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晴五岁那年,头一回听见贝斯声。
那天傍晚,夕阳把客厅染成橘黄色。她蹲在茶几旁搭积木,塔已经很高了,她正小心放最后一块。然后声音来了。很低,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手一抖,积木塌了。她没看积木,转过头
门框边靠着一个人。黑T恤,散着长发,手指按在一把比她整个人还大的贝斯上。那是姐姐。十一岁的朝仓汐,站在门口阴影里,正在调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很轻,每个音都像在碰什么宝贝
千晴从积木堆爬起来跑过去:“姐姐!这是什么?”
“贝斯。”
“我也要摸!”
汐蹲下来,把贝斯放低。千晴小手按上弦,弦纹丝不动。她用力按,脸憋红,还是不动。汐看着她,伸手包住她的小手,带着按下去。
嗡——低沉的响声在房间里荡开。千晴瞪大眼睛,嘴张开,露出缺了颗门牙的洞:“响了!姐姐你听见了吗!响了!”
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等你再大点,姐姐教你。”
“真的吗?什么时候?”
“……等你手再大点。”
“那我多吃点饭!手长大了就学!”
汐点点头。千晴高兴得跳起来,绕着茶几跑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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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晴十一岁那年,父母出车祸了
那天也在下雨。不是细雨,是暴雨。雨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头用拳头捶。客厅灯没开,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墙上。
电话响了三次。第一次,汐没接。第二次,她看着陌生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第三次,她接了。那头说“朝仓先生和朝仓太太在高速上出了事故”,说“请尽快来医院”,说“情况不乐观”。汐握着手机,没说话。
千晴坐在沙发角,抱着小熊,看着姐姐的背影。雨越下越大。
汐放下手机,转过来。千晴看见姐姐的脸——没有表情。不是那种淡的没有,是空白的,像被抽空了。
“千晴。”
“……嗯。”
“去医院。”
“……谁打的电话?”
汐没回答。她走到门口拿伞,又递一把给千晴。千晴接过伞,没穿鞋。
“……姐姐,穿鞋。”
“……嗯。”
汐低头看自己的脚。她没穿鞋。她蹲下来慢慢系鞋带。手在抖。
医院走廊很亮。白色灯光从头顶上下来,地板反着冷光。汐跑过一条条走廊,鞋底打滑,差点摔倒。千晴跟在后面,跑步时小熊掉了,她没停
病房门开着。仪器嘀——嘀——响,每一声都像在数还剩多少时间,推门进去,站在病床前。父亲在左边,母亲在右边。脸上有擦伤,手臂缠绷带,眼睛闭着。仪器上的线在跳。汐站了很久,没动
千晴站在她身后,攥着她衣角。她没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只是冷,特别冷
医生进来,说了很多。汐听完,点点头。医生走了。汐转过身,蹲下来。她眼睛红红的,眼眶是干的。
“千晴。”
“……嗯。”
“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千晴看着她:“……什么时候回来?”
汐喉咙动了一下:“……不回来了。”
千晴低下头。她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因为地板冷蜷起来。她的小熊丢走廊里了,不知道被谁捡走。眼泪掉在地板上,一滴,两滴,然后停不住
汐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千晴的脸埋在她肩窝里,衣领很快湿了一片。窗外雨还在下,雨声大得听不清哭声
从那天起,十一岁的千晴和十七岁的汐,两个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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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开始推掉演出。葵在电话里问为什么。汐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
“反正有事。”
“汐,你最近来得越来越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葵。”
“嗯?”
“……对不起。”
葵沉默好久,开口:“没事。你什么时候能来,我们就什么时候排。我们等你。”挂了电话。汐坐在千晴房间门口。千晴在里头,不说话,不哭,不吃饭。三天没出门。汐每晚把饭放门口,早上收走,几乎没动。有天晚上,房间里传来很小的声音——她在哭,闷在被子里哭,怕姐姐听见。汐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千晴开门。汐还坐门口,靠着墙睡着了。千晴蹲下来看姐姐的脸。眼下有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千晴小时候的照片。
千晴把毯子盖她身上。自己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鸡蛋和牛奶。蛋打进碗里,蛋壳掉进去,她用手捡出来。开火,倒油,油溅手上,她没喊疼。煎了两个蛋,一个糊了,一个勉强能吃。她把不糊那个放盘子里,搁在汐旁边。然后背上书包,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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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的演出越来越少。从每周三场,到每周一场,到每月一场。最后一场live,也是汐葵实凛的最棒的一次演出
那晚台下站满了人。荧光棒在黑暗里划出光轨,手臂举过头顶,人声沸着。葵唱得比以往都用力,声音里带砂砾,像要把什么从身体里挤出来,实的鼓点比以往都重,鼓棒在指间转,砸下去整个舞台都在震,凛的键盘在角落,声音不大但稳,她低着头,怕人看见眼睛红了
汐站在中间,贝斯挂身上,手指按弦。她弹了最后一首。不是最红的歌,是她们第一次合练那首。那时候葵的吉他还弹错和弦,实的鼓还抢拍,凛的键盘还找不着调,她的贝斯还断弦。那时候她们是最火的乐队。那时候她们很好
曲子结束,全场安静。汐把麦克风拉到嘴边:“汐葵实凛”台下有人喊“安可”。有人举灯牌,上面写着“汐葵实凛”四个字,葵没回头,把吉他放台上。实把鼓棒放军鼓上。凛合上键盘盖汐把贝斯从肩上取下来,放台上
灯光灭了,台下角落站着两个小女孩。凑指着台上,眼睛有光:“遥,她们好闪耀。”季月遥没说话,但眼睛是亮的,不是灯光反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她看着那个弹贝斯的女人,记住了她的脸。后来她学了钢琴。因为那晚的贝斯声让她觉得,音乐可以不是孤独的。
汐从台上走下来,路过她们身边。她看了遥一眼:“……你学琴?”
遥愣住了。凑替她答:“她在学钢琴。”
汐点点头:“……还行。”
她走了。遥站在原地,攥着凑衣角
“你手抖。”
“……没有。”
“有。”
“……那是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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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晴房间的灯关着。
汐推开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枕头上放着千晴从小抱的小熊。小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姐,我走了。你不用再照顾我了。你回去做乐队吧。我会好好的。」
汐站在那里很久没动。她拿起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不是小孩子了。千晴十六岁了。她看着那行“你回去做乐队吧。”
她打开手机。群里葵发了消息:「汐,今天的live你看了吗?有观众录了全程,转发过万了。」汐没回。葵又发:「汐?你还好吗?」没回。凛:「汐老大,不管怎样,我们都在。」实:「嗯,我们都在。」
汐看了那三条消息很久。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送。然后打开汐葵实凛的官方号。粉丝在问:你们还演吗?新歌什么时候出?解散了吗?她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她该说点什么
「汐葵实凛,即日起无限期休止。谢谢。」
发送。然后她屏蔽了千晴的账号。不是不想让她看见,是不想让千晴担心。不想让千晴觉得,姐姐因为她把乐队都散了。她想让千晴觉得,姐姐还好。姐姐还行。姐姐只是不想玩了
那天晚上,汐坐在千晴床上,抱着小熊。她没哭,她不会哭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没人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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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Haze成立。
凑在音乐教室遇见遥。遥在弹钢琴,德彪西的《月光》。凑站在门口听完,推门进去:“你弹得很好。”
遥吓了一跳差点从凳上掉下去:“谢、谢谢……”
凑笑了:“跟小时候一样呢”
“我们组乐队吧。”
“……什么?”
“乐队。你弹钢琴,我弹吉他。再找个主唱。”
遥看着凑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她攥了攥衣角:“……好。”
那是Haze的开始。
诗音是在校园演出上被凑听见的。她站台上,闭眼唱完整首,没看观众一眼。唱完就走。凑追到走廊:“你唱歌很好听。”
诗音没回头:“谢谢。”
“我们组乐队吧。你当主唱。”
诗音停下,回头看她:“……什么乐队。”
“Haze。钢琴,吉他,人声。三个。”
诗音沉默了一会儿:“……有谱子吗。”
凑把《彼方》的谱子递过去。诗音看了几秒:“……这谁写的。”
“我们键盘手。”
“……还行。”那是诗音说的第一句“还行”。后来遥知道后说“这是我写的”,诗音看着她:“……还行。能弹。”这是Haze的第一次合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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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Haze的一场演出,那天下雨,场馆不大,但是对几个少女来说已经足够了
演出到一半——遥在弹钢琴solo。手指在琴键上飞速移动,每个音都干净利落,凑在舞台右侧,吉他和弦稳稳托着。诗音在麦克风前,声音清澈有力。台下观众跟着节奏拍手然后那一瞬间遥在键盘后面退了一步,踩到松动的线缆。她身体往后倒,手指从琴键上滑开,带出一串刺耳的音符,她想稳住,但手腕使不上力
“小遥——”凑扔掉吉他,扑过去。她接住了遥。她的脊椎撞在舞台边缘,闷响一声,遥的手腕着地,更轻的声音,像弦断了
全场安静。凑咬着牙,把遥抱在怀里,没松手,她的脊椎在疼,但她没松手
诗音站在麦前,愣住了。台下有人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喊“她们没事吧”。诗音没动。她看着地上的凑和遥,看着遥苍白着脸,凑咬紧牙关。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一天后,遥的手腕做手术。神经受损,医生说,再也不能高强度弹琴了
一周后,凑做脊椎检查,医生说,需要长期康复,不知道能不能完全恢复
一个月后,Haze没有发解散声明。她们只是不演了,官网还在,照片还在,没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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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年后废弃车站的候车室,灰尘在夕阳里飞,那架钢琴还在原地,琴键泛黄,音不准,没有人来,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个女孩弹过德彪西
季月遥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手指微微颤抖,旧伤,医生说再也不能高强度弹琴,她试过很多次,每次都在第一个音就放弃了
阳光从破碎的玻璃窗斜进来,落在那架钢琴上,落在她影子上。她的影子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没人弹。远处,脚步声响起,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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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不依赖你算长大吗?”
“算姐没用。”