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空下起了小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飘下来,敲在窗玻璃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宿舍里的空气变得潮乎乎的,连被子都像吸了水,沉了不少。
拉菲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阿西莫夫给她买的那本《魔力流动学基础》。厚厚一本,羊皮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散发出旧纸张特有的味道。她用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着羽毛笔,在笔记本上艰难地写写画画。
笔尖在纸上戳了又戳,半天落不下一个字。好不容易写了几行,读来却感觉别扭,便又划掉。
窗外雨声细细的,薇拉趴在床上翻一本旧杂志,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偶尔翻个身,被子被卷成一条,夹在双腿中间,耳朵随着翻页的声音轻轻抖一下。
拉菲从小喜欢看书。在巨树镇,家里最多的东西便是书——索菲亚年轻时收集的那些魔法书,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有些是冒险伙伴赠送的,有些是她从布尼拉城的旧书摊上淘来的。妈妈说,那些书是她的老朋友,每一本都有一个故事。后来拉菲长大了些,妈妈就把那些书当作启蒙读物,一页一页念给她听。有的书页中夹着手绘的法阵图,有的书页上批注了密密麻麻的咒文注释,能看见妈妈年轻时留下的笔记——字迹比现在圆润,带着朝气。
拉菲很喜欢那些笔记,仿佛妈妈年轻时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
她盯着书中一段话,笔尖在“魔力在导体中的流动遵循最低阻抗路径,其方向由施术者的精神力矢量决定”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托着腮帮子发呆。
“看不懂吗喵?”
拉菲转过头,发现薇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起来了。她的头发翘起一撮,猫耳朵竖着,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痕迹。她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拉菲肩头,琥珀色的眼睛往书上瞄。
“嗯……”拉菲点点头,指了指那段话,“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薇拉凑近看了看,耳朵转了转,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行字,慢慢地念了一遍。她的声音比平时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哦,这个喵。其实就是说魔力自己会找近路走,施术者的精神力决定它往哪边走喵。”薇拉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像下雨的时候,水自己会往低的地方流,但你用杯子接住它,它就顺着你的方向走了喵。”
拉菲愣了愣。
下雨,水往低处流,用杯子接住——她一下子就在脑子里画出了那个画面。
“所以……魔力本身是没有方向的?是施术者给了它方向?”
“对对对喵!”薇拉的尾巴忽然竖了起来,像一面小旗子,“拉菲你好聪明喵!我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喵。”
拉菲不好意思地笑了,薇拉那个比喻正好戳中了她的小脑袋瓜。在巨树镇,她看过雨水的流向——那些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汇成细细的线,绕过台阶,钻进泥土。如果将魔力比作是水,施术者则比做是杯子,那就好理解了。
薇拉见拉菲开窍了,索性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她旁边,翻开书的第一章,一页一页地讲给她听。用她的话来说,这是“薇拉味”的讲解,没有阿西莫夫讲的高深,也没有教材那样死板,而是带着一种她自己特有的风格——用气味比喻魔力的属性,比如“火的魔力像烤红薯的味道,闻着就暖”;用温度形容元素的特性,比如“水的魔力凉丝丝的,像雨滴掉进脖子里”。她还拿自己种花种草的经历打比方,说魔法植物长不好不是水不够,是魔力不合适,就像有人不爱吃香菜一样。
拉菲一边听一边做笔记。薇拉的讲解不像上课,更像聊天,你一句我一句的。拉菲觉得那些之前像天书一样的东西,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其实魔法没有那么难喵。”薇拉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拉菲,“格兰特教授跟我说过一句话,魔法不是用来理解的,是用来感受的。你越想‘我要学会它’,就越学不会喵。你要去感受它,像感受风、感受阳光那样喵。”
感受。拉菲在心里默念这个词。
她擅长感受。
她能感受花的枯萎,森林的痛苦,人心里的恐惧和悲伤。也许薇拉说得对——魔法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一种语言,一种她还没学会说的语言。
“薇拉学姐,”拉菲把笔放下,转过身来,“你能不能再说一遍那个……分流理论?”
“好喵好喵。”薇拉又翻回去,尾巴在椅子后面愉快地晃动。
她们就这样从分流理论聊到魔力循环,从魔力循环聊到元素分类,不知不觉过了大半个下午。拉菲的笔记本上多了好几页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有字,有箭头,还有薇拉随手画的示意图,其中一页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签着“薇拉喵”。
“对了喵,我还没跟你说过学院的教学制度喵。”薇拉翻着书页,忽然想起什么,“第一年全体新生会分班统一上课喵,年级主任会在期末组织考试,平时得分加考试得分,过了才能升学喵。”
“没过呢?”拉菲问。
“留级,或者自己退学喵。”薇拉的耳朵耷拉了一下,“每年都会有人走喵。有些人放弃了魔法,有些人是被压力击垮了……”她没说完,但拉菲从她微微垂下的眼睛里,猜到了一些没说出口的话。
拉菲没有追问,只是把笔放平,认真地听。
“第二年就开始分院教学啦喵。”薇拉的声音重新轻快起来,“学校会综合你的考试成绩、平时得分、教授的评语,把你分到最适合的学院喵。因材施教喵。”
“谁定的这个制度?”拉菲问。
“阿卡林院长喵。”薇拉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建校的时候就定了喵。院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如果不这样分,我也进不了自然研究学院喵。”
拉菲低下头,看着教材扉页上那个七芒星校徽。
四百年前,当这座学院还只是一堆荒野中初垒的基石时,便有人预见到了这些事情。她看到了被分数埋没的才华,读懂了放错位置的天赋。那个人把这份远见铸成了一套制度,并默默守了四百年。
拉菲忽然觉得,那个站在星语塔顶、穿着白色长袍、面色平静的精灵,好像不仅仅是“很厉害”。
“你知道吗喵,三百年前王国打过一次大仗喵。”薇拉的声音变得轻了些,“那时候很多学长学姐都上了战场喵。有人说,就是阿卡林院长的这套制度培养出来的那批人,守住了王国的根基喵。”
拉菲没说话。她想起库布里克峡谷那些护卫骑士,那些用身体挡在恶魔前面的人,那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再也不会醒来的人。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穿着七芒星校服从这座学院走出去的?她不知道。但她觉得,这所学院的梧桐树应该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就在她们聊着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喵。”薇拉从椅子上弹起来,猫耳朵刷地竖得笔直。她小跑到门口,拉开门,发出一声欢快的叫:“莉兹!”
莉兹站在门外。
她拿着一把深蓝色的雨伞,浅金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像刚淋过雨的猫。她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布,雨珠顺着篮边往下滴。裙摆湿了一圈,鞋子也湿了半边,但她脸上挂着笑。
“一个人在宿舍太无聊了。”莉兹说,那个笑容比昨天自然了很多,“做了些糕点,想着你们可能也在无聊,就过来了。”
薇拉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把人拽进门,一边拿干毛巾给她擦头发一边嘟囔:“你怎么一个人住喵,你室友呢喵,你这头发得赶紧擦干喵……”活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
莉兹被她按在椅子上,头顶盖着一条毛巾,表情有点懵又有点想笑。
雨伞放到阳台沥水去了,湿了半截的外套搭在椅背后面。莉兹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魔力流动学》,拉菲手里正的羽毛笔,笔记本上有着薇拉画的歪猫和签名。
“你在……预习?”莉兹的声音微微上扬。
拉菲心虚地点了点头。
莉兹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然后她转过身,双手叉腰,故意皱起眉头,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责备语气说:“你怎么能在开学前就偷跑?咱们这几个人里,就属你最像书呆子。”
她的鼻子真的皱了一下,特别认真的样子。
薇拉在旁边笑得猫耳朵乱颤。“就是就是喵,我也觉得拉菲太认真了喵。”
拉菲被她们盯着,脸颊烫得像刚偷吃了热包子。“我只是……随便看看。”
莉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种笑不是她平时挂在脸上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像终于不用再端着贵族架子的笑。她没有继续拿“偷跑”这事打趣,只是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白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蜂蜜蛋糕,金黄色的表面撒着碎坚果,甜丝丝的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
“吃吧。”莉兹在她们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好久没做了,可能不太好吃。”
薇拉已经伸手抓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她的尾巴瞬间竖成了一根棍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甜喵!好香喵!”她含着蛋糕含混地叫,耳朵幸福地贴着头发。
拉菲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蛋糕很松软,蜂蜜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混着坚果的焦香。她偷偷看了一眼莉兹——莉兹正端正地坐着,看她俩,那目光里有一种期待的神情。
“很好吃!”拉菲高兴的说道。
莉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吃蛋糕,翻薇拉收藏的过期期刊,聊天。
莉兹聊起曾经一只小狐狸偷她饼干的故事,绘声绘色,模仿起小狐狸歪头的样子。薇拉笑得趴在桌上,尾巴拍得椅子啪啪响。
薇拉分享了她第一次上飞行魔法课从半空掉进灌木丛的经历,说“被那丛灌木扎得喵,三天没敢坐椅子”。
拉菲则说起亚伦哥哥摔进马粪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后来还说他特意挑了一坨比较干燥的落地”。
莉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用手背挡住眼睛,没让任何人看见泪光。
拉菲看着莉兹,忽然想起之前感受到的她——内心深处像结了一层薄冰。
她有一种冲动,想去“感受”一下,去碰一碰那层薄冰下面的东西。
但她克制住了这份冲动。
阿西莫夫说过,共鸣是用来理解的。未经别人允许的共鸣,和被偷看了藏在枕头底下的日记,是一样的。莉兹愿意跟她们一起吃蛋糕、分享故事——这就足够了。
或许真正的朋友不是把对方的内心翻个底朝天,而是在她不想说的时候,尊重她。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雨停了喵。”薇拉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耳朵朝窗户方向转了转。
“出去走走?”莉兹提议。
拉菲点了点头。她喜欢雨后的空气,特别是巨树镇的雨后。森林里的树叶被洗得透亮,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甜味,风一吹,就像在喝一杯不加糖的花茶。白城没有那样的森林,但自然研究学院的空气,应该也是不错的。
三个人走出宿舍楼,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朝中城区走去。
雨后的白城像被水洗过一样。白色的塔楼在淡淡的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梧桐树的叶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空气里混着雨水和叶子的清味。整个城市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远处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
她们来到了精灵树下,金色的叶片还在滴水。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空灰白的碎影。那只胖橘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毛湿漉漉的,显得更圆了。
薇拉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猫粮,蹲下来唤它:“小橘出来吃饭啦喵。”
胖橘慢吞吞地蹭过来,用脑袋顶薇拉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莉兹和拉菲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长椅是湿的,莉兹从篮子里抽出一块备用的布,垫在两人身下。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习惯了照顾别人。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拉菲。”莉兹的声音很轻。
“嗯?”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她顿了顿,“关于一个贵族少女的故事。”
拉菲没有应声,只是把身子坐正了一点点,她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待着。
“曾经有一个小女孩,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莉兹的声音淡淡的,“所有人都告诉她,他是一个大英雄,他为国捐躯,将他的名字刻在家谱上,是永远的光荣。”
她停了一下。
“但她知道,那不是父亲的全部......”
拉菲耐心地听着。
“她的父亲……”莉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不是战死的,他是被自己身上的担子压垮的。他继承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撑不住。他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强——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然后有一天,他撑不下去了,孤身一人想做个了断......”
风穿过精灵树,金色的叶片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可是,那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事情。现在那个担子落到了贵族少女的肩上,她同样在做一件铤而走险的事......”莉兹的声音近乎哽咽了起来,“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也许会成功,也许会失败,但她更怕失去了再次站起来的勇气......”
莉兹没有明说那件事是什么。她坐在那里,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精灵树洒下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拉菲才开口。
“莉兹。”她看着莉兹的侧脸。
“嗯?”
“你是我在学校交到的第二个朋友。”拉菲说,“第一个是薇拉学姐。”
莉兹微微一怔。
“对于那个女孩的父亲,我感到抱歉。”拉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揪了两下才慢慢说出后面的话,“我现在会的东西太少啦,魔法也没学会,可能……帮不了你什么忙。”
“但当你愿意讲的时候,我就在这儿。”她的声音不大,态度很认真。
“作为朋友不就是这样的吗?”
风停了。
莉兹没有回答。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轻。
薇拉抱着橘猫走过来,尾巴高高翘着。“你们在聊什么呢喵?”
“在聊人生。”莉兹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光。
“哇,那我也要聊喵。”薇拉一屁股坐下来,把胖橘往两人中间一放。
胖橘懒洋洋地抬起眼皮,舔了舔爪子,蜷成一团,却没注意——‘咕噜’一声滚到了地上。
三个人被这可爱的一幕逗笑了,笑声把树上几只麻雀惊飞了,扑棱棱的,转了一圈又落回来。
她们在精灵树下坐了很久。聊开学后的事,聊食堂哪道菜好吃,聊想报什么社团。薇拉说她想去灵兽园当志愿者,拉菲说她想去新闻社试试,莉兹说她还没想好,但可以帮她们占座位。
黄昏的时候,她们去食堂吃了晚饭。莉兹点了烤鱼,薇拉要了海鲜汤,拉菲看了半天菜单,最后挑了最便宜的面包和浓汤。莉兹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后来拉菲去拿纸巾的时候,莉兹把自己的烤鱼分了一半到她碗里。
拉菲回来看到,愣了一下。
“我吃不完。”莉兹说,目光飘向窗户。
拉菲看了看那块鱼,又看了看薇拉。薇拉冲她挤了挤眼睛,尾巴在椅子后面摇了摇。拉菲没再问,低头把那半条鱼吃了。鱼肉有点咸,但很好吃。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她们在食堂门口分开。莉兹往五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喵。”薇拉冲她挥手。
“明天见。”拉菲也挥了挥手。
路灯的光落在利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了看拉菲,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小小的,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拉菲和薇拉回到宿舍,刚推开门,便听到阳台上有声响。
拉菲走过去——一只银白色的猫头鹰蹲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她,眼睛像两颗燃烧的星星。它不怕人,甚至主动抬起一只爪子,上面绑着一只小信筒。
拉菲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抽出一张淡金色的信纸。
展开:
拉菲,明日早餐后,来星语塔。
阿卡林
字很少,纸上留白比字多。字迹清瘦,笔锋锐利,仿佛是刀刻上去的。
拉菲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明天,那个从安塔镇就一直跟着她的印记,那个蓝紫色的噩梦,那些怎么也抹不掉的低语——也许终于要结束了。
她转过身,看见薇拉正趴在床上,耳朵朝她的方向竖着,尾巴在被子外面一摇一摇的。
“信上说什么喵?”
“明天去星语塔,院长进行驱散仪式。”拉菲把信递给她看。
薇拉飞快地扫了一眼,尾巴摇了摇,声音轻轻的。“太好了喵。”
“嗯。”拉菲说。
窗台上,莉兹送来的蜂蜜蛋糕还剩最后一块,薇拉说留到明天当早餐。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拉菲知道它们都在云层后面等着。等着明天,等着太阳出来,等着故事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