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结束后的广场像一块被搅动过的池塘，人群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笑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萨拉老师站在第三班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又数了一遍人数，确认没有人走丢后，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了，同学们。现在时间还早，我带大家去熟悉一下教室。因为第一年采取统一授课、分班实践的制度，你们会经常出入不同的教学楼和场地。如果不提前认一认路，难免会有人走错哦！”
队伍里传来几声浅笑，有人小声说“我肯定就是那个走错的”。
拉菲站在队伍中排，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第七班的队伍正沿着另一条路往西侧移动，那个浅金色长发的女孩走在队列中间，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微微反光。她的背影在人群中逐渐变小，拐过一个弯，便看不见了。
拉菲的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法尼正冲她打招呼，橘红色的马尾辫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拉菲！好巧啊，我们在一个班！”法尼压低声音，那股兴奋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我刚才还在想，要是咱俩不在一块儿，我找谁一起上课呢。阿黛尔和悠悠好像都在别的班，你朋友也不在……不过我们是一起上课的，所以会经常见面的吧？”
拉菲点了点头。
法尼说话像一串连珠炮，但那股热乎乎的语气让人很难拒绝。
虽然拉菲的心里还惦记着莉兹，但法尼那句“会经常见面”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池塘，荡开了一圈圈安心的涟漪。
萨拉老师领着第三班穿过广场东侧的一条石板路，在一座灰色的矮屋前停了下来。门口站着三位身穿藏青色校服的高年级学长，胸前别着历史研究学院的徽章。他们手里捧着一叠叠用印花彩纸包裹好的文件袋，码得整整齐齐。
“同学们，到这里来领取你们的学习材料。”萨拉老师侧身让开，“每个文件袋里有课程表、配发给你们的实习魔杖、规章制度手册，还有一枚‘初学者的魔法戒指’——一人一份，不要多拿。”
队伍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法尼走到前面接过文件袋，迫不及待地撕开彩纸，从里面摸出一根短木魔杖，差不多拇指粗细，木质轻盈，手感温润光滑，紧接着又掏出一枚嵌着蓝色水晶的银色戒指。她往手指上一套，居然刚刚好，惊喜地晃了晃手，蓝色的光在指间一闪一闪的。
拉菲也领到了自己的文件袋。她拆开包装，取出那枚银色戒指，捏在指尖比划了一下，但感觉尺寸大了不少。试着套上右手无名指——那戒指仿佛有生命一般微微收拢，服帖地环住了她的手指，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这戒指会根据佩戴者的手指自动调整大小。”萨拉老师向大家解释道，“它是你们这一年的学习道具，后续的实践课程，魔法考试等都需要用到它。大家一定要好好保管！”
拉菲低头转了转那枚戒指，蓝色的水晶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这种晶莹的材质与她印象里炼金学院的大水晶类似。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握住了小小的凭证。
萨拉老师带着他们穿过几条走廊，最后来到历史研究学院旁边的一座大讲堂前。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个开阔的场地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穹顶高悬，嵌满了细密的魔法水晶，散发着柔和而均匀的光芒。阶梯式的座位从讲台向前一层一层抬升，像一座小型的歌剧院，空气里有一股熟木质与纸页混合的淡香，显得温和而坚定。
“哇……”队伍里有人忍不住轻声赞叹。
拉菲抬头望着穹顶，那些水晶像静止的星星，平静地悬在头顶。她回想起巨树镇学院那个小小的阶梯教室，木头桌椅，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会落在黑板上。
其他班级的学生也在各自老师的带领下陆续入场。场地四周有几位穿各分院制服的高年级学生在维持秩序，偶尔有人举手示意某个班级该往哪边走。
拉菲跟着法尼穿过人群寻找第三班的位置。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拉菲！”
她转过头，看见莉兹正从人群中挤过来，额前的发丝微微有些乱了，在她身后跟着阿黛尔，手里还捧着那本魔法植物图鉴，像是走到哪儿都舍不得放下。
“莉兹！阿黛尔！你们也在这一片？”拉菲有些惊喜，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些。
“我和阿黛尔在一个班级，而且七班安排在讲堂西侧，离你们不远。”莉兹走到她身边，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刚才我在那边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你了。”
法尼从拉菲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那太好了！你们俩不用分开啦！阿黛尔也在这儿，就剩悠悠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说他先去占个能看见讲台的位置。”阿黛尔笑了笑，“结果占完就睡着了，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嘴巴还微微张着。”
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莉兹也弯了嘴角。
萨拉老师在同学们的面前站定，向学生介绍了讲堂的使用规则和注意事项。其他班级的老师也在陆续向自己的学生交代相同的内容。等所有班级都落座完毕，萨拉老师环顾一圈，确认没有遗漏，点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此时，身穿暗色法袍的蒂姆教授走上讲台，他的登场让大讲堂里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大家的目光聚集在这名“不好惹的家伙”身上。
蒂姆教授用他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随后开口说道：“好了，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可以自由活动。熟悉校园也好，去集会上逛逛也好——明天正式开始上课，今晚记得好好休息。”
他的嗓音低沉却清晰的传遍了大讲堂，学生们一开始被震慑住了，但很快有人开始欢呼，气氛再度变得活跃起来，大家纷纷起身离开，朝门口走去。
蒂姆教授走下讲台时，目光从拉菲那一排扫过，随后视线在莉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拉菲、法尼、莉兹和阿黛尔在出口处汇合，法尼第一个开口：“要不——我们去逛逛外面的学院集会？我刚才看到又支起了几个帐篷，有做演示的，有发资料的，热闹得很！”
“我想再去看看那些魔法植物。”阿黛尔用手捋了一下眼前的发丝，把图鉴抱得更紧了些。
“我想去翻翻历史书那边。”法尼语气欢快的说道。
“那咱们就分开逛？”拉菲提议。
四个人在讲堂门口分散开。阿黛尔朝自然研究学院的帐篷走去，步伐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法尼则一头扎进历史研究学院的区域，像颗跳进水里的石子，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拉菲和莉兹并肩走在集会的通道里。两侧的帐篷排列整齐，有的挂着手写的招牌，有的在门口摆着展品，新生们手里大多拿着一两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些书本，仿佛刚从集市上满载而归。
她们经过自然研究学院的帐篷时，拉菲放慢了脚步——门口摆着一排陶盆，其中一株矮矮的、叶片呈暗红色的魔草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亚瑟王之血——传说由初代高领主亚瑟王的鲜血浇灌而生。”她蹲下来碰了碰那株草，指尖传来一丝微暖的触感，像冬日的阳光落在手背上。
“真的是温的。”拉菲轻声说。
“嗯。”莉兹站在她身后，“亚瑟王……我读过一些关于他的书。”
拉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妈妈给我讲过他的故事。”
莉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手不经意间抚摸了一下细镯。
路过历史研究学院的帐篷时，法尼正抱着一本书靠在一张木桌边低头翻看，耳尖微微发红，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拉菲本来想叫她，但看她那副专注的模样，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跟莉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默契地放轻了脚步，没有打扰她。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拉菲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莉兹，你看那边。”她抬手指了指喷泉池旁边的一个小摊。
摊子不大，桌上铺着一张深蓝色的绒布，摆着几份样刊和一张报名表，旁边插着一面小旗子，写着“新闻报社”。旗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正在向路过的人招手。
“这个就是阿西莫夫大人跟我提过的新闻社。”拉菲眼睛亮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他跟我说过，学院里有一个学生办的报纸，会记录各种有趣的事情。我当时就觉得……如果能加入这个，每天能看到不同的新闻，应该会很有趣！”
她说着，拉着莉兹往那个方向跑去。
一个穿深色法袍的男生正背对着她们低头翻找书包，嘴里念念有词：“去哪了？我明明记得带了啊……”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语气越来越着急。
拉菲看着他有些眼熟，这不是之前不小心碰到自己的那个男生吗？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银灰色的飞羽笔，走上前去：“你好，请问——你是在找这个吗？”
男生转过身来，看见拉菲手里的笔，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对对！就是这支！”他双手接过笔，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内层，拉好拉链，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太感谢你了！这……这支笔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去世之后我一直带在身边，今天一上午忙昏了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他说完才回过神来，连忙正了正衣领：“不好意思，刚才我太激动了。我叫诺克斯，是新闻报社的新生组长。”他看了一眼拉菲，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莉兹，“你们也是新生吧？有兴趣加入新闻社吗？不用交会费，不用每周固定干活——只要你想写，随时都可以来投稿。”
拉菲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真的可以加入吗？”
“当然可以！”诺克斯从桌上拿起两张报名表递过来，“我们报社的宗旨很简单——记录学院里的趣事。可以是教授在课上讲了一句有趣的话，可以是图书馆里发现了一本冷门的老书，也可以是别人没注意到的小事。当然，最后会由老橡木主编评选并刊登出来！”
拉菲接过报名表，翻过来看了看，纸面上印着几个栏目选项：“校园见闻”“人物访谈”“魔法趣事”。她握着报名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抚过，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涌了上来——她真的可以加入这里，真正地“做点什么”。
莉兹也接过了报名表，低头看了看，但没有立刻表态：“我考虑一下。”
诺克斯立刻点头，笑容里没有一丝失望：“完全没问题！不用急着决定，随时欢迎你们来。新闻社的办公室就在历史研究学院东翼二楼，门口挂着一块‘新闻社’的牌子，很好认。”
拉菲把报名表仔细折好，放进文件袋里。
集会逛得差不多了。两个人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往回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精灵树下。
午后阳光正好，金色的叶片在头顶轻轻摇曳，将树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草地上像一幅流动的画。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被晒暖后的味道。拉菲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莉兹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薇拉给了我一个小礼物。”拉菲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浅绿色的布包，轻声说。
“嗯？”莉兹侧过头。
拉菲解开布包，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和一小瓶淡绿色的液体。瓶子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小标签，字迹圆圆的：“明目灵药——熬夜看书前喝一滴，视力会好很多喵。”
拉菲忍不住笑了，把药瓶递给莉兹。莉兹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上那个圆滚滚的“喵”字，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拉菲展开那张纸——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算不上笔直，有些地方画了小小的涂鸦。纸的左上角写着：“薇拉的新生生存指南。”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地方：精灵树旁画了一棵歪扭扭的树，标注“适合想事情”；图书馆顶层画了一把小沙发，标注“适合躲起来看书”；天文塔后面画了一级台阶，标注“适合吃独食”；三号食堂靠窗位置画了一个笑脸，标注“光线最好”。地图的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
“如果觉得孤单，就随便挑一个地方去待一会儿。不用急着交很多朋友，慢慢来就好。”
拉菲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她仿佛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轻轻地将地图递给莉兹。少女低头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那层薄薄的光，握着地图的手指轻轻地收紧了，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拉菲靠在莉兹身旁，她把手伸到阳光里，看着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下来。
就在这时，那只胖橘猫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蹭到她们脚边。它先用脑袋顶了顶拉菲的小腿，然后绕到莉兹那边，轻轻一跳，上了长椅，挤在两个人中间，蜷成一团，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
莉兹低头看着它，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它背上的毛。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睛，尾巴在长椅上一甩一甩的。
“它喜欢你。”拉菲说。
“是吗？”莉兹的声音很轻。
“它先来找的我，最后还是挤到你那边去了。”拉菲笑了笑，“说明它更想挨着你。”
莉兹没有回答，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顺着毛发的方向捋了一遍。猫把下巴往前伸了伸，像是在回应她。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身影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色。拉菲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叶筛过的天空。她想起薇拉地图背面的那句话——“不用急着交很多朋友，慢慢来就好。”可她好像比想象中更快地交到了朋友，而且不只是“朋友”。
她想起那张报名表，想起诺克斯说的“记录学院里的趣事”。她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她可以迈出的一小步——把那些被忽略的、被误解的、被隔开的人与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看见。
风从精灵树的枝叶间穿过去，把一片金色的叶子吹落在她们之间的座椅上。大橘猫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呼噜。
“莉兹。”拉菲说。
“嗯？”
“薇拉学姐说的对，不用急着长大。”
莉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微风把拉菲的银色发丝轻轻吹起来，飘在她的肩头，又落下去。
莉兹点了点头，橘猫翻了个身，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停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