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已经停了。
天空还灰蒙蒙的，云层很厚，但东边透出一抹淡淡的橘色，仿佛有人在云后点亮了灯。空气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翻起的味道。
拉菲醒的很早，她正坐在床边穿袜子，忽然发现薇拉居然没有睡懒觉——猫耳从被子边缘竖起来，微微抖动。
“你怎么醒的这么早？”拉菲有点意外。
“睡不着。”薇拉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翻了个身，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你去院长那里喵？”
拉菲愣了一下。“嗯。”
“我有点担心。”薇拉说完，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拉菲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伸手戳了戳。“没事的，阿卡林院长很厉害。”
“我知道喵。”被子里的声音更闷了，“但还是会担心。”
被子掀开一角，薇拉的头发乱成一团，耳朵歪向一边。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走吧，先去吃饭喵，我叫上莉兹一起去。”
食堂里飘着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混杂着咖啡微微发苦的醇厚。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莉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用深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那枚金色的十字星耳饰。
“今天有什么安排？”莉兹一边用勺子搅动碗里的粥，一边随口问。
拉菲咽下一口面包，说：“等会儿我要去星语塔，请阿卡林院长帮忙祛除那道印记。”
“我能一起去看看喵？”薇拉放下勺子，耳朵竖得笔直，眼睛里透露出对拉菲的担忧，“我还没去过星语塔里面喵，听说特别神秘。”
莉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粥，金棕色的睫毛在眼眸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莉丝？”
“嗯？”莉丝迅速抬起头，她弯起嘴角笑了笑，问道：“怎么啦？”
“你要不要一起去？”薇拉挑了挑眉梢。
莉兹沉默了片刻，随后回答：“好啊，我陪你们去。”
薇拉开心得将尾巴在椅子后面晃了晃。只有拉菲注意到，莉兹握着勺子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早餐后，阳光刺破云层，铺满宿舍楼下的石板小径。晨露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薇拉走在前面，扎好的马尾辫甩来甩去，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动。莉兹走在拉菲旁边，几乎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安静得像一只猫。
当她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边传过来。
“拉菲。”
阿西莫夫站在路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胸口别着银色的徽章——盾牌与星辰，特殊安全会的标志。四个人都很高，他们不说话，像四根沉默的石柱。
“阿西莫夫大人。”拉菲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来接你。”阿西莫夫笑了笑，但目光在她右手上停留，像在确认什么，“星语塔地下实验室不是随便能进的，得有安全会的人带着。”
他转过头看了看薇拉，又看了看莉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是？”
拉菲指了指莉兹，“这是莉兹，德拉诺·莉兹，和我一样是一年级新生。”
“德拉诺。”阿西莫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面带微笑的说：“开国元勋的后代，欢迎。”
莉兹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她们想陪我一起去。”拉菲说。
薇拉连忙举起手，耳朵激动地晃了晃。“阿西莫夫老师，我担心拉菲，想陪着她，保证不捣乱喵。”
阿西莫夫的手指在老魔杖上轻轻叩了两下。虽然收到了阿卡林发出的警告信，但他觉得让莉兹进去，未必全是坏事。
在可控的环境里观察一个潜在的威胁，比把她留在看不见的地方更明智。
“那就一起去吧。”他的目光从莉兹脸上掠过，“但只能在安全屋待着，不能进仪式区。”
“好！”薇拉连忙点头。
“谢谢。”莉兹的声音很轻。
一行人穿过中城区，阳光洒在灰色石砖铺就的街道上，两旁的建筑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星语塔在地面上像一柄刺入天空的灰白长剑，古老、庄严，每一块塔石都刻着岁月的风霜。走过一道厚重的橡木门，门后的场景和拉菲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古老的石阶，昏暗的走廊——而是干净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墙壁上镶嵌着一排排魔法荧光灯，发出冷白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混着某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有什么巨大的机器在不远处运转。
身穿洁白制服的工作人员穿梭在各个实验房间，每个人的胸口上挂着金属身份牌。有人怀抱成叠的文件，有人低头在记事本上快速书写，鞋底在光滑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里不像学院，更像一座运转精密的钟表内部。
阿西莫夫走在最前面，黑色长袍的下摆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拉菲和薇拉紧随其后，莉兹靠在后面，四名黑衣人进入星语塔后便离开了队伍。
“这里是星语塔的实验室。”阿西莫夫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比平时严肃了一些，“特殊安全会的核心工作区之一。”
“好厉害……”薇拉小声说。
莉兹没有说话。她走得很稳，表情也很稳，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的下摆。
他们穿过一条长廊，走到一个圆形平台前。平台边缘镶着一圈发光的符文，地面中央刻着一个七芒星图案。
“站上去。”阿西莫夫说。
拉菲、薇拉、莉兹依次走上去。阿西莫夫最后一个站上来，在边缘的符文上踩了一下。
平台轻轻一震，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下降的速度很慢，慢到拉菲能感觉到耳膜微微发胀。周围的墙壁变成了粗糙的岩石，没有经过任何打磨，像是从大地深处直接凿出来的。头顶的光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明亮的小圆点。
过了好一会儿，平台停了下来。
一道石门出现在眼前，门的两侧站着两名护卫，铠甲比拉菲见过的任何护卫都要厚重，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两道细长的缝隙露出眼睛。
“副院长。”左边的护卫行了个礼。
“我带学生进去。”阿西莫夫亮出一枚银色的徽章。
护卫点了点头，随后石门缓缓开启。
仪式厅比拉菲想象的还要大。
头顶是一整块黑色的石头建成的天花板。地面上也铺着巨大的黑色石块，每一块都足有一个人那么宽，石块之间的缝隙里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地呼吸。整个空间像一个被封闭了千万年的古老洞穴，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他们不敢大声呼吸。
而阿卡林，就站在这个空间的正中心。
她身穿一袭素净的白袍，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领口处用银扣别着一枚羽毛形徽章。金发如瀑般垂落腰际，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黑暗深处浮现的一道无声白光。当她的目光落在莉丝身上时，皱了皱眉。
“院长。”阿西莫夫上前一步，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一些，“拉菲到了。她的两个同学想陪她一起来。我已经跟她们说好了，只能在安全屋待着。”
“你对学生太不负责任了，阿西莫夫。”阿卡林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分量。她没有再多说，只是收回目光，轻轻示意黑石墙后的方向，让她俩和阿西莫夫在安全屋里待着。 阿卡林转身走向仪式区中央，白色的袍角随着步法轻轻摆动。
黑石墙之后，是一间狭长而封闭的安全屋。安全屋不大，但布置得很简洁。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壁嵌有层层叠叠的符文，溢散着暗金色的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整面由透明水晶构成的巨壁，清澈无瑕，透过它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中心区域。水晶表面偶尔掠过一丝虹彩般的微光，那是防护结界在无声运转。
阿卡林引拉菲走到中心位置。
“准备好了吗？”阿卡林面色平静地问。
“准备好了。”拉菲感到喉咙发紧，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伸出右手。”
阿卡林从衣袖中取出一根羽毛。那根羽毛一露面，周围的空气嗡然震颤了一下。每一根羽丝都燃着绚丽火焰：赤红、橙金、淡紫交织翻涌，却绝不灼人——那是凤凰羽，蕴藏着磅礴的生命气息。阿卡林抬手一划，一道淡金色的光从羽毛中涌出来，顺着拉菲的胸口蔓延到四肢，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衣。
“上古神兽的遗物，”阿卡林说，“别担心，它会保护你的身体。”
接着，她取出了六枚水晶簇。每一枚都被切割得棱角分明，内里蕴藏着浓缩的神圣之力，发出纯净耀眼的白光。她依次将它们安放在六个方位，念动魔咒时，空气中浮现出的金色纹路，六束光线自水晶中同时射出，互相连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完美而恢弘的六芒星法阵。光纹流转如活物，脉动如心跳。任何一点灵能都无法从这个法阵中泄漏出去。
做完这一切，阿卡林伸出左手。
拉菲屏住呼吸看着。
魔法粒子从虚空中浮现，如同被某种无声的召唤吸引，汇聚到阿卡林掌心上方凝结，一枚金光圆环安静地躺在她手中，通体流转着纯粹的神圣光辉——那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却让注视它的人感到一种灵魂被轻轻抚摸的安宁。
安全屋里，莉兹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撞得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薇拉吓了一跳，尾巴炸成了蓬松的毛球。她伸手去抓莉兹的手腕，像怕她下一秒就会冲出去。
“怎么了？”薇拉的声音都变了。
莉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卡林。
不，是盯着阿卡林手中的圆环。
艾布拉圣环的光辉带着某种庄严的审判感，而这枚圆环散发出的力量，是更柔和、更古老、更接近源头的神圣——这是天使圣环。传说中早已遗失的、天使一族的至高圣物。
莉兹内心翻起波涛：它怎么会在这里？阿卡林的过往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此刻她体内的艾布拉圣环发出了一声轻微地共鸣声，时隔万年，认出了彼此。
“莉兹？你没事吧？”薇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莉兹的声音有些抖，她慢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没事。”
阿西莫夫则站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莉兹。
仪式厅里，阿卡林将天使圣环举到面前。
“拉菲。”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接下来会很疼。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一些不该听的声音，但那些都是假的，相信你自己内心的力量。”
拉菲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随后，阿卡林激活了天使圣环。
一瞬间，拉菲右手背上的封印骤然炸裂。蓝紫色的灵能火焰喷涌而出，宛如一头被囚禁太久的凶兽，疯狂撕咬着她的血肉。灼烧感从手背一路蔓延至肩头，所过之处，皮肤龟裂，血管里像灌进了熔岩。拉菲几乎要惨叫出来，牙齿咬紧到发出咯咯声响，尝到了自己唇上渗出的铁锈味。
然而凤凰羽的结界同时被激活。浩瀚的生命力如潮水般涌入她体内，被灼伤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肌肤刚覆盖伤口，转瞬又被火焰撕裂。毁灭与再生的循环在她体内展开了一场残酷的拉锯，痛苦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毫无停歇。她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黑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突起，指甲在石面划出浅痕。
六芒星结界剧烈地震动。蓝紫色的灵能火焰在结界内部疯狂地冲撞，试图找到逃逸的缝隙。阿卡林高举天使圣环，光束从圆环中心射向拉菲，纯净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击溃混沌的印记。
安全屋里，薇拉把脸埋进手臂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看。但她的耳朵竖着，尾巴紧紧地缠在椅子腿上。莉兹则坐在椅子上，浑身微微发抖。
拉菲闭上眼睛，坠入意识深处。
黑暗中，那个折磨她的噩梦再度袭来。蓝紫色烈焰充斥着无垠荒原，天穹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塌落，扭曲的灵能力量翻涌如海啸。成群的恶魔双头鸟悬于头顶盘旋，两张喙同时张开，发出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声音刺破耳膜直捣脑髓。它们裹挟着硫磺的刺鼻味俯冲而下，利爪大张，要将她撕碎、吞噬，永坠这片绝望之地。
然而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
拉菲看见自己体内正在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起初微弱如将熄的烛火，却在每一次心跳后更亮一分。当双头鸟的利爪触碰到那片金色的一瞬，它发出了一声碎裂般的嘶鸣，旋即化作灰烬飘散。拉菲脚下的大地在震颤、龟裂，巨大的裂隙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深渊中涌出紫黑色的光，试图将她一口吞下。
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缓缓上升。有什么力量托举着她，缓慢却坚定地向上，脱离这片崩塌的噩梦。
就在这片混乱中，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道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在狂风中翻飞如旗帜，身形纤细单薄，侧影的轮廓让拉菲心脏猛跳了一下。那眉眼，那身形——分明就是莉丝。可她的面部被蓝紫色的火焰覆盖，那火焰在她的五官上跳跃、舔舐，仿佛一张正在燃烧的面具。
那道身影站在崩塌大地的边缘，回头，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与拉菲遥遥相望。
然后光芒淹没了世界。
拉菲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温柔地抱着。阿卡林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稳稳地托住她酸痛无力的身体。那股清冷而沉稳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剧烈起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茫然地抬起右手，手背上的封印已经彻底消散。凤凰羽的光辉仍在缓缓流淌，她身上被灵能火焰撕开的伤口正在迅速收口，新生肌肤泛着健康柔润的淡粉色。
“没事了。”阿卡林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混沌恶魔的印记，已经彻底消失了。”
拉菲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太痛了，也许是长久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安全屋里，阿西莫夫和薇拉一起扶住莉兹。
她的脸色煞白，皮肤微微透着青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她的嘴唇发白、干裂，像刚从一场高烧中挣扎出来的人。
但当她透过水晶壁看见拉菲安然无恙地挣开眼睛时，露出了微笑。
刚才那瞬间，发生了太多事。
阿卡林激活天使圣环的刹那，神圣力量的涟漪扩散开来，穿过了黑石墙，穿透了防护符文，径直触动了莉兹体内那枚濒临瓦解的艾布拉圣环。圣环在沉寂已久后第一次发出颤鸣，像是干涸的大地终于听到雷声。溢散出的神圣能量开始涓涓流入圣环破碎的纹路中，一点一点，如金线般织补裂纹，开始修复它千疮百孔的结构。而盘踞在莉兹灵魂深处的邪神碎片，在那股纯粹的圣光面前第一次退缩了，被暂时压入黑暗的角落。莉兹感到自己灵魂里日夜侵蚀的混沌力量停止了扩张，她几乎不敢相信。
然而异变突生。
拉菲手背上被逼出的混沌灵能，没有完全被结界束缚——或许是同源而生的诅咒感应到了另一个容器，或许是那股力量本能地寻找可依附的存在，一缕蓝紫色的焰丝竟穿透了层层防护，如毒蛇般钻入安全屋，精准地刺入了莉兹胸膛。那一瞬间，她灵魂深处的邪神碎片被激醒了。像沉睡的猛兽被利器刺痛，它咆哮着反弹、暴涨，狰狞的黑色意志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向外蔓延，试图夺回控制权。
莉兹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两只巨手同时攥住，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撕扯。艾布拉圣环在左，天使圣环的共鸣令它开始弥合，在缓缓修补她灵魂的裂隙；而邪神碎片在右，被同源力量激怒后掀起黑色的狂澜。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剧烈冲撞，每一次碰撞都像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剖开。
她痛苦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石面的闷响淹没在她压抑的叫喊里。她的手指在地面上痉挛般蜷曲，指甲抠进石缝，用力到几乎折断。阿西莫夫反应极快，魔杖在掌心翻转，冷锐的魔法灵光已在杖尖凝聚，目光锁在莉兹身上。
就在这时，阿卡林的声音穿透了水晶壁，在他耳边响起。
“让她自己压制。她体内的圣环正在共鸣——你出手会打断这个过程。”
阿西莫夫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看着水晶壁那边阿卡林正全神贯注维持着天使圣环对拉菲的净化，又低头看向跪在地上浑身颤栗的莉兹。
她身躯上渗出一缕金色微光——那是艾布拉圣环被激活时独有的辉光。
阿西莫夫的手顿住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杖尖的魔力没有消散，仍警惕地悬在莉兹头顶半寸。
莉兹没有辜负这次试炼。被激活的艾布拉圣环在得到初步修补后，发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明亮的光辉。那道在灵魂深处流淌了千百年的圣光血脉，纵然残破，却从未屈服，从未消失。她咬紧牙关，调动起每一丝残存的神圣力量，将体内那股暴躁的黑暗死死按了下去。一下，又一下，每一次压制都像在用自己的双手去摁住燃烧的炭火，但她没有松手，没有放弃。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那股黑色的狂澜终于平息了。邪神碎片重新沉入灵魂深处，不再咆哮，只留下一丝不甘的震颤。莉兹脱力地往前一栽，被阿西莫夫抓住肩膀勉强稳住。她浑身大汗淋漓，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底充血发红，狼狈得几乎无法站立。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天使之环，此刻内心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她必须与阿卡林合作。
阿西莫夫垂眼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的女孩，沉默了一息。
薇拉连忙扶助莉兹，她惊慌的全身扎毛，不停的询问莉兹身体哪里不适。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阿卡林搀着拉菲缓步走出中心区域，来到安全屋前，目光在两个状态截然不同的女孩之间扫过，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她让阿西莫夫带拉菲和薇拉回宿舍好好休息。
阿西莫夫点点头，薇拉不舍得松开了莉兹，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拉菲此时想说什么，但她最终只动了动嘴唇，把话咽了回去，在阿西莫夫的搀扶下消失在石门的阴影中。
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只剩下了阿卡林和莉兹。
空气寂静下来，连一旁魔法火焰轻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那六枚神圣水晶簇仍在地上静静发光，凤凰羽已收敛火焰，安静地躺在阿卡林掌心。黑色巨石垒砌的穹顶投下重重阴影，裹挟着两人之间那段漫长的沉默。
莉兹低着头。她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两腿还在微微发颤，发丝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能感觉到阿卡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深沉，没有审判的意味，却也绝非怜悯。那目光让她觉得一切伪装都已失去意义，她站在那里，仿佛赤脚立于冰面。
终于，她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泛红，瞳孔里倒映着阿卡林身后魔法光芒遥远的微光，像两枚被雨水浸透的琥珀。她的声音沙哑且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掘出来的，带着泥土和血的重量。
“我……我叫莉兹。德拉诺·莉兹。这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阿卡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的另一个名字……”莉兹顿了一下，“在魔族语里，是‘夜百合’的意思。翻译成通用语，大概是‘莉莉丝’。”
她抿紧了嘴唇，停了很久，久到整个地下空间都仿佛坠入了深海般无边的沉默。然后，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将一切本不应见光的碎片捧到光线下，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
阿卡林的目光渐渐变得温和平静，像一面收容一切却从不泛起波澜的古井。
安全屋里残留的圣光在水晶壁上投下淡淡虹彩，拂过莉兹苍白的侧脸，也拂过阿卡林素白的衣角。
漫长的寂静之后，阿卡林终于开口。
“跟我来。”她转身，白袍无声地掠过黑石地面，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莉兹望着她的背影，怔了一瞬，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迈动还在发软的双腿，踉跄着跟了上去。脚步虽摇晃，却始终没有停下。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办公桌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正缓缓升腾着白雾，旁边那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色鸽子歪着头，看着对面坐下的金发女孩。房间里的老钟“嗒嗒”地走着，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阳光从窗户的最左边慢慢移到了最右边，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线。
“天使圣环激活的时候，你体内的艾布拉圣环产生了共鸣。”阿卡林转过身来，逆光中她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亮得不像话，“这不是偶然。两件圣环来自同一个源头，它们之间存在一种跨越任何结界的联系。”
她看着莉兹。
“只是你体内不止有圣环。还有别的东西。”
莉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是怎么通过星语塔的结界检测的？”阿卡林问。
“艾布拉圣环。”莉兹说，“它能隔绝一切灵能气息。只要我不主动释放魔力，没有任何结界能探测到我的本质。”
“为什么要来白城？”
“做个交易吧。”莉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眸，“您帮我修补艾布拉圣环，我帮您找到彻底封印灵能之海的方法。”
阿卡林看着她，眼神锐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您不必相信我。”莉兹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恳求，“您只需要相信一件事——我们的敌人是一致的。”
阿卡林思考了片刻，随后她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有条件。”
“第一，你每周来这里一次，接受安全会的检查；第二，不得进入星语塔核心区域，不得在未经我陪同的情况下接触与灵能之海封印相关的机密资料；第三——”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细银镯子，镯子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光线下微微发亮，“戴上它。”
莉兹看着那只镯子，瞳孔微微收缩。“定位镯？”
阿卡林将它放在桌上，“它的功能很简单——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可以正常上课、吃饭、睡觉，我不会干涉你的行动。但如果你进入不该去的地方，或者试图取下它，我会立刻做出判断。”
莉兹看着那只镯子，没有伸手。
“你体内的艾布拉圣环损耗很严重，它还能撑多久？一年？三年？”阿卡林的声音不急不慢，“我可以帮你研究它的修补方法，甚至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但前提是——你必须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控制我？”莉兹说。
“这是保护。”阿卡林说。“对拉菲的保护，对你的保护，还有对王国所有人的保护。”
莉兹低下头。她伸出手，拿起那只镯子，扣在左手腕上。“咔嗒”一声轻响，符文亮了一下，然后隐去。
“你的新生档案我会帮你处理，后天参加集会，不要迟到。”阿卡林说完，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羽毛笔，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莉兹站在那里，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她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魔法使礼。
随后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光线在门缝里收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阿卡林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批阅着文件。窗外，龙骨山脉的方向，云层正在缓缓移动，露出背后那片空白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