把我的魔力快耗尽了,得找个地方好好补补。秘银武器好是好,就是娇气,打几仗我就得歇一歇。”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的拉菲。
“那孩子,是未来的学妹吧?”他说,“以后再给她送见面礼。”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中,像一阵风。阿西莫夫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小枫林毕业时说的话:“老师,我可能不会成为什么了不起的魔法使,但我一定会成为有用的人。”他做到了。
不到一刻钟,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几十个火把在黑暗中跳动,库布里克镇驻军的骑兵终于赶到了。
“大人!我们来迟了!”领头的军官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玛格丽特面前。
玛格丽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处理伤员,把那些村民安置好。然后带我们去库布里克镇。”
“是!”
随行的军医迅速行动起来,给受伤的骑士包扎伤口,给村民们检查身体。一个年轻的女军医走到马车旁边,看了看拉菲的脸色,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孩子有些脱水。”她说,“不过身体无恙,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两个军医正在处理玛格丽特烧伤的手臂。她一面咬着牙忍受着消毒药水带来的刺痛,一面听着女军医的报告,点了点头,让两个士兵将拉菲从马车上抱下来,换到一辆更舒适的马车里。她在旁边看着,看着拉菲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软垫上,盖好毯子才放下心来。
阿西莫夫站在一旁,疲惫地靠在马车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玛格丽特问。
“还好。”阿西莫夫说,“只是……老了。”
“那个黑衣人是?”
“学院里的孩子,现在帮安全会处理特殊情况。”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看着那些被救下来的村民,看着远处峡谷入口那片还在翻涌的薄雾。
“走吧。”她说,“去库布里克镇。”
车队缓缓启动,驶入峡谷深处。薄雾在车灯的光柱中翻滚,像一群看不见的幽灵。远处,库布里克镇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颗遥远的星星。
拉菲在马车里沉沉地睡着,她的眉头不再紧皱,呼吸平稳而安宁。
在梦里,她看见了一片花田。天空是淡紫色的,风里带着熟悉的香气。花田的尽头,站着一个小女孩——银色的头发,浅蓝色的连衣裙。那个小女孩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这一次,拉菲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